想通了其中关节,我很快平静下来。
到底是有千年的修行,我并不会像凡间女子那样一味沉溺于怨怼。
距离张仕昭和敏仪公主的大婚还有三个月,他一直在外奔波忙碌。
忙着结交朝臣,忙着学习大婚礼仪,忙着熟悉职责。
我们明明住在同一院中,可见面的次数却是寥寥。
初时,他对我还非常提防,找了专人伺候我,实际上是看管我。
倒不是他有多关心我,只是怕我会出去乱说,损了他的名声。
后来,他见我只是赏花弄草,像是认了命,对我的看管便松了许多。
偶尔,他望向我的眼神中若有似无的带着一丝愧疚。
还给我买了几样新奇但不贵重的饰品,就像逗哄猫儿狗儿一样。
对于他做的这些,我只平静无波。
有时,他想与我说上几句话,一对上我淡然的眼神,他却没来由的泛上恼怒。
结果,就是常常不欢而散。
自他中状元以来,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我们说上的话都不到十句。
我很奇怪,我不作不闹不反抗,不正是他希望的吗?
他又在怒些什么?
我更看不懂他了。
六月十六。
张仕昭和敏仪公主大婚。
真真礼炮齐鸣,锣鼓喧天,不愧是皇家排场。
就连皇帝都亲自到场,前来祝贺的文武百官更是络绎不绝。
短短几个月,张仕昭就养出了一身官气。
他着一身火红喜袍,在一众王公大臣之间迎来送往,游刃有余,再不见之前的清矜模样。
他本就样貌清俊,再加上官气养人,竟让人看不出他曾经一贫如洗。
三日后,我被一顶青色小轿从偏门悄悄抬进了公主府。
小轿颤悠着,七扭八拐把我送进了一个地方。
没等我下轿,轿夫们迅速撤了出去。
随着房门关闭,房间内荡起了剧烈的术法波动。
我所乘坐的小轿变成了牢笼,数十根由灵力化成的丝线交织成了一张大网,将我牢牢锁在其中。
门外传来张仕昭急切的声音:“国师,怎样?”
一个浑厚的声音回答:“驸马勿忧,此乃‘缚灵阵’。别说一只小小的狐妖,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逃不掉。”
“吱呀”一声,门大开,张仕昭、当朝国师巨灵子和敏仪公主皆站在门外。
见我全身被缚,动弹不得,张仕昭满眼庆幸。
我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没有在我身上看到想象中的慌乱和恐惧,张仕昭心里没底,不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不确定的问:“国师,她……”
“驸马莫怕,一个几百年道行的小狐妖而已。她还不知道我这‘缚灵阵’的厉害,所以才如此淡定。待本国师催动法阵,刹刹她的锐气。”
敏仪公主在一旁站着,一直未曾搭言。
只是在张仕昭后退的时候,眼中露出一抹嘲讽。
巨灵子口中念念有词,灵力网迅速收紧,嵌入肉中。
刹那间,我全身犹如血洗。
我紧咬牙关,不泄露一丝痛吟,瞪着张仕昭。
他被我的目光吓了一哆嗦,见我确无反抗之力,大喝:“孽畜!若非我偶然窥得你化成原形吸取月华,我还一直被你蒙蔽。若非我一直与你周旋,恐怕早已被你害了性命。”
我强忍痛楚,怒斥:“张仕昭,你扪心自问,我可曾做过一件伤害你的事?
你一贫如洗之时,是谁日夜刺绣,换得银钱为你买书具?
你缠绵病榻之时,是谁不眠不休照顾你?
我但凡有害你之心,你哪里还有今日?”
张仕昭撇嘴:“呵!你还敢提这个?你明明有法术在身,根本无需做刺绣卖钱,更无需亲力亲为照顾我病体。你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而已。”
“那你说,我为何不早取你性命,非要等到现在?”
“曾有算命先生说过,我是天生的状元命格。
据我所知,我这种命格最得你们妖魔喜爱。
待我高中状元之时,便是命格最盛之时。
在此时吸取我元阳,能让你们修炼事半功倍。
你一直留着我性命,就是在等这个时候。
我岂能让你如愿?自然先下手为强!”
我怒极反笑:“好好好!张仕昭!我原以为我已认清了你,没想到你却能给我更大的‘惊喜’!”
张仕昭冷哼:“反正你命不久矣,尽管逞口舌之利吧!
我已禀明圣上,你的内丹可助圣上长生不老。
待你在这‘缚灵阵’中炼上七七四十九日便可剖丹。
圣上已允诺我,剖丹之后,便让我入内阁。
还记得我的愿景吗?我出身寒门,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更好地实现我的抱负。
玉娘,别怪我。为了给江山社稷效力,为了给黎民百姓造福,我别无选择!”
说罢,他闭了闭眼,居然落下两滴清泪。
看着他现在虚伪的模样,我实在无法将他与立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发光少年联系起来。
此时,一切言语都苍白无力。
于是,我闭上眼,不再搭理他,专心抵御彻骨的疼痛。
“驸马,无需与这孽畜多言。就让她在阵中慢慢炼化。待四十九日之后,她的法力全部融于内丹之时,我们再来剖丹即可。”
“国师,她毕竟是妖。这段时间还需加派人手,防止她逃跑,以防前功尽弃。”
“哈哈!驸马多虑了!这法阵会吸收她的法力,用于加固自身。她一个小小的狐妖,绝不可能逃脱。”
“如此,我便放心了。公主。如今狐妖您已见到。您金枝玉叶,如此腌臜之地,实在不宜久留。剖丹一事自有我与国师在,公主不必忧虑,静待喜讯即可。”
敏仪公主点了点头,在出门之前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日复一日,我的法力被抽出,融入到法阵之中,成为灵力网的一部分,撕扯我的灵魂。
然后,又一同融入我的内丹之中。
肉身被摧残的痛,灵魂被撕碎的痛,内丹被强行拆碎又聚合的痛,让我感觉炼狱也不过如此。
情劫——伤心,毁身,灭魂,果然不是那么好历的。
痛到意识剥离时,我的意识突然跃进了一个异域。
在那里,我看到了关于我自己的真相。
原来如此!
现在,我反倒期待起剖丹那日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