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要离开了
此时天色已亮,少督军府里的佣人都已起来,把一天的东西开始准备,香园这边来来往往的人更多。
程易青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她抬头仰望着顾南风冷漠的眼眸,唇瓣颤抖:“昨天是顾少督军的新婚夜,恭喜新婚喜乐!祝你跟程易霜白头偕老,子孙满堂!此后,你我再无瓜葛!”
她一说完,又咳出一口血,而后,当真跪在地上,往外爬去!
她的动作缓慢,仿佛每一下就要瘫软下来一般,但她,却还是坚持着,一点点慢慢地爬远。
顾南风看着地面上蜿蜒的血痕,以及逐渐远去的身影,没由来的烦躁,心头隐隐约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这样的情绪从未出现过,烦躁让他猛得起身,从房间拿了枪出来,对着天上放了几枪。
寂静的晨院里让枪声格外清晰,刚爬到院落门口的程易青唇角漾开虚浮的笑。
她要走了,要去见三岁之后就没有见过的母亲。
即使有冰冻一点点侵蚀着她的身体,动作越发僵硬,但她却一刻都没有停。
四周,佣人们纷纷点点,有人更是将脏水直接泼在她的身上,很快就满身污垢。
身旁,小蓝在拼命的阻拦,她的哭声,与佣人的嘲笑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程易青看着地上的血迹,她想,这一条长长血绳,像是终于燃尽她此生对他的所有期待。
从今往后,记忆里的温暖少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夫君也不是他,深爱多年的人更不会是顾南风!
要是有来世,那么,她希望不管是喝了孟婆汤,还是过了奈何桥,她都要记住今日的耻辱!
记住她带着一颗千戳百孔的心,守着他与仇人洞房到天亮的痛!
记住他,在众人面前赐给她的剥骨抽筋的二十长鞭!
记住他,命令丫鬟婆子用木棍捅她身子的耻辱!
更要记住此时此刻,整个少督军府的漫天嘲笑,步步血痕的凌迟折磨!
香园里,顾南风手中的枪,还散发着浓烈的火药味,他的视线里却没有那个他恨得想要撕碎的女人。
留在地面上的血痕触目惊心,他暴躁地下令:“把这里给我马上扫干净!”
佣人噤若寒蝉,赶忙跑进屋里,拿水捅与抹布,一番冲刷,院落里没了鲜血,那女人就像根本不曾出现过似的。
“少督军,我们再进屋里睡会儿吧!您昨夜操劳一夜,人家也好累……”程易霜抱着顾南风的手臂道。
但是,削薄唇瓣紧抿成一条凌厉线的男人,根本没动。
“少督军——”程易霜心头一阵紧张涌起,她能感觉到,程易青影响了顾南风的情绪。
她故意在他身上蹭了蹭,声音又酥软了几分。
顾南风蹙眉,正想从手程易霜手里抽出手臂,愕然看到窗户上的血迹。
“这是谁的?”他冷喝道。
婆子不敢扯谎,赶忙道:“是夫人……夫人吐的。”
顾南风突然想起,程易青从房间被拖拽出来时,胸口上鲜红一片。而她,又被用家法伺候,刚好打的是后背跟屁股。
他的手紧攥成拳:“给我将那个贱人带去前院!”
身后,程易霜还在叫他:“少督军,人家担心您的身体,有什么事,休息一会儿再处理吧!”
顾南风反感地蹙眉,头也没回,大步出去。
这个香园,此后他都不会再来。
到了前院,顾南风有种莫名感觉时间过得太慢。在房间里烦躁地走来走去,那女人这么久都买带过来,府里的佣人真没用!
而此时,已经爬回自己院子的程易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现在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摸索着往前,小蓝扶着她来到屋里,想让她躺在床上,但她,却固执地坐落在窗前。
虽然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却能看见外面灰白的天色,抬手摸着自己的脸颊,问身旁的小蓝:“小蓝,我如今的样子,应该很丑吧!”
小蓝的眼睛早已哭肿:“小姐一直都是我们海城里最美的姑娘,小姐不丑!”
她如今不想叫程易青‘夫人’了,在她心里,程易青是她的小姐,不是那个绝情少督军的夫人。
要不是程易青,以前的小蓝,早已经被叔婶卖到妓院了。
“小蓝,别取笑我了……”程易青笑着,伸手摸出很久不曾用过的胭脂水粉:“给我化个妆吧!”
她要去漂漂亮亮地去见母亲,不能让母亲担心……
小蓝的哭声虽然忍住了,但发颤的喉咙还是泄露她的情绪:“是,小姐。”
被顾南风折磨了五年的程易青,也才二十多岁,自三岁起,便尝尽人间苦楚,经过她认真描摹妆容,慢慢的焕发出神采。
小蓝知道,她的小姐,早已油尽灯枯。
最后点上朱唇,小蓝的泪水开始疯狂涌出:“小姐,好了。”
“好看吗?”程易青轻声问,犹如未出阁时。
“好看。”小蓝努力扬起一抹笑。
“给我换上那套红衣吧。”程易青又道。
“好。”小蓝继续照做。
程易青的身上,已无一丝完好的地方,小蓝给她穿衣时,难免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伤口,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
她一袭红衣,在小蓝的搀扶下,来到门口。
前来提她的佣人,此时见到姿容绝世的她,都已惊得说不出话来:“你,夫人……”
程易青平静地道:“是他让我过去?你们和小蓝先去,我马上就到。”
她说罢,转头把一包东西让小蓝拿着:“小蓝,你跟他们走,等我去了以后,帮我将这些东西烧了,埋在我母亲的墓旁。”
因为她知道,即使她去了,顾南风也不会放过她的尸体,只能用小时候母亲给她的小衣小鞋陪她。
小蓝声泪俱下:“小姐,求你不要……”
“还是我跪下来求你?”程易青语气认真起来,说完,像是真的要跪。
小蓝赶忙摇头:“小姐,小蓝听你的,小蓝这就走!”
她冲着程易青下跪,磕上三个响头,起来时额头一片血肉模糊,随后,转身跟佣人先行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