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西山,又是傍晚。
邓曙坐了一会也被她打发回去了,懒散的靠在美人榻上,无聊。她实在没心思同季璇玩弄那些花花肠子,且晾着她吧。
“去唤那猫儿来叫我玩玩。”她找了招手。
春晓在一旁局促不安,似乎是要把脚下看出个洞来。
“春晓,你尿急么?”
“啊?奴婢没有。”
“那你在慌些什么?”
“奴婢……奴婢有罪!猫儿昨个夜里就不见了……奴婢当它出去玩耍去了,谁知,整个府里翻了个个儿也没找着!奴婢有罪!小姐!”春晓连忙伏在地下,她知道小姐疼爱这猫儿,如今在她眼皮子底下丢了,怕是免不了一顿罚。
精致的茶杯砸到了地下,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一片,黑乌乌的。
许宁倏地站起身来,她想说什么,半天又不知道从何开口,只一句:“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小姐,今日初五。”
初五,是了,分明那猫儿不是这个时候丢的,是了,一定不会丢了,是找得到的,别的不论,上辈子丢掉的猫儿,这辈子难道她还握不住么?
“去找,到处找!找不到,就别回来了。”毕竟是曾经季府的主母,她发起威来,也是自有一番气势的,骇的堂内一阵鸦雀无声。
许宁觉得有些头晕,一阵恍惚,不知怎的就走了出来,京中大小街巷,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她循着记忆一路往前荡着。
春晓也不敢上前阻拦,只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所幸刚才只会了表少爷院里的人,只盼着他早些来。
街上热闹非凡,垂髫小儿你追我赶,小摊贩面上氤氲着沸腾的水汽。
也只此刻她才有些真正脚踏实地的真实感,二十年的岁月如风,终究吹回了她的光阴。
她不用再困在那小小的四方院里,看着雕梁画栋,在那个高高的,高高的院墙里活着了。
不知怎的就走到了正午门,看着长长的黄门道,尽头那雄伟的宫门,那里面,住着她将要面对的敌人。
说实话,她对那个人的影响并不深刻,哪怕如今面对着,也不一定能立刻认出来。也就是每逢过年时候,命妇们一道进坤宁宫面见皇后时,偶尔能看见她,自是一派富贵娇女模样。
她醒过神来。
“小姐,天擦黑了。咱们往回走吧。已经吩咐了人临街找猫儿了,再不回去,怕届时夫人又要罚您了。”
她摇了摇头,“春晓,我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你再陪我走走吧。”
春晓看着自己小姐,是了,自从上次被夫人禁了足,小姐也有小半年没上街玩了。
却走到那西街口,俗话都说:在西街口扔个瓜瓢都能砸着一个四品官。话实则不夸张,西街是北邻钦天监,东临太学,自不是寻常百姓游走的地界,商贩也没道理到这晃悠,没得冲撞了贵人,还白得一顿打。
“小姐!你快看,那是咱家猫儿爷吗?”春晓声音激动。
却见着那一只白毛猫儿跌跌撞撞的窜进了葫芦巷,她忙提着下裳循着去了。
这不找也就算了,进去一搜罗竟然没了半个踪影。
“诶哟。”她平白被脚下一个软不溜秋的玩意绊了个趔趄,正寻着看去。
“诶哟喂!我的天也呀!小姐,这是个人手!你被那人手绊了!”春晓确实吓得花枝乱颤,拉着她就是一条三步远。
那人手却动了动,原来是个活的,看着是在那草席子下面。她忙拽着春晓就转过身要走,这富贵金银窝里的人命官司,她如今可还惹不起。
“救……救我…许你黄金…万两。”这声音虽然嘶哑低沉,却听得出来是个年轻男子。她不知怎么的就鬼使神差的往后看了一眼,可就是看这一眼,许宁就知道,她今天是走不脱了。
只因那草席子后面的人露出脸来,这人她见过。李观棋,女帝登基后,从小小的监正,直接拜相。
提起这个李观棋,倒有一番说头了。他本叫赵墨,是当今镇国大将军赵临沧的幺子,母亲韦兰芝是前太师韦德的妹妹,曾经是京城第一才女,这样家庭出生的幺子,就算做个纨绔,也没的多少人说道,况且他上面两位哥哥都继承了父亲衣钵,是保家卫国的男儿。
可他却是惊世骇俗,前十多年倒是过的人人称道,年方十八就中了进士,本来一个状元才,却在殿试的前一晚上传出他在与人喝酒只是说:“什么状元郎,短短几载,最后也是黄土一捧,不如成仙,归去那九天重阙。”
后来在殿试上,皇帝就说了:“你说做官不如成仙,那你就去钦天监,每日好好看着那九天重阙,没得那日,可能就飞升了。”
钦天监,那是什么地方,若是谁家富贵儿郎游手好闲,一事无成,便由着家里人做主去那里寻个缺,白白一个吃空饷的好名头罢了。用百姓们的话来说:“就这一片天,要得几个人看?”
可谁知道,人家还真就在这么个养废人的地方做到了监正。可是这惹了圣颜的孩子,绕是再怎么厉害的世家,也是不喜的,最后也不知道怎么闹的,还为自己改了姓名,从此和那家人断了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