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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又见秦皇島

风语者, 城南旧梦. 11899 2024-11-14 01:22

  1

  时间定格在2020年的秋天。

  我和天泽意外接到许久不见的大学同学秦河的邀请函,诚邀我们一同前往秦皇島参加他的婚礼。

  我一向是不太愿意参加别人婚礼的,因为我本身不太喜欢那样过于热闹的场合,人潮雀跃高朋满座的氛围让人感到寒冷与陌生,起哄的叫嚣声和推搡的祝福声会让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更渴望婚礼是简单的拜天拜地然后结束,没有那么多繁琐且多余的流程。而更加恐怖的是害怕自己被选为伴郎,穿着别扭的伴郎服尴尬的站在新郎身旁做着无聊的游戏,聚焦在众多陌生的眼光里,强烈的落差感和对比让人越加的领略自身的一无所有。正如朱自清先生所言:“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那种空白的无力感太过于焦虑。近几年连续好几次当伴郎,已经有些被打击的阴影了,我抗拒的不愿意再去重复一次次的回复朋友们或者陌生人口中惊讶的询问。

  除此之外,婚礼上还可能遇见多年未曾谋面的朋友,走上前礼貌的点头显得格外生疏,简单交谈几句才发现早已话不投机不再当年了。陌生的路人比熟悉的陌生人更容易敞开心扉,相识是一段遥远且不屑的回忆,成长带走这一切,也扼杀了这一切纯真,校园的友情比社会上的圈子更加纯粹,也更加容易消失殆尽。

  所以我大抵是不会去的,和往事告别的最重要一环就是不再联系,任陌生将我们击溃。理由我已经想好了:工作太忙、时间不够、不让请假、路途遥远等等,随便一个借口都能让秦河无奈接受。份子钱我也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等结婚那天直接微信转给他,然后附上一句:对不住啊兄弟,实在去不了,份子我就给你转过去了,祝你新婚快乐。

  简直完美的天衣无缝。

  这是在其它婚礼上学到的,也算是友情渐渐消退,抑或不愿面对过去的大多数人不愿意来参加的必杀技。

  秦河打来电话,他一再叮嘱我务必要去,然后又聊了很多关于大学的事,包括宿舍剩下的几个人如今过得怎样,还有学生时代我几乎快要忘记的小事,他说除了我和天泽,其他的都可能来不了。语气中隐约能听出一丝失望,以及遗憾。

  其实没有必要这么伤感,天各一方是我们所有人的结局。

  天泽却显得异常兴奋,因为他从未去过秦皇島,也没有见过那片神圣纯粹的大海,那个地方只出现过在他的梦里。当他知道我婉拒邀请之后一直在寻找机会说服着我:“海,知道吗?大海。”他努力的描绘着,眼中是渴望的光芒,“北戴河,见过吗?蓝天,白云,沙滩,懂吗?哎呀,这样,你就把看海当成主要任务,顺便去参加婚礼,这样你是不是就有理由了。”

  我转念一想,他说的也对。上次去北戴河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里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欲拒还迎的伤心地。

  最终在天泽死皮白咧的央求下,我还是同意了,但是我要求开他的车,因为最近油价大涨,我出门都已经被迫换做电动车为交通工具了,没想到他直接一口答应了,没有丝毫的犹豫,并威胁我不能反悔,我很诧异,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中途的城市急速的往后退去,车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歌曲,这本来是一个收获的季节,而很多事,都是在这时候胎死腹中,我扭过头欣赏着窗外陌生又熟悉的风景。

  “你说,小马会不会也去呢?大学快毕业那时候我记得小马和秦河关系挺近的,要是碰见了你不尴尬啊。要不,你提前问下秦河。”天泽笑着说。

  我的心一颤:“爱去不去,关我毛事。”

  “你看你,还装,你这话一出,我就知道还没有放下。”

  “那你说怎么才算放下。”

  “真正的放下是即使你再遇到她,你心里也没有一丝涟漪,更没有任何的遗憾,并且能平静的微笑着谈论着过去的事。”

  “胡说八道,开你的车吧。”

  有些回忆不愿去触碰,它牵扯了太多痛苦的东西,当有一天再次被刻意打开,思绪和不甘心便会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我倒是希望它能烂在脑子里,然后在时间的溶解下沉入心底。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无法让每一件事都如自己所愿,毕竟我们无法完全掌控事物的走向,落棋无悔,即使有悔也不能重新开始,那就接着错下去吧,这盘棋总是要分胜负的,谁是最后的赢家对我来说也不重要了。人生的路上,很多抉择是错误的,是无能为力的,也是不可挽回的,所以遗憾是必然,是不可或缺的,青春最完美的地方就在于它的不完美。

  一步三回头是一种违心的、虚妄的、错误的自我感动,是一种在旁人看来极其可笑的荒谬。唯有让过去过去,让未来到来。

  就像苏苏说的那样,过去只是一种经历,而不是一种负担。

  我们驱车七百多公里,历经七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这个美丽又熟悉的城市。整个世界流淌着海水的味道,如此熟悉如此难忘,海风逃离出贝壳的怀抱从海天相接的夜里袭来,包裹着岸边蹲下身写着姓名的焦灼的心。

  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了,我们在北戴河附近随便找了个地方住了下来。窗外夜火阑珊,喧闹的夜生活亦如2015和2016年繁华,楼道里拿着鱼竿和泳衣的人准时归来,卖汉堡的那条熟悉的街上客人们零零散散。

  时隔多年,我又回到了这个城市,往事历历在目,犹如走马灯一般从脑海中划过,一瞬仿佛就是一生。对于我来说,故地重游本就是一场刻舟求剑,但只有那年,胜过岁岁年年。

  洗漱完毕之后疲惫的坐在床上,打开窗户就能看到远方海尖之上漂浮的船只闪烁着隐约的霓虹,久别重逢的灯塔站在光年之外的海面上打着多年前的暗号,无边无际的大海在我们的双眸之下,头顶阔别多年的星星热情的点头问好。

  我和天泽像往常一样谈论着,谈论着关于斑驳的时间,关于纠结的过去,关于小马曾聆听的秦皇島。海星在沙滩里生长出翅膀,螃蟹剥掉外壳爬进了心房,清辉月凝在天上琳琅,岸边的人忘记了长长的梦乡。

  目之所及,皆是回忆,心之所向,皆是过往。

  念念难平,回忆锐起。终究是,意难平。

  暮霭慢慢沉沦,所有的一切不开心都会在今天的终点结束。

  不管这个世界今天如何,明天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2.

  时间倒退至2016年的夏天。

  我和苏苏相识于人潮汹涌的秦皇島,这个城市幸运的天空是别样的湛蓝清澈,大片大片洁白无瑕的云彩柔弱的几乎快要掉落下来。

  当时我被公司指派到这里出差,让我这个很少出远门的人兴奋不已,但是表面上我面露为难之色,假装推辞最后委屈自己接受了这个安排。其实我本身是一个比较自由的人,特立独行独来独往,喜欢一个人奔波在路上或者静静的躺在床上,安于现状没有拖累。我渴望灵魂被圣洁的陌生风景冲洗,讨厌被某些看法或者工作形式禁锢,我总是幻想有机会能徒步或者骑着摩托车走遍遥远又陌生的城市,偏见的观赏和取悦那些孤独的风景和山水。

  见天,见地,见自己,是独善其身最终的追求。

  可恶的是这次没抢到高铁票,所以不得不坐十来个小时的火车只身前往,漫长的轨道声此起彼伏,无眠的夜里我在硬座上摇摇欲坠,双手在身前无处安放,远离家乡的心也无处停歇,只能仰着头背靠着座位强迫着自己入眠,第二天身心疲惫的走出火车站看着陌生的高楼大厦有些精神恍惚,疾驰的车流漫过高高的桥梁。

  我沉浸在独自欣赏陌生风景的醉梦里,却忘记了来时的路。

  出差结束之后,打算只身去北戴河走一走就回公司,客户却非要请吃饭,推辞不过便去了。饭桌上戴着面具的人放肆起舞,蝇营狗苟在烟雾间缭绕,酒过三巡,大多数人已经有些醉了,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这时客户指着边角的苏苏给我介绍,我这才注意到她,她应该是刚刚毕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拘谨的拿着筷子夹菜,刚好过肩的头发散乱着,蓝格子背心紧紧贴着瘦小的身躯。目光对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不知是害羞还是酒精上头的原因,她的脸上竟泛起微微的红晕,映照在漂泊的人的心上。

  在此之前,我从未相信过爱情和缘分,我偏见的自认为它们犹如天方夜谭天马行空,只会出现在遥远的格林童话中,现实里有很多人都说曾见到过它,但是并没有真正的长久的拥有过它,都说它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真实。而我本身是一个极端的悲观主义者,哪怕我认为它们是真实的、纯粹的、客观存在的,当然我也相信它确实存在,但是我自以为它绝对不会降临到我的身上,因为我的幸运早已在某个时段消耗殆尽。

  而在那一个晚上我才发现所谓的爱情竟然如此容易到唾手可得,这让我有些后怕,因为越容易得到的东西就越容易失去。但是我被这风沙迷了眼睛,沉浸在妄想的甜蜜开始之中,而忽视了散场时的心碎。

  从饭店出来,我和苏苏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而她提出一起去海边走走,因为时间尚早,我就爽快的答应了。

  我们一起走过各种海鲜摊和烧烤店,鱿鱼的焦味有些呛鼻,从海边游泳回来的人穿着性感的衣服炫耀着手中的猎物。

  有个汉堡店的名字从眼前闪过,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苏苏是秦皇島本地人,所以北戴河她很熟悉,于是我关闭了手机导航,跟着她在灯火通明的夜里穿行,我拘谨的和他保持着距离并且目不斜视,她忍不住笑了:你怎么都不敢看我。我尴尬的摸了摸头。

  走过最后一条吵闹的小巷,我终于看到了那片海。

  北戴河和黑夜融为一体,无边无涯,迷恋的夜色中,情人们渐渐沉睡。

  海风伴随着重逢的味道向我们扑来,那是年少无知曾一度贪恋却又不得不回绝的割舍。

  我们沿着沙滩踱步,郑重的介绍彼此。

  苏苏总是捂着嘴笑,白色的裙子被青春的风吹得来回摆动。

  情话像荷花一样在拥挤的夜色中盛开绽放,魅惑了痴人的心,矜持跌落在了海底,旋涡在巨大的海面上骤现,无法完成诺言的负心人被卷入沉船海牢里。

  故事的开始总是千奇百怪,故事的结束却是千篇一律。

  夜深了,我们相互告别,并约定了下一次相见时间。

  “人生来孤独,却渴望拥抱相似的灵魂。”

  之后的日子我往复于秦皇島,堆叠的火车票是我们最纯真的见证。

  半年的时间,轨道像是亲人一样熟悉,每个停靠站都已经熟记于心,十几个小时的路程也不再枯燥和孤单,因为有人在另一个城市苦苦的等待着。

  每次下了车,都能看到苏苏在对面出站口远远的朝我挥手,白色的连衣裙随风飘扬。

  她的短发早已过肩,娇嫩的容貌在漫长的陪伴中逐渐锐变和成长。

  夜色下我们紧紧相拥,所有的誓言都了然于心。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袋牛肉粒递给她,那是在火车上买的,她单独从其中拿出了两个,她说要好好保存着,这样每次看到都会想起我。

  就像王维的那首诗一样:“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不过我跟她想的不一样,我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画面却是李连杰版的《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里的那串糖葫芦。

  明亮的世界和北戴河浑然天成,秋水共长天一色,海上的风很大,多情的人总是睁不开眼。

  苏苏用手在沙滩上写着我的名字,写着她在纸上练了无数遍的名字,就像初中的班里一遍遍的写着个性名字的我一样,她把红色的鞋脱了放在岸边,海水一遍遍冲上来。

  而后她又写了八个字:不能同生,惟愿共死。那是最真挚最无畏的诺言。

  沙滩被风干,海水摇着头退回了心底。

  我们在海边唱着歌,《通关》里那句“你若是终点我必通关”格外震撼和决绝,岸边的人回头奇怪的张望着,海蜇妖媚的探出头若隐若现。

  之后苏苏会在周末的时候坐高铁来石家莊找我,昂贵的火车票几乎成了她每月的主要开销。

  我带着她去往森林公园,她说要走一遍我曾经走过的路,柳絮纷飞的季节早已不在,四周的柳树望着陌生的面孔低头叹息,水面波光渐起,我拉着苏苏的手缓缓的讲述着那个关于《四月的桥》的故事,她在身旁听得入了神。

  我终要了解你的一切,替代你心底那个无法替代的人。

  可是事与愿违,在距离的阴谋下,各种隔阂和偏见以及互不理解开始渐渐浮出水面,不会经营和善待感情的人为此付出代价。终于有一天跨越无数山河的电话里只剩下呼吸,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变成了摆设,当年许下的死生契阔沦为笑柄,外人的怂恿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先开口的人也觉自己的决定理所应当问心无愧。

  有人一夜之中彻底成长。有人一生之下为之癫狂。

  后来冰冷的轨道把我们彼此隔的越来越遥远。恐惧,猜忌,懦弱历久弥新,爱情脆弱的沾手可破,不堪一击。

  流光飞转,万物生而灭,世界的齿轮变化异常之快,感情亦是。成长是一件特别痛苦又特别美好的事情,外界的刺激和自身内心的蜕变虽然疼痛,但也会让人瞬间长大,或者说衰老,成长能让人在迷惘的世界观中看破一切迷雾。

  所以成长不是主动的,而是被动的,在某一天,某一个节点,因为某一句话,或者某一件事,你被迫成长,也不得不成长,在那个瞬间,你便能一扫一切幼稚的阴霾,从而彻底领悟宏观主观广义的所谓的是非对错以及抉择。

  我买好了车票,准备又一次前往秦皇島,试图为我们尚处于萌芽且娇弱状态的感情强行续命。

  苏苏说:不用来了,我们分手吧。

  晴天霹雳,可也是意料之中,字数很短,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当然,这并不需要理由,或者说随便一件小事、一个借口都是理由,莫须有也可以客观存在,也或者说是积压已久的无奈,爱与包容的不对等早就埋下了种子,我心里清楚。

  分手是一个人的事情,你有选择和决定的权利,毕竟,你成长了,为此,我感到欣慰。

  我猜她是很平静很随意的写出这句话的吧,我应该也是很平静的没有任何回复。可是内心如这躁动的北戴河一般久久无法释怀,海面潮起潮落,思绪漫天飞舞,短暂的感情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它脆弱无比,经不起一丝风浪。时间榨干了所有感情,只剩下酸涩的苦水无处诉说,我没有去挽留,毕竟破镜不可重圆,即使是和好了也已经有了曾经的裂痕,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既然感情是可以单方面的解脱,那就,都随她吧。

  思念饮鸩而亡,感情慢慢褪去浓厚的外壳,再也无法去衡量它的高度和价值,爱情并非永恒,它只存在于一瞬。

  那两颗牛肉粒依旧在苏苏的抽屉里保存着,她说这是感情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明。与其说是坐以待毙,不如说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只是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好似是一瞬间就听懂了那首《庞贝》,“你说回不去了,你在庞贝。”这首曾经一度厌倦和不屑的歌,在此时别样的动听和难忘,身旁的人终将会离去,但是歌曲不会,它散落下的歌词会在短暂的余生中与孤独的你相依为命。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我独自走在这片海上,沙滩上曾经的姓名被风吹散,冬日的北戴河寂寥无声,纯净的海鸥也不知藏到了哪里去。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海水在脚下驻足,久久不愿离去,我方才想起来,原来正如你所言,时间不是药,新欢才是。

  “此恨经年深,此情度日久。东瓶西镜放,恨不能遗忘。”

  爱与恨难分难解,纠缠不休,是与非,对与错,黑与白,这世间,并非模棱两可。

  苏苏说:我们的缘分,尽了。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刺骨的海风中似乎有歌声源远流长,那句“你若是终点我必通关”在如今看来苍白无力,歌词是骐骥,也是枉然,我最终还是倒在了2016年的路上。

  卿卿误我,我误卿卿。迷惑颠倒,颠倒迷惑。

  海水是甜的,海风却是咸的,凋落的海水象征着时代的终结。

  我遇到了一朵花,我以为她是为我而开,后来才发现,我只是途径了她的绽放,那是她一生中最美丽最珍贵的年华。

  海棠花遮天蔽日,大海全身而退,密密麻麻的谎话在空荡的世界里穿梭,我原谅一切的过错,但是终究无法原谅你。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每个独立的个体都有选择和被选择的权利,每个选择都有自己的委屈和苦衷,每个委屈和苦衷都是为了成全更好的自己,每个成全都是为了放过对方然后放过自己,所以,我尊重每一个独立个体的选择,祝你幸福。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

  3

  时间再倒退至2015年的夏天。

  毕业之后,我和小马前往秦皇島工作,这是我们之前的约定,大二的时候,我就给小马说,我想去秦皇島上班,然后每天下班之后去北戴河看海。

  小马说她也要去,她说和我一样她也向往着海边的生活,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管什么事都要缠着我。她总是这样没主见,喜欢凑热闹。

  那个遥远的城市如此的让我心驰神往,海水接天连日的绝美风景无数次的出现在梦里,临近毕业的时候,我便在网上疯狂投简历,小马知道后拽着我问都投了哪几家公司,我觉得她很烦,但是又甩不掉。

  小马是一个懂得欣赏并且喜欢赞美的人,我说我的名字好难听啊,她说,浩然,代表着一身正气,多好听啊。我又说我的声音真难听,以前听到放音盒里自己录的声音感觉特别别扭,她却说声音很性感啊,只是你自己听不出来而已,你应该去当声优配音。我还说我写的字真难看,她便强迫着我在纸上一遍遍写着自己的名字,写完以后她笑着说,你看,你写的连笔字还是挺好看的。

  大学时候小马经常打电话让我下楼去操场打羽毛球,我在宿舍里玩着游戏直接挂掉她的电话,她赌气的在楼下大声的一遍遍喊我的名字,舍友们望着我坏笑。

  有时候她联系不上我,就会找到秦河逼问我的行踪,得到确切消息之后就径直跑到学校对面的网吧或者台球厅逮我,就像初中的时候班主任去网吧偷偷抓我一样。不同于班主任的是,小马每次都能成功,她在网吧看到我在座位上戴着耳机专注打游戏的时候,就站在对面得意的冲着我笑,我抽着烟假装视而不见,嘴里大声的喊着:推塔推塔!她被漠视之后便委屈的坐在旁边不说话。

  有时她会让我陪她去看电影,什么《同桌的你》之类的,我说电影票太贵了,有这钱去打两杆台球多好,她就把已经买好的电影票撕掉,表示抗议。

  时间像奔跑的火车,记忆是乘客,载着我们远去。

  后来我们就真的成了同事,小马阴谋得逞。

  上班的时候我都假装不认识她,也很少说话,出了公司她就拽着我撒娇,吐槽这一天所受的委屈,我不耐烦的甩开她。

  我们走在温热的沙滩上,黄昏未至,海水缠绕着心扉。有时候走累了,她干脆坐在地上,把鞋脱掉,然后用沙子堆砌一座座城堡,我看着她幼稚的杰作无奈的笑。

  她说这个建造起来的小屋,是她对于未来最美好的幻想。

  岸边的人心躁动,幸福的一家三口也在陪着孩子做着同样的事情。有许多人脱掉衣服跳进海里,享受海水带给他们的温暖,远方的海面上轮船发出浑厚的汽笛声,迷蒙的船头上人影攒动,灯塔像暗号一样发出光亮。

  小马说,浩然我也想坐船。

  我说,太贵了,你不如直接把钱给我,我背着你得了。

  我给她拍了很多照片,但是好像每一张她都不满意,她掐着我的胳膊说,你到底会不会拍照啊。

  海风袭来,夜幕降落在人潮中,小马依靠在我的肩上翻看照片,后知后觉的体香掺着海水的味道在鼻尖环绕,思绪在沉香中有种恍惚和似曾相识的感觉,坐在前桌的女生长发挡住我犹豫的考试卷的场景历历在目,也是和现在一样的味道,那不知是多少年前的错位时空,在这一瞬间记忆似乎产生了重叠,我咳嗽了一声,然后轻轻将她推开。

  小马并没有生气,她说浩然,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说:打住啊,我不想听。

  她黯然,懵懂渴望的双眼像灯塔一样瞬间熄灭。

  从北戴河回来,我们为晚饭发愁,这段时间把海鲜都吃遍了,今天实在不知道吃什么,我们路过一家派乐汉堡店,小马说不如今天就吃汉堡吧。

  早上五点多被敲门声吵醒,我迷迷糊糊的起身开门。

  小马在门外大喊:你能不能穿上衣服啊。

  清晨的北戴河有一丝丝凉风,海水还未涨潮,整个海面冷冷清清,我们搬开石头,石缝下的螃蟹惊慌的逃窜,小马异常兴奋,想抓却又害怕。

  我说你五点多把我拉过来就是为了逮螃蟹啊,直接去摊上买不就行了,她反驳,买的跟自己抓的能一样吗。

  她向我炫耀着手中的战利品,各种奇怪的只在电视上看到的生物重见光明。然后她拿出手机:快,帮我拍下来发到空间里,我要记住今天这个时刻。

  拍完上传的时候,空间有显示时间和定位的功能。

  那张照片上,小马梳着马尾辫,穿着短裤和背心,她蹲着身子,右手高举着一只螃蟹,冲着镜头得意的笑,沙滩在她的脚下,也在她的心里。

  发完之后,照片上自动生成了字符:2015年7月25日,早上5点20分,北戴河。

  然后我把手机还给她,小马说: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一首诗,和今天很贴合,我找给你看啊。

  “螃蟹在剥我的壳,笔记本在写我。漫天的我落在枫叶上雪花上,而你在想我。”

  我说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看不懂,赶紧回家,困死了,我得补一觉。

  小马抿着嘴把手机放回了兜里,一路上她都不说话,只是远远的跟在我身后。

  “无情者伤人,有情者自伤。”

  工作越来越忙,小马应该也是,白天我们也很少说话,下班以后,她也没有再来烦我了,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感觉,不过这正合我意。

  后来总觉得生活有些枯燥无味,可能是不太习惯身边少了个小跟班吧,冬天降临的前夕,小马说有个人一直追她。

  我说,然后呢。

  小马说后来她就答应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说不出来。

  负尽千重罪,炼就不死心。

  “他许你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语,我只有一句不后悔的成全。”

  佳期如梦,遥遥无期,你的选择也许是个明智之举。

  年关将近,我辞掉了工作准备回邢台发展,小马说她想留在这里,我便自己坐车回家。冰凉的车厢如同开往深海的最低端,车厢里的人都在说着丧气的话,这个季节本该就是失去的最好时机。

  我在车上翻查着之前小马给我看的那首诗,心中也有了答案。

  “螃蟹在剥我的壳,笔记本在写我。漫天的我落在枫叶上雪花上,而你在想我;螃蟹不可能剥我的壳,笔记本也不可能写我,我也不会落在枫叶和雪花上,所以你不会想我;是我在剥螃蟹的壳,是我在用笔记本写你,是漫天的枫叶和雪花落在我的身上,是我在想你。没错,除非世界颠倒,你才会爱我。”

  真是行文如刀,笔墨诛心。一切都真相大白,或者说我早已了然于胸。

  爱是我心里唯一的残疾,我从来都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或者如何去回应对方的爱,所以我罪该至此。

  回顾半生,其实很多事情我都知道过错在我,只是我不愿承认罢了。

  得失寸惜之,苦乐独我尝。

  4.

  时间再回到2020年的秋天。

  我和天泽来到秦河定好的礼堂,门口张灯结彩,鞭炮齐鸣,门内宾客盈门,胜友如云。

  秦河开心的在门口迎接,他身旁的新娘让我和天泽目瞪口呆。

  这个人竟然是小马,她穿着红色的嫁衣,凤霞披冠,十里红妆。

  天泽惊讶的指着小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河忙的晕头转向:赶紧往里走吧,外面风太大。

  我拽着天泽往前走去,小马迎上来笑着说道:好久不见。

  那一刻心里有场海啸,那是比北戴河更汹涌的波涛,可是我就这样目光空洞的站着,静静的站着,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我似是忽然回想起路上天泽的那句话:真正的放下,是在相遇之时内心云淡风轻甚至是毫无波澜。很明显,我没有办法做到。

  我和天泽坐在角落里,一时间我们都尴尬的不知如何言语。

  天泽捂着脸试探的看着我说:早知道就不来了,这....

  我突然回想起来,当时我离职的时候,小马留在了秦皇島,她说有人在追她,但没有说具体是谁,现在看来那个人应该就是秦河。

  只是我想不通的是,两个在大学期间几乎没有交集也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的人,是如何走到一起的,真是荒诞。

  天泽在旁边说:上学那时候大家都说你和小马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你还记得吧。

  我说好像是吧。

  大屏幕上播放着照片,都是秦河和小马的合照,那是他们在北戴河还有秦皇島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张,小马盘着长发,蹲下身子,袒露着可爱的小虎牙,手里拿着一只螃蟹骄傲的笑着。

  我知道,那一天是2015年7月25凌晨五点的北戴河。

  那个虚幻而又荒唐的秦皇島,是否也像今天这般充满了讽刺与嘲笑。

  婚礼开始,秦河拉着小马的手单膝跪地,说着那些熟悉的誓言和情话。

  司仪的声音尖锐刺破耳膜:你愿意嫁给他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贫困还是富有,疾病或者死亡。

  音乐响起,灯光聚焦在她身上,小马不自觉的往这边望了一眼,然后迅速回过头说道:我愿意。

  全场雷鸣,他们紧紧相拥亲吻。

  被扔在桌子上的红色请柬和喜帖格外刺眼,《梧桐灯》的歌词从遥远的梦中席卷而至,把整个礼堂掀开。回忆里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重现,像街头的顽童做着嘲笑的怪脸,角落的座位距离仪式台像北戴河的海面一样遥远。

  “新娘的名字好亲切,回忆陪着我躲在角落没露面。”

  “当时的我想不到今天,错过的人回不到从前。”

  别那么坦诚,分开又何必多问,真相比谎话残忍。别那么认真,时间会贯穿伤痕,也许放手是新生。

  别那么残忍,有人正燕尔新婚,有人江海中冰冷。别那么虔诚,江面上谁的灵魂,漂浮着不肯下沉。

  5.

  时间来到2021年的夏天。

  时光疾驰而去,它从未善待过任何一个普通人。

  天泽做生意发了财,经常和一些大老板混迹夜场和酒店,每天都能看到他在朋友圈分享着醉生梦死的生活。他最终选择定居在石家莊,在市中心买了两套房,听说还换车了,奥迪最新款,最近正在筹备婚礼。

  当然这都是朋友告诉我的,很意外的是没收到天泽的结婚请柬,我看着衣柜里挂的笔直如同上吊的伴郎服偷偷窃喜。

  小马在家里幸福的相夫教子,成了全职太太。她大概也会携带一家人去北戴河的沙滩上堆城堡吧。

  秦河成了一名伟大的人民教师,他成功挤进了秦皇島的一所知名中学,每天穿着小西装,骑着小自行车上下班。

  苏苏听说是去了上海,魔都的生活不知她能不能适应。她也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

  我还待在邢台,平淡的过着朝九晚五的慢节奏生活,再也没有去过其它地方。我大概是会死在这个城市吧,这里埋藏着我的根,以及早已腐朽的理想。

  人总是要往高处走的。

  人也总归是要往前走的。

  但是有的人依旧停留在原地,依旧沉醉在过去。

  我被困在了2016年的秦皇島,再也没能走出来。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载我的船了,只留下一个孤独萧瑟的身影在狂风骤雨的孤岛上摇摇坠跌。

  记忆是一副枷锁,它将我囚禁在了北戴河的海底,每当夜幕降临,海妖咀嚼骨髓的声响都像是从地狱传来的死讯一样让我不寒而栗。

  “天下万般兵刃,唯有过往伤人最深。”

  像被命运故意安排的一样,我又巧合的在网上看到了小马说的那首诗,而可怕的是那首诗还有另一种解读。

  “螃蟹在剥我死去的壳,人们在用笔记本写死去的我,我的骨灰落在枫叶和雪花上,而只有我死了,你才会想起我。”

  我笑着关掉手机,人生绝大部分烦恼都来源于自身的过分想象和优柔寡断。

  我总是在想,并不是说时间记录了人和事,而是人和事赋予了时间的刻度。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念念不忘在历史的长河里渺小的不值一提。

  成长最重要的篇章就是:放下。

  所以,永别了,牢笼。

  202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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