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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石家莊日祭

风语者, 城南旧梦. 12152 2024-11-14 01:22

  刚认识小马那会,是我刚刚毕业准备工作,当时那段时间其实挺迷茫的,对于一个刚出校门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和经历的我来说,实在不知道该从事哪方面的工作,而且我发现我的专业不太适合这个城市,但我又不愿意离开这里,我比较习惯于安逸,不愿接受改变,后来有位领导对我说:安逸等于死亡。不知是有意鞭策还是他真的这样认为。

  那时候我对这个看似平静和友好的社会充满了期待,有一些公司也会直接来学校招聘,我对组织上推荐的工作表示非常欣赏和及其迫切的态度,那时几乎天天处于战斗状态,时刻准备加入这个回报社会振兴中华的伟大队伍中去。

  可是几经抉择和挑选,发现都不太合适。工作一直没有什么进展,空闲时间我就会写一些矫情或者无病呻吟的文章,并且开始在河北师大的文学社里投稿,之后被选中刊登出来,还有一部分跟随其他学生的投稿一起印刷成书。

  后来机缘巧合下认识了小马,她当时已经就业一年多了,实习的时候一直在外地工作。她说看到了我在她学校文学社投的稿件,觉得挺有意思的。我回她:人民群众喜欢就是最大的支持。

  我和天泽每天依旧无休止的投着简历,那些高薪资低要求的公司深深地吸引着我们,可每当我和天泽前往面试之后,才发现全部都是领导画的大饼,简直是天方夜谭。

  于是我跟小马诉苦,我说石家莊的工作也太难找了,要么是工资低,要么是技术能力达不到,要么就是工作内容不匹配。这么多的职位,除了培训不是卖药的就是传销。

  小马说:所以我来大连工作啊,石家莊不适合我这种居无定所的小人物生活,要不你也来吧。

  我说不去,我这种自命不凡不向困难低头的人,誓死也要守卫石家莊。

  小马笑着说,那就继续找咯。

  那时候每天都会坐着公交倒好几趟车去往石家莊各个不同的角落面试,面试官在讲台上前拿着碳素笔天马行空的描绘着职位的完美,以及未来的美好光景,这曾让我一度迷信的认为只要进了这家公司,那当上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近在眼前唾手可得,可当墙上的PTT播放完面试官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我们的梦就突然的醒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和天泽状态都比较低迷,理想总是美好的,可惜大家都是现实主义者。这一天下来没有任何收获,倒是兜里的零钱所剩无几。

  于是我们选择骑车去面试,那时候各种共享单车刚刚在石家莊投放,对于那些五颜六色的单车我们都表示新鲜和好奇,最重要的是便宜啊,还能锻炼身体,于是每天都扫完码骑着车子去各种名号的所谓的公司里面试,我们从南二环骑到北二环,从谈固大街骑到维明大街,每天都要辗转好多个地方,整个石家莊几乎都被我们去遍了,那些曾经都记不住名字的街道最终都烂熟于心。

  那时候石家莊已经开始修地铁了,我们想着赶快修好吧,以后再也不用骑着小车累死累活的面试了。小马也很惊讶,她夸赞石家莊这段时间的迅猛发展但是依旧不打算回来。

  最终我和天泽找到了工作,虽然不对口也不太喜欢,但也凑合,比那些故意夸大薪资和公司规模的要真实许多。而且离学校也不是很远,骑车子半小时就能到。

  小马很喜欢看书,而我比较反感看书,小马嘲笑道:哎呦,作家还有不爱看书的。我说主要最近工作太忙了,实在没有耐心握着一本厚厚的书一张张的翻阅了,我觉得这很浪费时间和精力,这要是搁初中的时候,我能看一天不带停的,并且可以只喝水不吃饭,秉烛夜读,废寝忘食。班里都传言:“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至书以观,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而后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神定,抓虾蟆,鞭数十,驱之别院。”当然,那时候看的都是黑道小说,当时某位同学曾说过:书是精神食粮。

  其实工作太忙只是借口罢了,实习之后我也曾尝试着继续看小说,就像在学校逃课偷偷去图书馆看言情小说一样,但是不知为何很难看下去,阅读的过程中总是会心神不宁频繁走神,思绪从书间来回跳跃。我猜想可能是年龄大了,压力随之增加,已经没有心情也没有耐性心平气和的去认真读一本书了。小马说我内心太浮躁,看书可以使我波动的内心趋向平静,而且还能获得更多的知识储备。况且文字有治愈和抚平创伤的能力,如果你曾经有什么痛苦难忘的记忆,文字也可以帮助你疗伤。

  我疑惑道:我疗什么伤啊。

  小马说:你在学校发表的文章我都看过了,别人看不懂,我还能看不懂吗,别忘了,学姐可是学中文的。

  我说,别人都不看书,就我自己看,我这不是搞不公平竞争么,分明是要卷死他们啊。

  她回:真是油嘴滑舌。

  小马每天吃完饭了都会给我打电话嘘寒问暖,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有些不寒而栗。我说:学姐,你不会对我有什么想法吧,我是以赤子之心投入到建设美丽石家莊,振兴中华的伟大抱负中的,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给我添乱。然后小马就开始询问最近的工作情况,我说学姐啊,我这每天给领导汇报完工作,下班了还得给你汇报,我很累的。

  小马总是在电话那头傻笑。

  然后她就会拿起最近看的言情小说,从头开始念给我听,边念边说:你可别嫌烦,我这是在增加你的知识储备量,完善你的写作基础,间接的潜移默化循序渐进的提高你的写作能力和写作水平。

  但是她总是故意用粗厚的腔调一字一句的念,有时候念着念着就会嫌弃的说:看看人家写的,这才叫小说,再看看某人写的,简直不忍直视。

  我说你看的是啥。

  小马说是韩寒的《青春》。

  我无奈了:大姐,你这不是废话吗,那有可比性吗。

  我们总是聊到很晚,很多次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说:学姐我坚持不住了,我先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工作呢,没有充足的睡眠和精力怎么能建设石家莊体现自己的价值呢。

  小马说不行,你要困了就睡吧,但是电话不能挂断,我接着给你念,等会我要是睡着了,通话就这样保持着。

  我说我睡觉磨牙打呼说梦话,有时还会大喊大叫,喊三国演义和英雄联盟里的台词,会严重影响你睡眠质量的。

  小马说:没事,我睡得死。

  然后语音电话就真的通了一晚上。早晨小马在电话那头大喊:你是缺钙吗?整晚都在磨牙,烦死了。

  天泽突然要辞职,我表示不理解。

  “什么情况啊,咱这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怎么说辞就辞了,你是要回家继承家产吗?”

  天泽说他要回家结婚,我知道他老家有个小女友一直在等他。

  我说现在结婚也太早了吧,工作还没稳定下来。

  天泽说不结不行啊,女朋友已经怀孕了。

  但是领导不同意离职,不过可以让他请假,于是天泽就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回家处理婚事。

  天泽走了之后,宿舍就剩我自己,每天上下班都是自己骑着小绿车,然后去学校对面的市场买盒饭,5块钱的盒饭不知道什么时候涨到了6块。河北工院的学生密密麻麻,他们趾高气扬勾肩搭背的谈论着游戏技能或者是祥龙泰夜市是如何的繁华。买饭回来的时候,我们学校门口依旧像往常那样停留着几辆不同的豪车,校园里叽叽喳喳成群结队的在校学生还是会让人羡慕,整个四人间宿舍楼冷冰冰的,唯一能看到的活人就是宿管大爷了,有时候觉得这个城市其实挺孤独的,不适合独身的人安家立命。

  我一向以独立自居,从小学就习惯一个人生存和生活,包括一直到后来的中学时代和各种假期工。我行我素,特立独行,独来独往,算是我自认的三个伪标签。可是当宿舍里的人接二连三的卷铺盖离开的时候,当其他专业的好友不再联系的时候,当操场上心照不宣的人投入别人怀抱的时候,当我独自来到陌生的工作环境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不太习惯,这就对应上了前文中写的:安逸。沉迷安逸和特立独行本身就是矛盾的。所以,我应该是说了谎。

  还好吃完饭小马总是会打来电话,我会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听她这一天的工作汇报,通话穿过几千公里的荒野,抚慰着各自孤寂的灵魂。

  冬日走到了尾声,没有烟火的春节离我们越来越近,小马说她马上要放假回石家莊了,我说欢迎回庄,壮丽且好客的石家莊欢迎你,石家莊因你而精彩。

  小马说:顺便去看看你,来车站接我。

  我说:你胆子真够大的,你我相识于江湖,素味平生,也素未谋面,你连我家里几亩地都不知道呢,也不怕我把你卖到山区里给别人当童养媳。

  小马大笑:你个瘦弱书生,当坏人都提不起刀。

  小马又说:想不想和学姐谈一场异地恋?

  我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继续努力,组织上不允许有儿女情长,保家卫国驻守庄里建设伟大社会主义复兴世界霸主地位的重任我等义不容辞,岂能因个人感情而耽误国家大事。士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怎能沉恋于儿女私情。

  小马说:你得是个党员啊。

  我笑:嘿嘿,我只是个小团员。不过你这是要把我们深厚的革命友谊彻底升华成男女朋友关系啊?学姐,你的思想很危险。

  小马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回复她:再而衰,三而竭。

  小马说:你给我滚。

  我急忙道:开玩笑的了,《牡丹亭》嘛,我知道的。情不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虽然挨了骂,但我还是答应放假的时候去火车站接她。

  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期待新年的到来,我拿出台历应和着日落月升一张张的撕掉。

  庄重崭新的石家莊车站直插云霄,老火车站早已被人遗忘在了解放广场。

  车站门口人流涌动,久别重逢的亲密爱人紧紧相拥。

  小马要坐18个小时的火车,那个时候我望着银行卡里的余额自责,我竟然连一张高铁票都买不起。

  我给小马发消息:学姐对不起啊,我没有钱给你买高铁票,我实在是太穷了。等我以后有钱了,直接给你买架直升飞机,你直接坐飞机上下班,再也不用挤火车了。

  小马回复:穷点好,越穷越光荣嘛。

  漫长的路途和漫长的等待一样煎熬,她在硬座上编辑了一大段话发给了我。

  题目叫做《我从远方赶来,赴你一面之约。》

  “缓慢的列车在迷失的路上颠簸,我靠在窗子上望着映入眼帘的陌生景象,我的短发越来越长,孤寂的抱着怀里的书包,惊喜又紧张的等待着初次的相见。

  我从远方归来,一意孤行的踏进这箱破旧的车次,只为兑现隐忍在心底的惊鸿一面。相见是一场完美的盛宴,还是一场破碎的心伤,都交给天意和宿命。微弱的思念隔江传颂,路途的折磨是一场大义而忠贞的牺牲,朋友们嘴中的祝福是一种舍己的赌注。

  可我选择相信自己,我也承认恋情以无条件付出而终显伟大。

  异地的阳光散落,打在我的白色羽绒服上,我在心里幻想着初遇的各种生硬或者浪漫场景,视频和电话那头的小学弟是否也会像我这般虽心有顾及但又向死而生至死方休。

  车厢拥挤而嘈杂,路途依旧遥遥无期,座位上的陌生人喝着酒打起了牌,声音刺耳却被模糊的车窗拦截下来,我瘦弱的身躯缩在角落,不敢吱声怕惊扰到身旁的人。

  泡面的香味传来,我的肚子开始不停的提醒着自己饭点到了,最后饿的没有办法只能起身去买了泡面。打完热水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对面座位上人的腿,汤水洒落到自己的手上,我忍着痛低着头不停的道歉。

  石家莊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如此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我在此出生长大,后来我不听命于现实倔强的离开,大连的山水虽然异常迷人,但我却无时无刻的想念我的故乡。

  以及那个我日日夜夜思念的人。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回复她:才女啊,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小马说:才女配佳人嘛。

  火车从远方驶来,急促的刹车声异常动听。我在车站口紧紧注视着每一个乘扶梯上来的旅客,根据往日视频和照片努力寻找那个陌生的面孔。

  小马从车站里走出来,在人群中惊蛰出如烈阳夺目,如敦煌壁画刻骨的光彩。

  她带着金框眼镜,穿着白色厚重的羽绒服,肉色打底裤紧紧包裹高挑的腿,她的头发刚刚触及肩头,她冲着我笑了笑,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我一时间竟没有回过神来,一直走了很远我才反应过来,然后支支吾吾的询问她这一路是不是很累。

  她侧过脸笑着说:半天了你也不说话,怎么这么腼腆,走这么远连看我都不敢,我就知道你这种书生不具备拐卖妇女的能力。

  我说我一见美女就紧张。

  小马看着路边的共享单车问到:“你平时就骑着个上班啊。”我说对啊,要不要试试。小马说好啊,那多浪漫。

  在这个寒冬腊月里,我们俩骑着单薄的小车去吃饭,小马骑得很快,我在身后紧紧地跟着,她的短发迎风飞扬,迷人的香味在空气中流转,久久不散。

  我们去新开的西美花街吃饭,天气虽冷得让人发抖,但是食客依旧络绎不绝,他们大多都是附近的学生。小马说,好久没回来了,这里变化真大。我说是啊,石家莊其实挺好的,就是工作有点难找。

  小马哈哈大笑,我说下午去万象天成看电影吧,小马打开手机查看最近有什么新电影,我说我来买票吧,她坚决不让,她说怎么说你也是客人,哪有客人来了自掏腰包的,这不是我们待客之道。

  看完电影之后,小马非得拉着我去森林公园,她说要亲眼看看我之前文章里频繁出现的那座桥,用她的话说就是:我得去瞅瞅那座桥有多神奇,能让这么多人都跑到那里去告别。我说太冷了,不去。

  晚上我把她送到了楼下,小马说,呦,都到门口了,不上来坐坐啊。我说算了吧,丈母娘要是不喜欢可咋整,小马笑着挥手上楼。

  走之后,小马又发来短信: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说:你这是干嘛。

  小马说:对天起誓,以名我志。

  我说:又来了。

  年关将近,我收拾行装回家,暂时告别这个让我时至今日都沉沦其中的城市,小马在火车站给我送行,惆怅的冷风中,我们相拥而别。

  天泽在老家结了婚,因为婚礼比较匆忙,所以没有通知同学,我给他发上祝福和红包,他说过年之后就回公司,我说太好了,一个人吃饭的日子终于到头了。他说他老婆也来,到时候找个地方住下来。

  在家里的时候特别无聊,我依然像往常那样不愿出门,小马说我是宅男,我说感谢认可。不过这个假期我好像真的平静下来,可以心无杂念的看完一本书了,小马问我书的名字,我回他:鲁念安的《流年》。然后小马就打视频让我念给她听,我有点烦:太长了,不念,再说了看书跟听书效果不一样,吸收不了任何营养。小马不太高兴。

  小马太粘人了,我有点想念之前自由自在无人约束的日子。

  假期结束,小马上班时间比我早,她买了车票去了大连。我在邢台没有办法去车站送她,她给我发信息:学姐今天就走了,记得想我,今日与君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我说: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小马说:哎呀,还会引经据典了,行,看来书没有给你白念,有长进。

  回到学校宿舍,天泽已经来了,他收拾自己的东西,在学校对面租了间房子,和他老婆一起住,我表示依依不舍,天泽说,干嘛呀,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上班你在学校门口等我,咱还是一起骑车去,就是晚上不跟你一块住了。

  然后整个宿舍就剩我一个人了,其他同学都形影无踪,实习之前一群人在这里追逐打闹的画面记忆犹新历历在目,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这是人生的第三次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我打开电脑,和小马视频,我说我们看电影吧,小马说好啊。

  于是我们同时打开《大话西游》,我把电影声音关了,然后跟小马那边同步,小马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她每天想的就是能和我在一起就好,哪怕只是听到我的声音。

  看完之后,小马很不理解,她说:这个电影挺好的,但我只有一个问题,紫霞是因为什么爱上至尊宝的,难道只是单纯的拔出了紫青宝剑吗?剧情也没有完整交代,他们的感情好像特别突兀,没有任何的原因,突然就纠缠上了。

  我说: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刚好缘分到了吧,有时候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小马说:当然需要了,要么是外表,要么是才华,要么是灵魂,要么是契机,要么是作为,要么是英雄主义,但不管是什么,总得需要一个适当的理由吸引到对方吧,没有谁会无缘无故没有任何理由的爱上一个人吧。

  我说:需要吗?不需要吧,就是双方的感觉到了。

  她不罢休:不需要吗?

  我妥协:好吧,你是对的。

  这同样是电影里至尊宝和菩提老祖反复求证的问题,经过一千多年无数的人用亲身经历论证之后或许已经有了答案。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城市挺美好的,有最好的兄弟陪在身边,还有最爱的人留在心底,偌大的城市中我仿佛有了家,虽然我知道以后可能不会留在此地。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和小马认识快一年了,我们都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小马说,她的爸妈重男轻女,而她正好又是姐妹三个,所以她从小就不被待见,几乎没有感受到过家的温暖,长期以来一直备受冷漠和打骂,哪怕当初实习的时候她说要去几千公里外的大连发展,她母亲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甚至对她有些忽冷忽热,很少打电话问候她的生活状况,她也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很自然的我就成了替代品,用来安抚她缺少温暖的柔软的心。

  当她把我说给她妈妈的时候,遭到了强烈的反对,她妈说要不你找本地人,要不你就留在大连再也别回来。

  小马打电话给我哭诉,我安慰她:没关系,以后我的家就是你家。

  马上快国庆了,我和小马商量去哪里玩。

  小马说你来大连吧,我带你看看当地的风景。

  我不太愿意:太远了,坐车要二十个小时,那我不得疯了啊。

  小马说:那有什么,我当初去找你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说要不咱们折个中,找个中间点。

  小马说:行,那就去天津吧,你离得也近。

  我表示同意。

  小马又说:唉,感觉每次见面都好难啊,隔这么远,真羡慕那些天天都能见面的情侣,咱要是能像他们那样该多好啊。

  其实小马说这段话的时候,我就意识到危机了,可那时候我还是个理想乐观保守派,不思进取不想着改变。

  我只记得当时我回复她说:其实天天见面也不好,说不准没多久就腻了。

  她有些生气:怎么可能腻呢,你就是不愿意来找我吧。

  然后我们就开始吵架,然后冷战。有点铁幕演讲、美苏冷战、东欧剧变、苏联解体的意味,她说:果然,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后来我们打电话,我说:都怪我,工资太低,没什么钱,别说养你了,有时候连车票都买不起。

  小马说:你还是不明白,根本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你有没有这个心,有时候总是感觉我们的付出不对等,每次打电话都是我主动,打的时间长了,你还嫌烦。每次去石家莊找你,我都是不假思索,可是一让你来,你就不太情愿。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

  然后她说最近买了把吉他,打算学习一下弹给我听。

  我说好啊。

  小马发来一张照片,她穿着白色毛衣,翘着腿坐在床边,手里抱着新买的吉他,左手撩起垂下来的长发,脸上的妆有些淡。

  这张照片我保留至今,气质无一的绝世容颜在年轻的岁月里永恒展现,也永远的刻画在我的脑海中。

  国庆之前的几天,公司有些变动,市场被重新调整,领导有意让大家选择自己中意的地区,我看到市场名单上的邢台略有心动。

  我思考再三,这几年背井离乡漂泊无依居无定所,不如落叶归根解甲归田,人这一生,终归要回到故土的怀抱。

  天泽说他也有这种想法,她的老婆孩子都在家里等候着他。

  我说:人生有梦,各自精彩,江湖再见。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小马,她在电话那头委屈的哭了起来。

  她说: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你有想过我们的以后吗?你总是这么自私。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憋了半天:邢台离庄也没多远,到时候你可以来邢台发展。

  国庆前两天,我订好了去往天津的车票。

  小马发来消息: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城市其实挺没劲的,你看这车声隆隆的中华大街,挤满路面的汽车如同一座座坟墓伫立不动,刺耳难听的喇叭让来往的人心烦意乱。再看那人潮拥挤的新百广场,像是毫无感情的原种人类流离失所,我不明白这些乱糟糟的人群到底在奔波些什么。

  我似是突然觉悟过来这个城市有多么的机械和无聊,泰勒广场,封龙山,海悦天地,河北工院,师大附属民族学院,棒棒糖KTV,金百济自助,南三条,抱犊寨,福兴阁,谈固大街,烈士陵园,白求恩医学院,宫家庄,安慧板面,裕彤体育馆,水上公园,还有那条可恶的岔河,很多很多曾去过的地方都无趣至极,全都是一盘散沙,一阵虚无。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石家莊的下午总是这样嘈杂,每一个行人都裹着厚重的外套面无表情漫无目的的往前移动着,我坐在公司门口开始仔细观察他们的脸色和着装,然后拼命记下来每个来往车辆的车牌号。

  其实我挺没劲的。

  快餐感情时代,来去匆匆的口头爱情形同糟粕。

  我一直这样坐到了晚上,坐到送外卖和来这座楼里办公的人都注意到了我,坐到月亮漏出了头。然后我抬头和它对视,它依旧明亮依旧如往常圆满。

  我知道月亮不是我的,但是它确实曾经照耀过我。

  我接到了公司主管的电话,我沉闷的打了声招呼,主管在那头急切的呼喊着我。

  天泽出车祸了。

  我猛地起身跑到路边打车冲向医院,路上我一直在和司机对话,我说师傅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磕头了,我给你当牛做马了,你开快一点吧。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几个公司领导沉默的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主管沮丧着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捂着脸不说话。

  世界很安静,没有任何回答。

  天泽被拉进了太平间,等待他父母前来处理。我看着紧紧包裹在他身上的白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去天泽老家参加他的葬礼,几个宿舍的同学都来了,没想到往日的好兄弟们共聚一堂是在这样的场合。

  婚礼我没能来,却要参加你的葬礼,真是讽刺。

  天泽的遗照挂在棺材的正中央,微笑示人。

  那是天泽刚参加工作时拍的免冠照片,很年轻。

  天泽的老婆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跪在棺材前哭的撕心裂肺。

  而天泽同村来帮忙的邻居们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点着烟,侃侃而谈,谈笑风生。

  强烈的反差令我无法接受,但我想起陶渊明的拟挽歌辞,就释然了。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下雨了,天泽的父母在众人的搀扶下艰难的走进来,两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早已泣不成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谁也无法承受的痛。

  黑色的葬礼中,回忆扰人心弦,我想起刚和天泽认识的时候是大一开学前的五月,那个时候的邢台和石家莊一样大风扑面,让人走在路上几乎睁不开眼,我们在学校贴吧询问学校专业的时候相识,然后在新生群里互加了好友,每天都在网上谈论畅想大学时代的美好光景,开学军训的时候天泽腼腆的来宿舍找我,他和网上反差很大,说话轻声细语的,特别有礼貌,在藁城防空部队军训的那段时间很苦,每天要训练正步和军姿,还要打军体拳,甚至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而且我本身交际能力较差,性格又慢热,那段时间谁也不认识,还好天泽总是在军训完以后来找我聊天,安慰我说十天很快就结束了,然后我们就一起去食堂打饭,学生时期总是一起上下课,拥挤欢笑的人群里,孤单不再如影随形。周末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凑钱坐着火车去外地玩,住40块钱一晚漏水的地下室,拿着学生证买半价票去看兵马俑,暑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在秦皇島汉堡店打工,下班之后在明亮又温暖的北戴河里游泳,在石头缝里抓螃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我都记忆犹新,可是却怎么也写不下去。

  故人陆续凋零,犹如风中枯叶。

  天泽死了,我的心气儿没了。

  我记得天泽以前说:有一种温暖,叫做希望。

  是的,人活着,总是要有些期待和希望的,就像掉到了海里拼命的往前游,倘若眼前还是一望无际冰冷的海面,那根本支撑不了多长时间的,心中的火被浇灭,唯有死亡越来越近。海岸就是希望,哪怕没有到达只是在窒息的海水中看到迷蒙的轮廓,就那一眼,也能让人突破自身极限拼命的游,拼命的从生活的苦海中脱离。

  对于你的家人,爱人,女儿来说,你就是他们的希望啊。

  可他们的希望在今天破灭了。

  逝者已逝,生者奋发。

  处理完天泽的后事已经是国庆之后了,我回到公司收拾东西,准备回邢台。出了宿舍打算找一辆酷奇共享单车骑着去车站,但是猛然发现四周的小绿车满目疮痍,不是轮胎被卸了,就是座椅被人拆了,布满泥土的车架随意丢在路上,我意识到大事不秒,马上打开酷奇APP,想要赶紧把299押金退回来,可是已为时已晚,退费功能彻底沦陷,客服电话也再无人接听,我上网查了下才知道酷奇倒闭了,老板卷了几个亿跑掉了,我怒骂着这些互联网公司毫无人性的罪行,心里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我那299的押金。

  其实我觉得这个城市挺悲壮的,最好的兄弟阴阳两隔,最爱的女人也离我而去,就连一直信任和合作的共享单车都欺骗了我抛弃了我,我不明白为何所有倒霉的事都发生在了我身上。

  我想起普希金的那句话: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生气,熬过忧伤的一天,请相信,欢乐之日即将来临。

  我想用这句名言来安慰自己,但是我尝试之后就骂出了脏话。

  打开微信,我和小马的聊天记录止步在她最后的那句: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我尝试着发了一条微信:我要回邢台工作了,你照顾好自己。

  半天她才回复:不用担心,我有男朋友了。

  我略微有一丝欣慰。

  其实那个时候我突然感觉到灵感在脑海中迸发,都说女人失恋之后就会变成诗人,我没有变成诗人,但是我一下子想起来好多学过或者没学过的诗句。

  比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还有: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或者白居易的长恨歌: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还有柳永的: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当然还有纳兰性德的: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我觉得这些诗句真是写得太完美了,太应景了,简直就是完全对应了我现在的心境和处境。

  即使但现在,我扔执拗的认为小马的无缝衔接是昙花绚烂的感情突兀间跌落峡谷的救赎,是勉为其难的拿来填补抹平分手带来的精神上和心灵上的疼痛。正如网上所言:忘记前任的方式有两个,一个是时间,一个是新欢。很明显,小马的时间太紧了,所以她选择了后者。

  为此,我很难受。

  但是,我祝福她。

  我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来到火车站,石家莊车站依旧如新,依旧不曾改变,世间万物永恒不变的恐怕只有这些没有感情的钢筋水泥吧。

  人群拥挤,车站口的扶梯陆续上来一群陌生的人。

  我想起初次见到小马的那天,那是最有希望也是最温暖的一天吧。

  或许我早就死了吧,死在破碎的幻想里,死在缥缈的理想里,死在无望的感情里,死在虚无的回忆里。但我好像又还活着,活在生活的压力里,活在社会的角落里,活在旁人的舆论里,活在亲人的期盼里,活在儿时的旧梦里。我可能还会记得你吧,记得你带着黑框眼镜留着短发的模样,记得你穿着肉色丝袜在台球厅笨拙的手法,记得你娇羞的脸颊上的小酒窝,记得你独自在风雨中飘摇。我或许会忘记你吧,忘记你怀抱吉他的身形,忘记你远隔千里深夜里的撒娇,忘记你在演唱会上面对偶像的热泪,忘记你在廊坊分别时的回头与不舍。

  我都记得,我都忘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已变。”

  多年以后我也许会淡忘关于我们的一切,但是,你从车站走出的那一刻,你留着还未披肩的短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色羽绒服笑着朝我走过来的模样,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无法按照和履行我们曾许下的诺言共度余生,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一见钟情,一见终生。

  以吻封喉,以血醒世。

  2018.5.1

  在远方的时候

  又想你到泪流

  这矫情的措辞结构

  经历过的人会懂

  那些不堪言的疼痛

  也就是我自作自受

  当时嫌你的蠢话太多

  现在回想起画面已泛旧

  可能是孤独让情绪变得脆弱

  如果你回头

  不要放下我

  --许嵩《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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