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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坏女孩

风语者, 城南旧梦. 4171 2024-11-14 01:22

  初见之时,是在学校的楼道。下课之余,人群雀跃其中,拥挤不失欢闹。而她在众人之中孤立的盛放,静然的趴在栏杆上向远处眺望,眼神中的深邃与悲凉顷刻间乍泄,让人心生怜悯。她似乎从不言语,只是在人潮中这般孤傲的伫立着,脸上也觉察不出悲喜怒哀,唯有漆黑的长发和惨白的侧脸格外显眼和讽刺。

  那时并不知晓她的姓名,也不知她为何日日久立于此。于是心有疑虑,好奇丛生,但也从未曾上前攀谈。

  每每课间都能看到她以这般姿势出现在栏杆旁,而后在铃声骤起的瞬间转身回班,动作似乎留恋而又心酸,泛白的脸颊犹如头顶五月苍白柔弱的孤云。

  狭窄的楼道中,欢闹与孤独,仅一线之隔,她消瘦绝伦的身形在这芸芸中格外刺耳与突兀。

  当时临近高考,众人皆为即将到来的考试担忧,而她好似并不在乎,整日独落于楼道之中,任四周喧闹起伏,不为所动,俏丽的眉宇间映照着栏杆外的眷恋。

  后来从课间的流言中听闻了她些许情况,她家庭一般,父母皆为普通工人,她排行老三,上面是两个姐姐,她出生时父母曾对她的性别格外在意,所以几乎没有给过她任何关爱和照养,幼年开始就备受冷漠,无人问津。高中时曾一度让其辍学,回家打工,供其两个姐姐上学,她不愿弃学打工,百般跪求,父母才同意她读完高中。

  愤恨在她心中深深扎根,生长出叛逆的枝芽,或许在某一个哭泣的深夜,她便明白了人情世故,世态冷暖。或许在同龄人中,她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或许相对于亲人,她更愿意去接触和相信陌生的人。听说她时常酗酒抽烟,还经常有校外的青年来找她。

  所以在同学的主观意识里,她虽然成绩优异,独行寡言,却并不是个好女孩。于是都渐渐疏远她,她也慢慢的变得孤僻敏感。

  叹气之余,不免为其感伤,似是突然明白,她为何整日忧郁不堪,望杆而眺,那墨色的眼神中,定是布满了数不尽的惆怅与不解。

  后来机缘巧合,我和她相识,于是楼道里她落寞的身影不再突兀,我们偶尔会趴在栏杆上交谈几句,有时也同坐在操场的柳树下眺望,她经常沉默不言,脸上也毫无笑意,任流风吹起她过肩的秀发,任时光消磨她清秀的脸颊。

  五月的风很大,头顶的天空格外的湛蓝,她依旧不言语,望着远处房屋和高楼出神,柔和的阳光散落在她雪白的脸庞,忧伤的瞳孔中雕刻着落寞的云霞。

  她手机的挂链是一只可爱的阿狸,她告诉我,自己特别喜欢阿狸,每天早上拿出手机,看到阿狸撅起的嘴角,她也会跟着不自觉的笑起来,这一直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她说曾经的生活就像黑夜里一望无际的泥水,她在夜色中奔跑逃亡,她在害怕恐惧中迷失方向,四周只有潮湿的空气和诡异的滴水声以及刺耳的嘲笑,惶惶中她想要逃离,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她在一个个寒冷的深夜中苦苦挣扎,在一个个冗长煎熬的噩梦中惊醒,周围是冰凉孤独的墙壁,她看不到未来的样子,觉得生命就是这般黑暗与无趣,惊恐的哭声中她一度想要结束生命。

  我惊愕。她的过去竟这般可怜,而她也这般悲观厌世。

  她说俗世中早已了无牵挂,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值得留恋和放不下的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轻轻仰起脸叹气,淡薄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倏地随风消失不见。

  “过去,你无法改变,不过以后的人生,你可以自己去创造。”我试图安慰她并妄想唤回她的认知,而后开始她自己新的生活。

  “你不会明白的。”她并无回头。

  “即使你视若自己的生命为草芥,但对于你的亲人和父母来说,它是无价的。”

  “无价?”她侧过脸望着我冷笑。

  对话总是这样戛然而止,只剩我独自在风中凛冽。

  高考前夕,人潮散乱。楼道的栏杆格外凄凉,早已不见那个扶杆而望双眼忧郁的少女,短暂的课间我故意掠过她所在的班级,空荡的座位上只有书本和试卷四处散开。

  蜚语流言在课间流传,有人说见她在黄昏的操场上和翻墙而入的少年相谈甚欢,也有人曾见她时常出入在网吧和夜店,与分不清年龄的男子勾背搭肩。

  同学们在座位上谈论的时候都会露出鄙夷的表情,粗俗和辱骂的言语流淌在明亮整洁的教室,窗帘被风轻轻的吹开,萧瑟的杨树孤独的站立着,随风而舞。

  浓墨的操场寂寥无人,她落寞的坐在杨树底下,玩弄着手机的挂链。

  “阿狸,每天都要开开心心呢。”像是自言自语。

  远处篮球与地面碰撞的回声袭来,几个穿着球服的学生拼命的跳跃着,金色的阳光下,这一切都充满了活力与希望。

  她回头说,知道吗,我在梦里时常会看到一片蔷薇花,血红色的花瓣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边,花蕊骄傲的盛放,像极了一滩血色的湖水。我在蔷薇花丛中奔跑,似是听到生命的召唤,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以及像火把燃烧一样的花朵。

  “你又喝酒了?”我问。

  她并不答话,“谢谢你敢靠近我,倾听一个坏女孩的心事。”

  “我害怕靠近别人,也害怕别人靠近自己。因为我患得患失,忧愁寡言。我从小便不相信任何人,甚至没有一丝安全感,所以那些男生都被我玩弄,他们说,在我嘴里听不到一句实话。我喜欢欺骗,喜欢看他们因失望不解而痛苦的表情。”

  她如同一只刺猬,让人好奇和怜悯,可是当人们靠近的时候,却又被她满身坚硬的突刺扎伤

  高考过后,我再无她的消息,如同腾空而起的秃鹫,消失在茫茫云海。

  生活似乎乏味许多,突然有些想念那个整日扶杆而站的女生,还有柳树下阴郁绝望的对话,以及暮色苍茫中煞白的侧脸。

  墙壁上垂着一个阿狸的挂链,我用手轻轻碰了碰,它大笑的嘴角在空中摇晃,我仿佛看到曾经她鲜有的笑容。

  大一那年,她联系到我,像是许久未联络的朋友,失而复得的感觉。

  我们坐在学校的长椅上,来往的路人匆匆而过。周围年轻的柳树很合时宜的随风舞动,如同高中的样子。她轮廓变得别样的清秀,笑容诡异而邪魅,只是在她眉宇间仍能看出一丝忧伤与哀愁,她总是给人一种不能靠近的磁场,原来这么长时间,她依旧未曾改变。

  她脸上化着淡妆,各式各样的耳钉格外刺眼,脖颈处隐约露出深色的纹身,向衣领内蔓延,她身上的衣着有些夸张不羁,脚下搭配着棕色的平底鞋。

  我们就这般坐着,谁也不曾开口询问,静静的听着学校广播传来回忆的歌声,她依旧这般沉默不善言谈,依旧那般冰冷陌生,时光匆匆,未曾改变。

  我们走在喧闹的街市,路边的商店重复播放着高中时的歌曲。

  她告诉我,毕业以后,她便回家打工,依旧执拗的抽烟酗酒,依旧和网吧认识的人夜出早归,父母怎么也管不住。成绩出来的时候,她没有任何意外的考上一本,家人认为在学校或许会收敛一些,便同意她上大学。

  街头喧嚣,我与她并排而行,在密集的人群中如此的格格不入。

  之后她偶尔会来找我,我们坐在灯火通明的操场上,邪魅的夜色里,她总是自言自语。

  “我喜欢黑夜,可是这夜色中,我能相信谁呢?”

  “这么多年了,你该放下了。”我依旧妄想揣测她。

  “感情对于我来说,一文不值,男欢女爱,不过如此。而亲情,从小到大,我从未感受到过,我甚至怀疑它是否存在。”她依然是平静玩笑的语气。

  我侧过头,看到她无奈的嘴角,消瘦而精美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吓人。

  离开的时候她转身轻轻抱了抱我,“倘若我们能在一起该多好,可惜,我是个坏女孩。”

  “也许你,并不坏。”

  “可在他们口中,我就是。”她淡淡的笑了笑,依旧甜美动人。

  我们如同两个世界的人,从未真正有过交集,人生的轨道中彼此是擦肩而过的列车,在离别的鸣笛声中渐渐远去。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夜店门口,她醉醺醺的向我走来,手里的酒瓶随手扔在地上,她蹲下身拽着我的裤腿,我看到她脸上的妆都已经伴随泪水脱落了,只是那深色的双眸中仍有往日的深邃和忧愁。

  那一天她说了许多自己的事情,模糊哽咽的声音轻轻滑过耳鬓,“我从未真正的相信过别人,今天却与你共诉衷肠。”

  最后她靠近我的肩膀,刺鼻的酒气弥漫,“知道吗?好多时候,我总是在别人的怀抱里想到你,想到我们趴在栏杆时的模样。我也总是在陌生的床上念及你,念及你在其他人都远离我的时候给我肩膀。”

  那天的夜色异常迷人,地上滚动的啤酒瓶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世界灯红酒绿,冰凉的地面上车流不断,行人无踪。城市的霓虹灯犹如她的心境一般绝望,接地而起的高楼格外的孤独,和悲伤。

  “你如果认识以前的我,你就会原谅现在的我,我自己也不懂我自己,可是我要你懂,我要你懂得我。”她眯着醉人的眼。

  那一夜如此的漫长。

  后来她又突兀的销声匿迹,所有的通讯方式都没有了回响,我四处打听,却再也不曾有她的任何消息。

  两年前我从高中同学那听闻她离世的消息,同学口中从山顶一跃而下的描述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惧和难过。操场上笑靥如花的模样让我久久无法释怀,或许她自己都无法承受卑微的生命最终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是解脱吗?也许是吧。正如她当时所言,肮脏的躯壳不配拥有纯洁的灵魂,于是她让灵魂飞升,去救赎堕入无尽深渊的肉体。

  我记得那天刚下过雨,整个世界一片冷清。大街上狂风不止,日消云散,我独自撑着伞在潮湿的街边踱步,举步维艰,脚下溅起的水花发出奇怪的声响。

  我爬上这个城市尽头的高山,举目四望,漫天的野草一望无际,斑斓的蝴蝶惊蛰一般纷飞而至,凄清的冷风中,我似乎看到血红色的蔷薇花正从坚硬的土地中拔地而起,挣扎着怒号着在空中盛放嘶鸣,那狰狞的花瓣像极了滚烫炽热的血液,在世人冷漠排挤的眼中愤怒的炸裂。

  “往事如风痴心只是难懂

  借酒相送送不走身影蒙蒙

  烛光投影映不出你颜容

  仍只见你独自照片中”

  2017.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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