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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柳城絮

风语者, 城南旧梦. 9302 2024-11-14 01:22

  1.

  “你一定还记得那个柳絮纷飞的场景,漫天飞舞的白絮像极了白色的嫁衣。”

  多年以后,我总是在梦里听到这句话,却怎么也看不清楚说这句话的人。

  柳城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和小马在这里长大。柳城里最出名也最津津乐道的就是整个城市那一望无尽的柳树,接天连地的柳树铺满了整个柳城,如同童话故事里的仙境一般。

  柳城也因柳树而得名,当然,还有那如棉花般轻柔的柳絮。

  每年四五月份,柳城便开始飘柳絮,整个城市被白色的柳絮覆盖,格外的浪漫和漂亮。

  小时候我总会和小马一起去大街上抓柳絮,我们旁若无人的奔跑着、跳跃着,我会把柳絮紧紧的攥在手心,然后送给她。

  小马会看着我手里被捏扁的柳絮哇哇大哭,每当那个时候我都会手无足措的把被捏成一团的柳絮重新拽开。

  小马睁眼看到四分五裂的柳絮哭的更痛了,仿佛我弄坏了她心爱的玩具一样。

  这个时候我会生气的起身,把手里各种形状的柳絮扔在她的脸上,自己玩去吧。

  在路边累了的话,我们会靠在柳树旁休息,一同看着慢慢飞舞的柳絮出神。

  小马侧靠在我的肩膀上,良久,她说:“浩然,真想就这样看一辈子。”

  我推开她,“跟弹棉花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2.

  小时候小马每天放学都来我家玩,我们玩遍了当时所有的游戏,比如捉迷藏,荡秋千,跳木马,还有跳皮筋。我个子低,有时候跳不过去,小马就在旁边笑的前仰后合,她说,浩然啊,你腿怎么这么短啊。

  我把皮筋从树上扯下来,然后把小马拴在树上,拍拍身上的土回家吃饭。

  晚上小马的爸爸马德彪来我家里找孩子,“见到我们家小马了吗?”

  我边吃饭边摇头。

  最后马德彪在房后山的树上找到哇哇大哭的小马,然后带着她来我家讨说法,我爸爸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的教训我。

  那个时候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跟小马一块玩。

  可是当第二天放学小马来我家的时候,我像失忆般忘记了昨天刚发过的毒誓。

  然后我拉着她去玩过家家,我对着小马说,我是爸爸,你是妈妈。小马点点头。

  我冲着她喊,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去做饭。

  小马从地上抓起一把土说,给,刚做好的,快吃吧。

  我接过来,然后扔在她的身上,“做得这么难吃,喂猪呢?”

  小马又哭着去找马德彪。当然,我又被我爸揍了一顿。

  有次我想要好好整整她,我说,这次玩捉迷藏吧。

  小马点点头。

  我用我妈的围巾捂住小马的眼睛,“你数一百下,我藏好了你就去找我,不许偷看哦。”

  小马点点头。

  然后我拍拍身上的土回家吃饭。

  晚上吃完饭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马一下推开门,兴奋的叫道:“浩然你输了,我找到你了。”

  我这才想起来还有这茬呢,差点忘了。

  小马每天依旧会来找我,有时候干脆吃完饭再回去,那时候我爸妈对她很好,几乎当成了自己的亲闺女,这种和谐的场景一直持续到小马家发生变故的那天。

  轻缓的岁月匆匆而过,我依旧整日捉弄她。

  我说,小马,我们来玩游戏吧。

  她摆摆手,不玩,浩然你个骗子。

  3.

  高中我和小马考进了同一所学校:柳城一中,但并不同班。

  柳中在柳城最西面,每天上学都要骑着车子。当时小马家的条件不好,家里仅有的一辆小破自行车也都是她爸上班骑的。

  于是小马每天徒步去学校,有时候会因为迟到被罚站。

  其实迟到对于我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但是老师从不罚我,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浩然这孩子只要不打架就谢天谢地了。

  我从楼道里经过朝着她做鬼脸,“又被罚站了,是不是又捣乱了。”

  小马红着脸低头不说话。

  很多次我在大街上看到步行的小马,夏天的太阳很是毒辣,她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我在自行车上站起身冲着她喊:“再不快点就迟到了。”身边一起骑车上学的同学也跟着起哄,故意放慢速度挡着她的去路,然后冲着她吹口哨。

  小马红着脸颤抖着低下头。

  我在学校逃课抽烟,吹流氓哨,出尽风头,每天带着一帮不学习的同学在楼道溜达,我们堵在三班门口然后指着低头学习的小马说,“看,那个就是小时候被我经常欺负的女生,别提多可笑了。”

  然后一伙人大笑。小马用书遮住脸,双手轻微的颤抖。

  每天放学我都会去小马班里,把作业丢在她桌子上,然后在所有同学鄙夷的眼神中潇洒走出去。

  第二天,作业就会整整齐齐的放在我的桌子上。

  班里的同学都甚是羡慕,他们问我,“浩然,你这样欺负她,她不但不告老师,还给你写作业,为什么呀,她是不是喜欢你呀。”

  一群人捂着肚子笑,“真的吗?那傻姑娘太搞笑了。”

  学校里的柳树密密麻麻,雪白的柳絮在半空中飘飘摇摇不肯落地。

  整个世界仿佛被白絮淹没了一般,我抬眼望去,小马孤独的蹲在柳树下,把脸深深埋进身体里,双手拨弄着地上的柳絮。

  4.

  小马的妈妈很早就过世了,几年前马德彪给她找了个后妈。那是一个打扮的很妖艳的女人,脸上的浓妆让人看不透她的年龄,自从后妈进门以后,这个家就从未安宁过,整日都是无休止的争吵和吼叫。

  听我爸说,小马后妈经常虐待她,还经常把她赶出家门,大晚上小马哪也不敢去,只能蹲在我们家门口低头哭。

  我爸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细微的哭声,别提多瘆人了。

  我问我爸,“我怎么没听到过?”

  “那都是半夜十一点了,你早钻被窝睡了。”我爸边说边给我铺被子。

  我靠在沙发上玩弄着手里的遥控器,仔细想想,小马那后妈好像没上过班,每天都能看到她靠在门口张牙舞爪的跟一帮老爷们聊天,聊着聊着就仰着头尖笑,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不停的嗑。

  第二天我正吃饭,突然隔壁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我好奇走出屋子,伸直脖子仔细听着,争吵声中伴随着求饶声,那个方向好像是小马家。

  我爸匆忙从屋里跑出来,然后把我拽了进去。

  “干嘛啊,我就听听。”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别多管闲事。”我爸呵斥我。

  不一会,小马散乱着头发哭着跑到我家。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她脸上血迹斑斑。

  我站起身问:“怎么回事?”

  她并不答话,捂着脸一直哭。

  我妈不忍心,“让姑娘在这待会吧,不行就住下,要不回去还得挨打。”

  我爸有些为难,“要是那个女人过来闹可怎么办?”

  这时候巷子里传来尖锐的骂声:“死丫头,跑哪去了,快滚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我爸勉强的笑着:“姑娘你先回去吧,给你妈说点好话。”

  小马双手颤颤巍巍的从脸上挪开,祈求似得望着我。

  我转头看电视,假装没看见。

  她失望的转身慢吞吞走出房间,犹豫着、恐惧着一步步走出去,仿佛是走进了无尽的深渊。

  第二天我经过三班的时候看到小马的座位是空着的,我桌子上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放着字体工整的作业。

  早自习下课,班长走过来收作业,“浩然你作业呢。”

  我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柳树:“丢了。”

  “丢了就是没写,扣三分。”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的砸在地上,“你算什么东西!”

  大课间,有个同学走进教室,兴奋的对着身边的人说,“刚才我去医院拿药,你们猜我碰到谁了?我看到三班傻小马在医院输液呢,一边输液一边哭,哎呀笑死我了。”

  5.

  我记得高二的时候,小马的成绩几乎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名,每当班主任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的夸赞小马时,下面总会有一群人发出奇怪的声音。

  班主任急了:“有本事你也给我考个年级第一。”

  “我宁愿倒数第一也不想当个傻子。”

  “哈哈哈...”

  小马还是会经常迟到,我还是会经常在楼道看到她被罚站。

  路过上厕所的同学走到她旁边故意大声的笑出来。

  “咦,这就是那个年级第一?”

  “是啊。”

  “那怎么会被罚站啊?”

  “哈哈哈。”

  小马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白色的柳絮落了她一身,像极了白色的嫁衣。

  我匆匆从她身旁走过,不再嘲笑她。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到她侧着脸咬着嘴唇望着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桌子上除了有写好的作业,还多了一杯滚烫的豆浆。

  日日如此,我却从不过问,每次喝几口就丢到身后的垃圾桶。

  后来我注意到学校门口有一个小摊是卖豆浆的,那是怎样的一个场景啊,她每日早早跑出家门,走很长的一段路程,然后在门口买一杯刚出锅的豆浆,和作业一起偷偷的放到我的桌子上。

  我不知道当时全班同学是用怎样的眼神看着她,在她放下作业和豆浆以后会对着她说出多么鄙夷和嘲讽的话

  有天放学我在路上拦住她,她回头观望,看到我身后并没有人,这才知道我不是来捉弄她的。

  “以后不用买豆浆了,我不爱喝那玩意。”我侧着头,像是跟空气对话一般。

  她轻轻说道:“可我听你爸说,你从来都不吃早饭的,那样怎么行,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别买就别买了。”

  “哦。”她被吓了一跳。

  “对了,”我和她保持距离,“你怎么还迟到呢,你这么喜欢罚站啊。”

  “我也不想啊,可是早上我还要给我妈做饭,她每天早上都要吃鸡蛋的,煮鸡蛋很费时间的。”

  我竟然笑了,“她自己不会做啊,每天又不上班。”

  小马支支吾吾不说话,我回头,她额头上有轻微的痕迹,我知道如果她不做饭要挨打的,便不再追问。

  “来,上车吧,我载你。”

  “不,不了,让同学看到,他们会嘲笑你的。”小马摆手。

  “嘲笑我什么?”

  “嘲笑你和一个傻子一同回家啊。”

  我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别那么多废话,上车。”她连忙躲闪,撕扯中,她的衣袖被拉开,胳膊露了出来,我看到上面好多条伤痕,密密麻麻,分不清新旧。

  “真他妈的畜生。”我用拳头狠狠的砸在车把上。

  小马的脸瞬间就红了,“其实,也没什么,习惯了就好。”

  茂密的柳树遮住头顶的阳光,轻柔的柳絮依旧飞舞着,我载着小马缓缓骑行。

  我能感觉到她有些尴尬,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浩然你知道吗?这种场景就像小时候我们一起去大街上抓柳絮的那种感觉,我还记得那时候你经常欺负我,把柳絮都扔进我的衣服里。”

  我不做声,往日的时光如流水般倾泻,温暖犹如柳叶缝中滴落下来的阳光。

  “那时候多好啊,不用挨打,也不用做饭,整日去爬树,抓柳絮,每天看着太阳在远处慢慢沉沦,柳絮散落一地,然后你冲着我笑,跟我玩游戏,虽然经常捉弄我,但是我那时候特别的开心,因为有人陪我玩,那时候的你其实就是我的一种情感寄托,因为我从未感受过关爱。”

  我跟随着她的叙述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那个时候我只和你一个人玩,当时我就想,长大一定要嫁给你,如今想来,那并不是年幼无知发下的誓,直到现在,我还是特别喜欢你。”语气温柔如水。

  我猛地停住车子,不敢置信的回过头:“你没搞错吧,我那样欺负你,你还喜欢我,喜欢我什么?打架?抽烟?逃课?”

  她低着头笑,我好像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过了。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日久生情吧,很多事情我也说不清楚。我们相识这么多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喜欢上你的,也许是在爬柳树的那一天,也或许是在我们一同望着柳絮出神的瞬间。”

  我继续骑车,“别开玩笑了。”

  落日渐渐沦陷,小马在身后似是自言自语。

  “也许你无法理解,就如同我不能理解为何别人总是这样对我一般。”

  6.

  自行车在距离小马家很远的路口停住。

  “就到这吧,别让你爸妈看到,要不然又该说你了。”她梳理着头发。

  “以后我载你上学。”我装作很平常的语气道。

  “啊,不用了,我自己走着就行。”她往家门口跑去。

  晚上九点多,我趴在沙发上看电视,门外有嘈杂的声音响起,我“腾”得站起身跑出去,我妈在身后喊:“你干什么去,快回来。”

  我顺着声音跑到小马家门口,看到她后妈正在拼命的撕扯着她的头发,一边骂一边往她头上打。

  我走过去一把推开她后妈,然后接过小马。

  “你疯了吧?”我朝着她后妈吼道。

  “小兔崽子,我打我闺女,关你什么事,滚开。”她的声音依旧尖锐刺耳。

  我拉着小马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嘶鸣声:有本事以后别回来!

  小马挣脱我的胳膊,她满脸泪痕,“浩然,不用管我,我也不想连累你。”

  我对着她大喊:“你还没被打够吗?”

  小马摇着头说,“没用的,躲不掉的,你回去吧。”

  说完,她转过身,一步步往家里走去,一步步的,像是接受命运的裁决般,走向地狱的深渊。

  我气的跺脚:“还他妈有没有人管了?”

  第二天我的桌子上依旧放着整齐的作业和滚烫的豆浆,我烦躁的拿起豆浆,一口气喝完,嘴角似是脱了皮,烫得发麻。

  作业下面,压着一封信,我好奇的打开,还没开始看就被同桌夺走。

  “什么呀,这是,来我看看。”一群人凑过来。

  “哎呀,这是什么呀,情书啊,竟然是小马那个傻子给浩然写的。”一群人起哄。

  “小马真的喜欢你?”他们质问。

  我勉强的笑着,“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全班都转头望着我,当时所谓的自尊心让我说出这么卑劣的话,他们拿着信簇拥着往三班跑去。

  我站在楼道,那群人拿着信对着三班门口大声的念着:“浩然,谢谢昨天你能帮我,我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关心我的死活了,没想到,我还有你。我并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喜欢你....”

  小马低着头从班里跑出来,她不顾人群的嘲笑和拥阻,拼命推开他们奔向操场。

  她的身影在柳树中间飞驰而过,她跑到操场的角落,飞舞的柳絮遮住她的身影。

  我猛地上前,一脚把拿着信的人踹出老远,然后和他们扭打在一块。

  放学铃刚响,我就跑出教室。

  我在路上等到了小马,她假装没看到我,礼貌的侧过身走掉,像是陌生人一般。

  我紧跟其后。

  “你听我说。”

  她加快脚步,并不言语。

  “我没有给他们看,是他们从我手里夺走的。”我拽住她,她回头,脸上全是清晰的泪痕。

  “浩然,我还能相信谁?”

  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转身走掉。

  7.

  熟悉的作业和滚烫的豆浆像是突然消失不见了,唯有窗外白色的柳絮循环不止的飘着。

  我几乎再也没有见到过小马因为迟到而被罚站了,放学以后不管我骑得多慢也没有在大街上遇到过她。

  小马的成绩依旧年级第一,而我依旧抽烟逃课。

  每日吃过晚饭还是依稀能听到巷子里传来的厮打和哭泣声,爸妈看着桌前无动于衷的我像是安心了许多。

  高考前夕,小马来找我,在众人的偷笑和斥鼻的议论声中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红着脸。

  我们趴在栏杆上,良久,她开口道:“浩然,放学陪我去看柳絮吧。”

  我说,好。

  我曾无数次的伤害她,而她依旧待我如初。

  遮天蔽日的柳树林格外的高傲和充满希望,翠绿的叶子焕发着别样的生机。

  我们一同靠在柳树上,自行车懒散的倒在地上,阳光很暖,有风掠过她过肩的发梢。

  我侧过头,她秀美的脸庞以及明亮的双眸如此动人,在那一刻我才突然发现,小马竟如此的好看。

  漫长无知的年岁中,我们奇怪的相遇又擦肩。

  “真是荒唐啊,”她突然开口,语气依旧温柔似水,“想想以前,幼稚又可笑。”

  我不答话。

  “曾经我们就是这样靠在柳树旁,望着远处的柳絮出神,那时候我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喜欢你,可是思来想去也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打动我的地方,真是奇怪。”

  起风了,柳絮在地上滚动着翩翩起舞,格外浪漫。

  “浩然,我不能参加高考了,我妈让我辍学,然后去村子里的小店打工,我这辈子都不能上大学了。”说的轻描淡写。

  我低下头不说话。

  她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受到来自她身体的余温,异常的亲切和熟悉。她微笑着直视前方,“我不能陪你一起走下去了,有些可惜。唉,真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我们在这里看一辈子的柳絮。”

  我的双手轻轻颤抖。

  她手指前方,“多年以后,你一定还会记得那个柳絮纷飞的场景,漫天飞舞的白絮像极了白色的嫁衣。”

  “我曾经一直幻想,未来的某一天,我穿上像柳絮那般的婚纱,而你单膝跪地,拿着戒指向我求婚。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幸福的哭出来的,可惜,没有那一天了。”

  说着说着她竟然笑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整个柳城一望无际,雪白的柳絮在风中萦绕,缓缓不肯坠地。

  8.

  小马果然没有参加高考,老师们都很失望,他们摇着头说太可惜了。

  我考进了外省的大学,这里没有柳城那样漫天的柳絮。

  我和小马再也没有再联系过,她从未给我打过电话或者发信息,但是每日都会在我空间里留言。

  我却从未回复过。

  也不知她如今过得怎样,她后妈有没有再打她,有没有人再欺负她,关于她的一切,我无从得知。

  我整日翻看她给我的留言,她说:“浩然,不知你在外地过得可好,生活可还习惯。”

  “你在的城市有没有柳城漂亮呢?”

  “大街上又开始飘柳絮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很浪漫呢。”

  “浩然,其实我很想上大学的,去看看别的城市是什么样子,我还从未出过柳城。”

  “浩然我喜欢你。”

  “你什么时候放假啊,我们一起去看柳絮。”

  “我今天看见一套婚纱,很漂亮,以后结婚一定要穿这套。”

  “浩然,我每日睡觉都会梦见你,是日有所思吗?”

  “浩然,你知道吗?每当我想起小时候就想笑,你用皮筋把我绑在树上,害的我哭了一下午。”

  “浩然,我妈给我介绍了相亲对象,我可能不久就要结婚了。”

  “要是能跟你结婚该多好啊。”

  “浩然,我不想在柳城呆着了,我要离开这里,我不想相亲。”

  “浩然,我妈又打我了....”

  “浩然,我可以等你,我能等你四年。”

  “浩然,我在你的城市找了一份工作,过段时间就去。”

  “浩然,我行李都收拾好了,你要等着我呀,现在就差路费了。”

  只有这一条我给她回复了。

  我说:听你妈的话吧,在家好好上班,等我回去,我娶你。

  之后就再也没有留言了。

  9.

  大一放暑假前夕,我做了一堆很荒凉的梦,我梦到整个柳城哀声号号,漆黑的柳树遮住整个柳城,白色的柳絮埋住了混沌的世界。

  我回到家,柳城的柳树略感凄凉,漫天纷飞的柳絮在空中萦绕。

  我释然的放下书包,转身就要出门。

  我爸在身后叫住:“去哪?”

  “去找小马。”

  “不用去了,”我爸的声音有些低沉,“她死了。”

  我身体在半空僵住,“死...死了?什么时候?”

  我妈倚在门框上叹气道:“前几天,昨天刚好头七。”

  我一时不敢相信,“怎么回事?”

  我爸抬起头,“听说那姑娘拿着行李要离家出走,但是身上没有钱,就偷偷的拿了她妈几百块钱,被她妈妈发现了,然后就狠狠的打她,不小心失手了,就.....”

  “唉,多好一姑娘啊,小时候还经常跟咱浩然玩。”

  “唉,人啊。”我爸叹气道。

  “唉,人啊。”我妈也叹道。

  我颤抖的走回房间,丢了魂似的趴在桌子上。

  窗外的柳絮忽然在空中不停的打转,雪花般的柳絮挤满了整个世界,像极了白色的嫁衣。

  桌子上放着高中的笔记本,被窗外的风吹开,我缓缓的翻着,在最后一页有两行字,我看到熟悉的笔记,那是小马温暖而工整的字迹。

  “愿你走出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10.

  柳城的南山上杂草丛生,尖锐诡异的墓地整齐而凄凉。

  我背靠在柳树上,眼前是刻着小马名字的墓碑。

  四周刺眼翠绿的柳叶被风吹的左右摇摆,空中划过的鸟鸣声更像是阵阵哀号。

  “五年了,如今我已不再年少,倘若可以的话,我想回答你当初的问题,我也喜欢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如同你喜欢我那般炙热与奋不顾身。只可惜,你再也听不到了。”

  “你曾说要看一辈子柳絮,而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可惜你只能独自一人,在无数个荒缪的年月中,寂寥的望着那无边无际漫天飞舞的柳絮。独自一人的,冰冷沉醉的守望着。”

  所有年少的情话与誓言,在遮天蔽日的柳树中随柳絮渐渐飘远,遥遥无期。

  我从地上抓起一把被捏得变形的柳絮,洒向突兀尖锐的坟墓。

  “没错,多年以后,我时常会想起柳絮纷飞的场景,那飘如雪花的白絮,像极了惨烈苍白的嫁衣。”

  20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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