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的时候,每天下班,我都会和同事去公司附近的安微板面吃饭。
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人很热情,也很憨厚。
每次坐定,张口就喊:来碗板面,小碗的,不要鸡蛋,放辣椒。
老板远远的回应:好嘞。
然后同事们便开始瞎侃,从公司的男女关系到萨拉热窝事件再到三体人统治地球,坐在板凳上的我们都会参与进去并激烈探讨各抒己见,仿佛大家伙已经置身其中一样。谈论中会偶尔抬头看着挂在墙角的电视,画面里播放着动态新闻,天下大事,国际战乱,还有紧跟时事的热点事件,以及外国的天灾人祸和爆炸洪水,这些似乎离我们很遥远。
不出差的时候每次都是我带着同事在这里吃饭,他们几个有的是鸡蛋面,也有的是炒饼,只有我,天天板面,从来没有换过。
同事便惊讶的问道,你吃这个不腻啊。
我自嘲,念旧的人,很容易习惯或者依赖一个东西,时间久了,就不想改变了。
书上说,巨蟹座本身就是个念旧的人。我表示赞同。
渐渐的我们都熟悉了这家小店,而这家店的老板也慢慢认识了我们,每次坐下还未张口,老板就已经开始招呼了。
“你的,是板面,小碗,不加鸡蛋,放辣椒,对吧。”
我笑着不回头,对。
不知不觉,已经从冬天坐到了春天,又从春天坐到了夏天,时间在板面的热气中氤氲着时光。
一转眼,在这条嘈杂的小路上行走了半年了,也在小店里吃了半年的面了。
夏天来了,我们几个还是会点一碗热气腾腾的板面,然后讨论着公司可有可无的小事。
谁和谁搞到一块了,推广和业务因为女人打起来了,谁又偷偷的走私货了。
屋内的电视依旧滚动播放着各国的热点新闻,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街上小贩的吆喝声阵阵传来。
我说,老板,这次的面有点咸。
实习结束,有的人提交了离职报告,也有新人提着行李箱来办公室报到。
果然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员工更迭的速度有些快,以老带新的工作形式在紧张的市场拓展面前远远不够,往往是新人还未完全得心应手,老员工就已经离开了。而有的员工辞职之后怀揣着工作经验和半年积攒的客户直接去竞争对手的公司入职,主任有些坐不住了,他特意跑到大厅里开展思想教育:离职以后你们就会发现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了,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我们却不以为然嗤之以鼻,连两千块钱的工资都不让私下讨论的公司到底有什么好的。
身边的同事换了又换,街上的面孔每天都是新鲜的,只有这家板面店,还是依然熟悉。
每天似乎是跟着不同的同事吃着一样的板面。
“顾辰辞职了?”
“嗯。”
我吃了一口面,有点辣,呛得咳嗽了几声,被电视的新闻淹没了。
“毕了业,好多人都换工作了。”
“嗯。”
“周阳也离职了?”
“嗯。”
我每次吃完饭都会拿一瓶矿泉水。
秦河说,喝矿泉水的都是屌丝。
吓得我立马改口喝冰糖雪梨。
秦河还说,吃板面的也是屌丝。
我:……
但是天泽和志徽却不信这个,他俩每次还是会买矿泉水喝,依旧点一份炒饼分着吃,就像两个连体人一样,整天分不开了。
秦河每次吃饭都会买一瓶冰糖雪梨,然后兴致勃勃的打开,很谨慎的看有没有奖。
运气好的时候拧开发现中奖了,我们会高兴的抢着换一瓶喝。当然运气不好还是占多数的,那时候我们就会怂恿他再买一瓶。
可是秦河是不会上当的,因为他太精明了,他的生活总是精打细算。在打开冰糖雪梨以后,他便开始秦师大讲堂,天文地理,古今中外,韩朝关系,美苏冷战,巴以冲突,维多利亚,他都会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和看法,那故弄玄虚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韩国总统呢。
后来我也开始在吃完饭以后再买一瓶冰糖雪梨,每次拿得时候都会学着秦河的姿势轻轻拉开冰柜,然后装模作样的看着里面的冰糖雪梨,若有所思之后,缓缓的从其中选出一瓶,紧张的打开。
“谢谢品尝。”大伙起哄般的嘲笑。
当然我运气不总是那么差,有时候还是会开出再来一瓶的,那时候我就会把另一瓶给浩然。
有时候就只有我和浩然两个人去吃饭,我都会先买一瓶冰糖雪梨,拧开瓶盖,如果中了,那就把这瓶给他。如果中不了,那他就自己再买一瓶。
店里冰镇的冰糖雪梨有时候不够,老板娘说,昨天有两个人来吃饭,买了一瓶冰糖雪梨,中了六瓶,捧着回去的。
这让我和浩然很是羡慕啊。
有一天我们几个人去吃饭,浩然问:哎,秦河呢。
我说,他辞职了。
天泽和志徽很惊讶,互相沉默了良久。我懂他俩的疑问,因为在我们的认知当中,秦河是一个特立独行且有自己思想和主见的坚定唯物主义者,属于那种无欲无求片叶不沾身的世外高人。而实习的这半年当中,大家也都能看出来领导很欣赏他,他自身也能胜任这一份工作,不知为何最后也是跟随人流而去,连一句告别都没有。不过反过来想想,这才是秦河的风格,不辞而别更符合他的气质。而且,他是绝对不会后悔的,因为他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往日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段轻松且有意思的经历和下酒菜罢了,在他的内心世界里,各种工作形式内容和工作环境对于他来讲只是丰富的生活中不同的尝试而已,他永远不缺的就是从头开始的勇气和信心,职场的学习从零到一或者人情世故只为让自己人生的羽翼更加丰满,似乎每一份工作就像一场刺激的游戏和挑战,他热衷于其中并且能保证随时抽身,而后获得胜利。没错,在这个城市里,我们是生存,而他是生活。
听说主任对于秦河的离开感到格外的惊讶和疑惑,且对于这个不负责任的抉择表示能理解但是无法接受,仿佛是失去了心爱的玩具一般扼腕叹息。
流浪的人,哪里都是家。
我和浩然笑笑不说话。
“现在就剩我们四个经常来这吃饭了吧。”
“是啊。”
“啥也不说了,来一瓶冰糖雪梨吧。”
众人大笑,都期待能再中一瓶。浩然紧张的拧开瓶盖,嘿还别说,真中了。天泽早在旁边急不可耐了。
老板娘说,哎呀,又中了?你们这运气啊。
公司的人开始陆续出差,我只记得那个夏天特别闷热,甚至都没注意到同事是什么时候背着书包离开的。
天泽和志徽去衡水饶阳了,据他们反馈当地的那个客户待他俩人特别好,在家中亲自下厨盛情款待推杯换盏。而且还是个文人,酷爱诗词写作旅行美食,为人洒脱不拘小节。
公司的人所剩无几,大部分都出差了。
我和浩然还是会每天经过那条嘈杂的小街,钻进旁边挂着“安微板面”的饭馆,老板娘还是会开心的像看到许久不见的故人一样招待:来了,往里坐吧。
吃完饭以后我俩偶尔会去对面的网吧上网,那种场景就像高中我们装病写假条请假去胡同里的网吧,还有大学走很远的路去5毛钱的露天台球厅打球一样。
一转眼,6年了,真快啊。
“能不快吗,板面都吃了半年了。”浩然说。
我俩哈哈大笑。
半年多的时间,我和其他零散的同事几乎去边了整个北方,以还未迈出校门的学生身份感受着各个城市不同的人文地理和风土人情,每次坐火车回公司之后都会有不同的收获和视野情操,大家伙会在出差归来重聚的时候讲述着不同的奇遇般的所见所闻,于是写起日报周报以及年会总结的时候简直得心应手。
山西运城的凉菜,山东栖霞的热情,陕西咸阳汽车站的油泼面,以及只有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壮观宏伟的兵马俑,江苏徐州的大雪,河南S门峡的摩的,东北的铁板三样,当然还有內蒙古低矮到头顶像棉花一样的云朵、蓝色纯净一尘不染一望无际的天空,电视里出现的大草原以及书本里刻画的“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一切旅途中的景色和经历让当时二十多岁的我们内心格外震撼和满足。
有次我去天津出差,浩然留在石家莊新乐。
在天津没有这么好吃的板面,冰糖雪梨也总感觉不对味,每天吃饭都不开心。
这里的街道安静很多,见不到那么热情的老板,也找不到写着安微板面的红色牌子。
每天下班,路上也只有自己落寞的身影。
买一瓶冰糖雪梨,拧开一看,唉,没有奖,瞬间失望至极。
可是转念一想,就算中了,自己也喝不完了吧。
半个月后,我出差回来,一下客车,直奔那条街,一天没吃饭了,饿的浑身发慌。
那条小街依然嘈杂,面孔还是一如既往的陌生,来往的年轻人匆忙掠过,面馆的灯还亮着,对面的网吧时不时还传来激动的叫声。
我独自走在风中,以前我和浩然经常这样肩并肩的走过这条街,走过路人,走过街道,走向宿舍。
而今天很突兀的,我要自己穿过这条嘈杂的街。
嘈杂的我都想不起以前的事情。
我走进店里,老板说,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我说是啊,好长时间了,出差刚回来。
老板说,那个小伙子呢。
我说他在外地没回来呢。
老板笑着说,好久没见你俩一块来了。
我说,是啊。
电视放在高高的墙角,里面播放着新闻,关于天津大爆炸。
那次爆炸离我住的地方只有30公里,电视画面上的场面惨不忍睹。
是啊,前一天还和你谈笑风生的朋友,第二天或许就阴阳两隔了。
老板说,面好了。
我起身拿了一瓶冰糖雪梨,稍微停了一下,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放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重,像是一个个沉重的脚步一样,一下下的,踏进来。
猛地使劲,瓶盖被打开了,上面赫然写着四个黑色的字。
“再来一瓶。”
我有些开心,打开手机,拍了下来,给浩然发了过去。
我说,“我今天刚回来,就中了一瓶。”
他说,“恩,好运气。”
我用湿了的手在手机上打字:“可是我自己喝不完了。”
说完,抬头,把一瓶冰糖雪梨,一饮而尽。
板面的雾气氤氲着眼眶,街道依旧人声鼎沸。
2015.8.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