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许久没回过家了。
有多久呢?连他自己都不知有多少时日了,日子长得没有尽头。对于漂泊不定的他来说,家,无疑是一个遥远而斑驳的想象。
常年的打拼让他忘记回家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在异乡四处奔波,也习惯了独自一人早出晚归的工作,渐渐的他就淡忘了跟家有关的一切,只能在每日下班以后坐在阳台上望着家乡的地方出神。
他何尝不曾想念家乡呢?又何尝不曾想念远在天边的母亲呢?可是自古忠孝不两全,选择了外出拼搏就要承受远离家乡的痛苦。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母亲通过电话了,甚至有些忘却她那模糊而关切的声音了。
他记得上次通电话是三个月前,他在破旧的出租屋内整理东西,母亲打来了电话。
他不敢接电话,因为自己觉得愧疚,自己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一事无成。事业平平,婚姻无果,没办法让母亲过上想要的生活,这对于独生子的他来说,真是一种羞辱。
不过他还是接了,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们不过还是像往常一般的闲聊,他们似乎并无什么话可讲,电话里有时只剩下呼吸,母亲却执意不肯挂断,她会找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或者话题,比如邻居家又吵架了,谁家又买了新家电,诸如此类,而他只是轻声的附和着。他似乎并无什么话跟母亲倾诉,或者说,他不愿倾诉。
来日方长,有什么话非要电话里说呢。他这般固执的想。
他自己知道,母亲只是想多听听他的声音,哪怕是一句也好。她想看看自己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好好上班,好好做人。”母亲一如既往的唠叨。
他说恩。
“记得早上一定要吃饭,不要熬夜。”
他依旧轻声的回答。
这些话他们不知聊了多少遍,母亲依旧会一遍遍的重复。
毕竟,母亲已经快六十了,身体也已经大不如从前了,有时候说过的话转身就忘,想起这些他眼角有些发酸。
他记得上次过年回家,母亲在家门口候了半天,看到他会开心的迎上去,边接过他的行李边唠叨着看你怎么又瘦了之类的话。
当时他看到母亲的身形岣嵝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扩散开来,像极了即将干枯的河水,她头上的白发明显比以往更多了,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母亲,她真的老了,在时间无情的刀光下,越来越苍老。
他知道母亲很不容易,承受了离婚和背叛,承受外人的闲言碎语,生活拮据所以只能整日去工厂里劳作,然后独自一人把他带大,却从未抱怨过,也从未流过泪,他忽然发现原来世界上最坚强的人不是别的,而是母亲。
而他却从未亲口对母亲说一声辛苦了,他们也从未给对方说过我爱你这般肉麻而煽情的话,似乎家人和孩子之间并不善于感情的表达,我们宁愿跟陌生的人倾诉感情或者跟并无血缘关系的人说我爱你,也不愿跟最亲近照顾自己几十年的母亲说一句情话,真是奇怪。
他在出租屋内点了根烟,房间有些暗,头顶昏黄的灯泡来回摇晃,窗外的月亮高挂天际,夜色的沉寂中透露着他无尽的思念。
他想念家乡,更想念母亲,他曾说过要让自己成为母亲的骄傲,而她却说,孩子,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妈不求什么富贵荣华,只求你能在我身边,妈已经失去了一个人,妈不能在失去你。
他的眼泪不争气的落下来,他想狠狠的抽自己几嘴巴,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他早就明白,可是为何自己就偏偏做不到呢?
他大口的抽了一口烟,破落的房间内只有屋顶漏水的声音,没有人看到他脸上的泪痕。
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稳定一下情绪,擦了擦脸。
他们还是像往常般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情,忽然母亲说,“听别人说,母亲节快到了。”
他这才想起来,再过几日就是母亲节了。
“现在想想,妈还没有过过节日呢,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电话那头是自嘲般的笑声。
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岁月的摧残让她说话都有些费力。
“上班忙不忙,你,有时间回家一趟吗?”似乎是祈求的声音。
他似是忽然明白,对于家人来说,并不要求孩子多么有出息,只要能常回家看看,共处几日,聊聊天也就满足了。
他果断的答应了母亲,挂断电话,他决定母亲节的当天回家探望她,时间飞快,岁月无情,不能让辛苦一辈子的母亲有什么遗憾。
他买了一堆礼品,踏上了回乡的列车。
残垣般的院子依旧如常,屋中却并无人迎接,他大声的喊着,就像小时候母亲在家中大声喊他的名字一样。他一遍遍的喊着,却没人应答。
邻居走进来,告诉他,早上的时候,母亲病倒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他扔下行李,飞奔到医院。
大街上的人回到家中给母亲送着祝福,他们相互拥抱说着母亲节快乐。
所有的悔恨与愧疚刺穿他的心,脸上的泪水拼命的往下掉。
他想起中学时代史铁生的课文:《秋天的怀念》,他还记得开篇第一句就是:“自从双腿瘫痪以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作者的母亲一直在家照顾他,还许诺要推着他去北海公园看花,可最终作者还是没有等到那一天,她出门之后就开始吐血,再也没有回来。当时读完之后顿感百感交集,痛彻心扉,而在今天,他感同身受的领悟到作者当时的悔意和痛楚。
而现在医生告诉他,母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惨白的病房充斥着刺鼻的药味,这里是生命的诞生以及终结的地方。
他静静走到母亲身边,而她正瞪着一双苍老而又好奇的眼睛望着他,她脸上的褶皱残忍的铺开,斑白粗糙的发丝散乱在床边。
她向他微笑,如同向一个陌生人微笑一般。
他走到床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如同小时候睡觉前母亲温柔的抚摸他的脸庞一样。
她依旧笑着,开心得像个孩子。
“你是谁啊?”她好奇的问道。
“Introduced myself to mother again today.”
“今天,我又一次向妈妈介绍了自己。”
2014.5.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