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我说过多少次了,一定要在一点五十五的时候叫醒我,我必须得在两点钟的时候保持清醒的头脑。现在都五十八了,两分钟的时间,根本就不能让我的神志恢复清醒。因为你这三分钟的过失,我要一整个下午都不能集中注意力……”
还未来得及敲门,才行至院外,便已听闻絮絮叨叨的人声。
“是,陈先生,我记住了,明天我一定会准时叫醒您的。”
“陈先生”这个称谓,我知道。那是老人特地要求的,所有人都必须称她为“先生”。
对上陈先生的“吹毛求疵”,唤作“小王”的阿姨语气依旧温柔如水,听不出有丝毫的不耐烦。
我想,王阿姨一定是个贤淑的女人,才能对陈先生的诸多挑剔付之一笑。
行至门口,亦还未来得及敲门,王阿姨倒率先注意到我,立即上前热切招呼出声:“你是小许吧?”
“是的,王阿姨!我是许安然!”
王阿姨果如预想中的一样,面慈心善。
“诶,小许,快进来!天儿热,屋里有绿豆汤!”
我无比感激:“谢谢王阿姨!”
没行两步,王阿姨便在我耳边小声嘱咐开来:“陈先生今天心情不太好,一会儿你就尽量多担待点!”
“我知道了,王阿姨放心!”
“谁来啦?是那小邓吗?如果是小邓就叫她回去。我才受不了一只苍蝇整天在我耳边‘嗡嗡’过不停……”
陈先生埋怨的声音又自屋中传来。
王阿姨笑眯眯看了我一眼,这才抬声回应:“陈先生,今天小邓有课,来的是小许!”
“小许?哪个小许?”
声音越来越近,下一秒,果见着传说中的“陈先生”。
明明是明媚到刺眼的阳光,透过半敞开的窗户照进屋里,倒显得昏黄了几分。
窗外树叶透过的斑驳影子,亦随着风动,时不时投入到房中。而陈先生此刻就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斑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绾于脑后,用一檀木发簪别着;鼻子上驾着一金丝眼镜,细碎的链子绕到耳后;墨绿披肩下是稍显臃肿的身材。
闻及声响,陈先生半低着脑袋,眼睛正避过厚厚的镜片向我这边看来……
陈先生今年七十九岁,身子骨倒是硬朗,就是腿脚不太灵便,只能借着轮椅活动。
王阿姨就是一直负责照顾陈先生起居日常的保姆。
在我看来,她们之间早已不是普通的雇佣关系,倒更像是相濡以沫的“朋友”。
前辈们一直都有来陈先生这儿做义工,连带着跟王阿姨也熟络起来。
王阿姨是个寡妇,又膝下无子,和陈先生倒是难得的一拍即合。
当然,陈先生一直都是那么的“精益求精”,只是王阿姨心比海宽,能包容陈先生的一切“小性子”。
“陈先生,您好!我是许安然,是来帮您整理书房的。”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陈先生半眯着双眼,看着我稍显急切。
“许安然。”
“安然……好名字!”
陈先生近乎呓语重复着我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见状,一旁的王阿姨立即解围道:“书房在这边,我先带你过去。”
“陈先生,那您先忙,我过去整理书房去了!”
出门左转,又饶过了长长的回廊,才到书房。
无疑,此刻我是震惊的。除了图书馆和书店,我还从未见着一个私人藏书竟有如此之多。
整整三层楼,每层楼的面积也都在两百平米之上。进到里面,却丝毫不觉着宽敞。
俨然图书馆一般,一排排书架并列有序,上面也都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
正愣神间,王阿姨把我带到二楼的一个像是自习室的房间。
一进门,又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平米左右的屋子里除却摆放着的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之外,遍地都被书籍堆砌得密不透风。
王阿姨稍显局促,尴尬解释出声:“这些都是陈先生这三个月来所看的书,现在想请你帮忙把它们放回书架上去。
我不识字,所以陈先生便不让我动她的书。陈先生最宝贝的就是她的这些书了……”
王阿姨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宽慰。
我傻了,不是因为书多,任务重。我只是不敢想象,陈先生是如何在短短三个月之内看了这么多书?
如果只是粗略浏览一遍,亦或者就只是随手翻翻,那还能勉强应付。但就眼前的光景,显然不是。
每本书都被整整齐齐堆放在地上,每本书又都是被翻过了很多遍,留有人的气息。
确如王阿姨所说,陈先生是宝贝她这些书的。
“小许,你就慢慢做,反正今天分不完也没事儿,可以下周再做。你先随便看看!我去给你端绿豆汤。”
“谢谢王阿姨!”
王阿姨热情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拒绝。
罢了,眼下归置好这些书才是我的首要任务。
好在这些书也都如图书馆的一样,被贴上了标签。如此,整理起来,倒也没有那么麻烦。
伸手抚上去的瞬间,竟第一次感受到,书似乎也是有“生命”的,它们会呼吸……
怀揣着莫名的敬意,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本本归还原处。
这么多书,一个下午肯定是整理不完,但心下竟有些许庆幸起来:如此,我便能同它们多呆一刻……
“安然!”
苍老的声音响起,猛一回首,见来人正是陈先生。
“陈先生!”
我不知道陈先生突地找我是有何事?
“安然……”
陈先生没有继续表明自己的来意,依旧呼唤着我的名字。
她明明是对着我唤我的名字,可我却觉着她看我的眼神,倒好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满是心疼!
“陈先生!”
我亦再次轻唤出声。
半响,她才似从遥远的梦境中抽离出来,将目光真正投放在我的身上。
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上去是如此慈祥,哪有前辈们传言的那般?
“安然喜欢看小说吗?”
心底约略有些窘迫。我是理科生,虽然性子偏向文静,但看的书却不多,小说更是鲜少涉猎。
陈先生是作家,如果知道我根本连她的作品都没看过,是否会生我气呢?
我又不喜撒谎,只得委婉几分:“陈先生,我平时没怎么看小说。”
闻言,陈先生脸上倒也没闪现出几多失望,只是有些微的吃惊:“现在不看小说的女娃应该不多了吧!”
“是的。”
“没事儿可以看看,当是做做梦,打发时间。我这有本小说,是我早前的作品,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借给你看看。”
不觉受宠若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