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遗言传情
二伯父见家人皆已入座,神色凝重地展开遗书,指腹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声泪俱下地念道:“儿女们,当你们目及此纸时,为父已然离你们而去……切莫过于伤心,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此乃命数。我走后,不必痛哭流涕,安安静静送我一程便好。实不相瞒,为父患胃疾已久,疼痛钻心,空腹时疼,进食后更甚,夜里常蜷着身子熬到天亮,只是一直强忍,不想给你们添烦忧……唉,之前未说,你们也莫难过。如今这些已不重要,关键是我离去后,望你们悉心照料母亲与侄女,怜儿尚在襁褓,母亲年事已高,无论何等艰难,务必护好她们,可记住了?为父在此谢过你们!”
二伯父念罢,喉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抬手拭去眼角如注的泪水,指缝间仍有泪珠滚落,悲戚道:“敬爱的爸爸,您的离去令儿等心痛如绞……然您的慈爱,您藏在胃药罐后的牵挂,将永远镌刻于儿女心间。您且安心去吧!”
众人闻之,悲从中来,大姑掏出帕子捂住嘴,肩膀不住颤抖;三姑的泪水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皆默默垂泪。二伯父泪如泉涌,手捧遗书的指尖泛白,仿佛还能触到父亲书写时的温度,心绪久久难平。奶奶坐在一旁,心酸落泪,目光慈爱又哀伤,静静望着儿女们,浑浊的眼眸里映着煤油灯跳动的光。片刻后,众人仍心情沉重,不住以帕子擦泪,屋内只剩压抑的啜泣声。
大姑看了奶奶一眼,轻挠着头说:“妈妈,女儿是长女,也无甚多言。孩子的衣食住行,家中若有布料、米面,我自会每月送来。”二姑思索片刻接话:“正是,女儿亦如此,逢年过节还会给怜儿做两双布鞋。”三姑瞧了瞧身旁姑父,补充道:“我与大姐、二姐想法一致,孩子的尿布我也会帮忙浆洗。”
大伯父默默望向大伯母,见她点头,轻咳几声道:“为兄亦是,家中有何物,便会拿来。”众人闻言,目光皆投向二伯父。“我家亦同。”二伯父擦了擦泪,话锋一转,“另外,便是妈妈的生活费一事,总不能让妈妈既带孩子又操心生计。”
大伯父又轻咳两声,眼中含泪道:“二弟,这生活费我兄弟二人承担便好,三位姐姐家里也有公婆要照料,无需操心。”“如此也好。”二伯父说着,看向二伯母,二伯母连忙应声“应当的”。奶奶静静坐在木板凳上,神色平静,暗自观察着他们,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此时,奶奶轻咳两声,心中思忖: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大媳妇常年咳嗽要抓药,老二家孩子也要上学,着实不易啊!
大伯父“嗖”地站起身,手捂嘴剧烈咳嗽,竟咳出几口带血丝的痰,急道:“妈妈已年逾八旬,夜里要起夜喂孩子,白天还要洗衣做饭,照料孩子实在吃力。大家想想,这孩子该如何安排才妥当?”二伯父面露担忧,赶忙接话:“正是!妈妈前日还说腰腿疼,一人带孩子,着实辛苦!”
大姑思索一番,提议道:“要不……这样,各家轮流照看孩子一月,每家管孩子的吃喝;或是让孩子长期住一家,其余几家每月补贴些粮食,不知可否?”大伯母与二伯母皆低头不语,指尖绞着围裙边——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多一张嘴便多一份开销。奶奶看在眼里,心急道:“莫再商议了,切莫因我与孩子伤了和气。这孩子我自己养,夜里抱她起夜,白天带她晒太阳,已然习惯了。往后的生活费,有便拿,没有也无妨,我还能去后山挖些野菜换钱。”
说完,奶奶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又道:“若哪天我去了,只望你们念在骨肉情分上,将这苦命孩子抚养成人,教她识几个字,别像我这般睁眼瞎……便足矣。”大伯母抬头看向众人,劝道:“母亲,说的这是哪里话,您身子骨硬朗着呢,日后之事,日后再说呗!”“孩子的事,日后再议也罢。”奶奶随口应着,又轻挠鼻子喃喃自语:“可若我哪天突然走了,这孙女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可如何是好呀?”
“妈妈,您在说什么?”二伯父凑近问道。“没说什么。来,这是你们父亲身上的眼睑钱,是他生前自己攒下的,你们数数。”奶奶说着,从袖兜掏出一个叠得整齐的红纸包递过去,纸包边角还沾着些许草木灰。二伯父赶忙接过打开,指尖沾着唾沫,一张一张数着:“一毛、两毛……五块四毛钱。”奶奶撩起蓝色围裙一角擦去泪,吩咐道:“分给大家吧,也算他给你们留个念想。”
“嗯。”大伯父哽咽着说:“便算六份吧,三个姐姐也该有一份。”二伯父含泪点头,数钱时分得格外匀,每人手里都捏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众人拿着爷爷生前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心中五味杂陈——这钱里,藏着多少个舍不得买肉的日子啊!随后,大家默默动手,将堂屋的桌椅擦干净,把爷爷的旧衣物叠好收进木箱,将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想让奶奶住得舒心些。想到偌大院子此后只剩婆孙二人,再无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身影,众人心中皆涌起心酸与无奈。
奶奶送走儿女后,抱着我走回院子,月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清冷的光。她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悲戚唤道:“老头子啊,你倒走得洒脱,却丢下我们婆孙俩,往后这夜里孩子哭,谁还能帮我搭把手?这日子可怎么过呀?”说着,她止住哭,手托腮帮子呆呆望着天空,仿佛在等爷爷的回应。过了好一会儿,又轻声喊:“老头子,我一人带孙女,能行吗?可我想了想,你以前常说‘只要肯下苦,黄土能生金’,只要我努力,想来也没有过不去的坎,你说,我能做到吧?”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大伯父与二伯父走到自家院门口,又不约而同折了回来,挠着鼻子问:“妈妈,您是在与爸爸说话吗?”“哎,是啊!怎么,你们又回来了?”“我们想多陪陪妈妈,再帮您把水缸挑满。”“哦,原来如此!辛苦你们了。”“妈妈,往后您有何打算?孩子还小,您可别硬撑。”“尚未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孩子的奶喂饱再说。”
兄弟二人听着,泪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也不在意,紧紧抓住奶奶的手:“妈妈,孩儿不孝,家里实在抽不开身,不能常来陪您,让您失望了!”“我儿莫这么说,没什么对不住的。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老大要帮衬着儿媳抓药,老二家的孩子要上学堂,如今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兄弟二人泪流满面望着母亲,母亲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泪,却仍在安慰他们,心中苦楚难言,只一声声唤着:“妈妈、妈妈、妈妈……”
“我儿呀,妈妈明白,你们都是好孩子,怎会怪你们。快起来,地上凉,别跪坏了膝盖!”兄弟二人闻言,慢慢站起身,母子三人相拥而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爷爷的离世,恰似陈酿多年的美酒骤然变苦,令奶奶满心哀伤与不舍,往昔两人在灯下缝补、在院中说话的时光,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且说11月上旬的一个夜晚,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我忽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哭声也变得有气无力。奶奶心急如焚,屋里屋外跑着拿冷毛巾为我敷额头,又找来薄被子裹住我,怕我着凉,忙到天快亮时,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她匆匆提着煤油灯打开院门,灯芯“噼啪”响了两声,抬头瞧见二伯母挎着竹篮走来,诧异道:“咦,小英,这么早,你要去哪?”
“我正要去前面的水沟看看,昨夜下了雨,看可有水流过来浇菜地。妈妈,您这么早要去哪呀?手里还提着灯。”
“我找老二,他起床了吗?怜儿病了,得让他赶紧带孩子去镇上看病。”“怜儿病了?”二伯母连忙走近,伸手摸了摸我滚烫的额头,惊道:“这么烫!那我这就去叫他,您别急,我去掀他被子!”“好,多谢你了!要是晚了,我真怕孩子烧出个好歹。”奶奶说着,声音都在发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