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姥姥姥爷住的地方叫“文工团“,从我记事起一直到高中毕业,这里都叫文工团,中间虽经历过文工团解散和豫剧团的进驻与撤离,但每每有人问我家住哪里的时候,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文工团。
我们那排房子的旁边,有一个球场,说是球场,更像一个大的土坑,坑底夯平后,支上一个篮球架,就成了球场。到后来,篮球架没有了,那里就成了文工团晨功和我们小孩子玩耍的地方。
球场的旁边有一条马路,通到最远的地方是一个部队驻地。马路的另一侧是一片小树林,那些年轻漂亮的文工团员们,就住在小树林里的几排平房里。
她们是我们当地一些最好看也最有才艺的女孩子。小时候,清晨经常能听到她们练声、看到她们穿着练功服在球场上压腿的情景。生长在XJ的女孩子,虽不如江南水灵,但美在青春逼人。傍晚在水井上洗完衣服,披散着头发扭动着腰肢走回小树林,不知乱了多少男人的心。
我看过她们的演出,在八一俱乐部。和那个年代所有的文艺团体一样,台上一个个描眉画眼,穿着军装或少数民族的服装跳舞唱歌。
万小芳是文工团的台柱子,每次演出她都独唱。音乐响起,她一身戎装地挺胸高歌: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她的脸鼓鼓的,憋足力气唱歌的时候,红脸蛋就更饱满了,用现在的话说,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
还有一个女孩子,名字里似乎有个“玉“,擅长跳舞。文工团里,她两是名副其实的明星。
不知这个小小的文艺团队,对外界的影响有多大,对于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孩子来说,她们就是我们年少时的明星和偶像。
在那个没有玩具没有电子游戏的时代,清晨,她们踢腿下腰练晨功,我们这些孩子便有样学样,倒立、下腰、劈叉,没事还爱凑在墙根儿比试比试,谁倒立的时间最长,谁下腰能摸到脚后跟。仗着身体柔软,我们天天在家门口玩得不亦乐乎。
姥爷进进出出,看着我和孩子们踢腿下腰玩,什么也不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多年以后,我有一次在床上再次踢腿,姥爷瞥了一眼,转头和姥姥说:“青儿的腿已经硬了”。唱了一辈子京剧、练了一辈子功的姥爷,对任何一个人的身体条件都有着一种职业性的敏锐。
某一天,听说文工团出事了。半夜有流氓撬开那个小玉的窗户跳了进去,小玉大声喊叫,有男演员冲进来,救了小玉。妇女们说,本来流氓是冲着万小芳去的,结果摸错了窗户。。。。。。那一次,文工团受惊不小,大家仿佛才突然知道,这群如花朵一般娇艳开放的姑娘们,是多么容易受到伤害,于是,她们宿舍的窗户上很快被安装了防盗栏杆。
我渐渐长大,文工团也日渐凋零。万小芳嫁人了,听说嫁的是当地的一个官二代,不知她是否幸福。
文工团解散后,我依旧和姥姥姥爷住在那里。小树林里的那几排房子,荒了一段时间,豫剧团就搬进来了。姥姥姥爷家的前后左右,住满了河南人。他们说河南话,吃白生生的挂面和糊糊,呼噜呼噜一大碗。他们每家都生了很多孩子,顾不过来,男孩子们就上房、爬烟囱和电线杆子、想方设法地冒险。著名的丁大头,就是在海子边上挖了颗地雷被炸死了。
丁大头死的第二天,我来到他家,他爸爸正吃着面条热情地招呼着众多河南老乡,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操着河南话对一个豫剧团的领导说:“恁吃我家一碗面,恁吃我家一碗面。。。。。。“我心里奇怪,怎么一点也不伤心呢?
豫剧团有一天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长相儒雅,气质不凡,虽是刚来,却好像跟谁都挺熟。姥爷说他是唐英杰,是个人才,能写戏会编剧,之前犯了一些错误遭了罪,现在回了豫剧团,也准备和老婆复婚了。
唐英杰来了,豫剧团就忙起来了。他写了一出豫剧叫《春草跑堂》。因为是个新剧,豫剧团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参与进来每天都练。我看着他们排练,唐英杰就坐在旁边指导,十足的导演派头。这个剧的公演好像是在八一俱乐部,连演三天,我闲的去看了三天,每天都看着观众越来越少。八十年代,娱乐早已开始有了更多的选择。
再后来,豫剧团也搬走了,我住的地方就再也没有了踢腿喊嗓的文艺气息。各种人等搬进来,有单位的没单位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成了一个杂居之地。
我和姥姥姥爷一直在那里住到了八十年代初,因为一些原因,我们也搬走了,彻底离开了那里。
文工团就像是我脚下的任何一块土地,来过的人都会在这里留下自己的痕迹。万小芳和唐英杰,分别代表了他们各自时代最美的青春和最好的才华,文工团让他们在这里的绽放,他们也给了文工团最耀眼的色彩。而我,作为从小生长在这里的土著,有幸目睹了他们的绽放与闪耀,让自己的生命也由此变得丰富和流动起来。正如朴树的那首歌里唱的: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
我曾陪她们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