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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闲谈拾忆 萧蓼 1932 2024-11-14 00:27

  我的曾祖母,是个裹小脚的老太太。按照我们老家的叫法,曾祖母不称作曾祖母,我们都叫老太太,以下便都做此称呼罢。

  我的老太太,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很老了,当然,我也很小。我对于她的记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说不清楚,零星记得很小的时候几件小事,讲给父母听,爸妈都说我那时候才三岁,不应该记事才对,不过我确实真切的记得一些。

  最早的时候,老太太是和曾祖父一起住在他们的老房子里。那是一个连院子都没有的房子,坐北朝南的那间是个泥做的房子,墙上还混着稻草和麦秆,是厨房。另一间坐西朝东,是红色砖瓦房,门槛很高,至少对于三四岁的我来说,要扶着门才能跨进去。但只有一个房间,最北面就是床。说床也不严谨,就是一块木板架子,两头垫着高高的红砖头。

  对于曾祖父的记忆我只有两个画面,一个是他躺在那个床上咳嗽,我靠着门槛看着他,他看见我便招呼我到他面前,与我说了些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另一个就是他拄着拐杖,我屁颠颠的跟着他走到桥头的大爷爷家,我还没有他的拐杖高,脖子要仰的高高的才能看到他的脸。因为这个记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曾祖父是个很高大的老头。

  彼时,我爷爷是闸长,住在水闸边的房子里,三间房带个院子,我们一家和爷爷奶奶并两个姑姑,全住在里面。曾祖父母住在村子里,两间屋子,一间门朝东,一间门朝南,没有院子,离我家足有两里路。那时候还不到两千年,九几年的农村,安全稳定的多,一个村庄上都是同姓同族。我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一个人走一公里的路去自己老太太家,别人看着都觉得正常不过,家里人也没有什么放心不下。

  我小的时候应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印象里经常往老太太家里跑。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也不用人带,自己就能找着路。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通常我爷爷会在小闸上的桥看着,看我一条直路跑下去一里地,拐弯过个桥,再一条直路跑到老太太家。回家时候也是自己一溜烟就跑走了,有时候曾祖父会送我到桥头,他在大爷爷家门口站着,再看着我一路走回家。

  曾祖父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我没有一点记忆,只记得后来那个老房子只有老太太一个人住,再后来那个泥房子也塌了,她一个人住隔壁的那间砖瓦房。一间房隔成了俩间,左边是小小的一个卧房,右边搭了一个灶台,变成了厨房。再后来,这个房子她也不住了,轮着日子,去两个儿子家里住。

  再到后来,她去世前最后一个夏天,我去看她,她又搬回了她的老房子,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那时候因为我们读书,我们一家已经搬到了县城,偶尔爷爷回去看顾水闸住几天,回来了就说她已经老糊涂了,脑子不好使了,讲话让人听不懂。我站在她的门外喊她,她肩膀上搭个毛巾,裸着上半身给我开门,我看着她的样子,心想,她大概真的老糊涂了。可我告诉她我的名字,她还能认出我。

  她说,你喊老太太呀,你喊我就给你开门了。

  “我在外面喊了好多声了。”

  她领着我进屋子,她去卧室里,我跟着进去。她照顾着我坐,自己从床上拿了间白底小蓝花的夏衫往身上穿。

  我又觉得她不糊涂了。

  我记得她的“院子”里没什么太多的杂草,但是长了一颗很高的杨树,小爷爷说是她自己种的。那个夏天,我看到的时候,那个树已经很高了。

  她坐在床上跟我聊天,她不跟我拉家常,她反反复复的说,每天早上那个树上,喜鹊就飞过来叫。

  “每天早上都来,让我走呢,我说我不走啊,我舍不得广富和广法。”

  反反复复讲了好几遍,听的我有点想哭。广富和广法,是我小爷爷和我爷爷的名字。

  大概她念叨的次数太多,以至于我这么多年,还记得她当时讲的话,当时的神情。她自己讲着讲着,又拿着毛巾擦眼泪。

  后来,我把老太太的事讲给老妈听,她说等今年过年,过完年给她接过来住两天。她这一辈子,还没有去过县城。

  我很高兴的盼望着那年春节。

  那年春节前下了好大的雪,她被接到小爷爷家住。就在她老房子前一排的房子。

  一大早,她就起来铲雪,小爷爷把铲子抢过来,她就指挥他铲雪。小爷爷说过几天收拾。她气的骂人,又拿着扫帚去扫。

  “现在不扫,到时候办事,这边全是烂泥。”

  到最后,她也没有机会去县城看看。

  小爷爷一边铲雪一边抹眼泪,给我们讲老太太前些天扫雪的事。说真被她说准了,没扫的那一半全是烂泥,一脚一个印子。另半边她扫过的,都干干的。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办完她的后事,还有三天是除夕,家家户户还有时间,去忙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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