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到底还要我多懂事才能在你心里留下独属于我自己的位置。
发呆看着天花板的时候我想着幸福。
但今夜,夜不能寐的时候我会想替代。
妈妈,生活应该多糟糕才会滋生出痛苦的恨意。
今天你和我说要多走动。
我说我不出去,你说我天天待在家要干嘛。
我不知道。
我心虚地沉默。
你说我骗你。
我心虚了。
心里有着歉意。
后来我和你开着玩笑,你突然说。
“你怎么和姐姐一样。”
语气里是懊恼和失望。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我痛恨我自己为什么听得出那是你的下意识,为什么我的反应不能再迟钝一会。
我那时候还在和朋友打着电话,我甚至忘了。
我只是迟疑了一秒钟。
“你又拿她和我比。”
我猛地把手机砸在地上,冲着你崩溃大喊。
其实我不想的,妈妈。
因为爸爸说女孩子应该斯文一些。
而且我也知道你很爱我,我不应该对着你大喊大叫。
说到“又”字的时候,我没忍住哭了,声调拔高上去,眼泪潸然落下。
你突然愣了一下,把我抱进怀里,不停地给我顺气,在我耳畔我听的清楚,你慌乱地,一遍又一遍给我道歉。
“对不起,妈妈以后不说了。”
“不说了……”
你的声音慢慢小下去,淹没在我的抽泣里。
我分不清楚那是因为你太愧疚还是太慌乱。
电话那头的杂音提醒了我。
我很快又冷静下来,猛然从这种抽噎状态里抽离出来。
我慢慢挣脱了你的手臂,把你推开,赤着脚缓步走到客厅去。然后把那把椅子转向窗台,我躺了下去。
以无生命体作为依靠。
我盯着窗外枝头上的茉莉花。
看着看着又出了神。
我想起你前天和我说起我小时候的事情,说起姐姐小时候的事情,惋惜说:“怎么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前天你一直和我说我很懂事。
“很懂事……
从来不用妈妈操心。”
“不像你姐姐。”
我承认我是很自私的,我喜欢听这样的话,我承认我虚荣。
我只是不想被当成姐姐那样的人。
前天我在想,原来我在妈妈眼里是这样通情达理的孩子。
可是今天不一样。
两者的矛盾,我没办法忽视。
这句话她明明不止说过一遍,而我从来也没有像今天一样爆发过。
明明再隐忍一点就好。
可又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我还是。
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哭。
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去争辩。
茉莉花晃了一下。
我思绪也被拉回。
我想了很多,歪头看向那一面的奖状,我第二次觉得我的荣誉也不过是几张废纸而已。
我还记得以前我经常拿回奖状,有时候频繁的甚至是一个月一周一次。
妈妈那时候很开心,摸着我的头和我说我很棒。
我那时候觉得什么都值得。
我又想啊想,小时候总觉得只要我拿了奖状父母就会开心,也会关注我。
我很开心被夸奖。
直到你们离婚那年,你没有询问我的意见,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的荣誉是几张废纸而已。
博取不到任何的关注和任何的爱。
甚至连最基本的尊重也没有。
奖状能赢得的不过是夸奖,但夸奖也不过是口头说说。
然后扭头看向外面灰蓝色的天空。
我听见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你的声音。
是妈妈在自言自语。
我很努力地想听清楚你在说什么。
隔得远远的,我听不清,却好像又听清了。
“我想……杀了你。”
视线也模糊了。
拼拼凑凑的,我听到。
“恨……死你了……”
“生什么……杀……你”。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幻听的毛病犯了,但或许这就是妈妈的心里话。
我这么想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甚至头都懒得扭一下。
可是眼泪突然就掉了。
顺着脸颊划向脖颈,落入我的胸膛里,泪水凝成了一把尖刀,一次次地扎入我的心脏。
拔出,刺入。
透明的鲜血喷涌而出。
我突然觉得好冷。
又开始想,如果这是真的呢?
我也没有什么惊恐,很平静的就这么接受了。
我甚至有些期待母亲动手把我杀了。
母亲,请把你的骨肉捏碎,然后重新捏合成完美模样。
我突然笑了。
想到以前我躲起来偷偷哭,被揪出来,扯着嘴角逼着我笑。
泪水也划过我勾起的唇角。
过了很久,这些咒骂的声音终于在我耳边消失了。
我抬眼,接着玻璃的反光,我发现母亲从我身后走出来。
她半蹲在我面前,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
握住我的手。
母亲手上的泪水沾到我的指腹。
“我以后都不会再说了,你别生气。”
我有些想笑,明明是下意识的话,怎么可能避免呢。
以后吗?
以后还会有的。
泪水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一遍又一遍地擦去我的眼泪。
“你怎么了,和妈妈说说好不好?”
“不想出去就不出去了,妈妈不强迫你了好不好?”
“……”
我起身走开了。
我只是想在你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正常的女儿。
我想控制情绪,我尝试着和每一个人好好相处,我尝试去接触新的事物,我尝试着不要哭泣。
可是我才发现我办不到。
我总以为文学创作可以分散我的注意力,可是现在每写下一个字,眼泪就决堤般落下。
我想做好一个乖女儿的角色。
我不想像姐姐那样。
我想和她区分开来。
蹲在地上,我捂着脸开始哭。
我不知道哭泣应该是什么声音,应该是无声的才对。
我回忆到以前,我主动沟通,懂事,忍耐,好好学习,为什么我总是得不到一个好的结果。
可是我爱你,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