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隧道,一年又一年;香烟、白酒,一天又一天。是职业,还是宿命?是生存,还是苟延?寒冬将至,花仍会开——可那花,是为谁而绽?青春已逝,却难回首,像被埋进隧道尽头的光,再也照不进心房。
如果这算一首诗,我想叫它——《苦逼的人》。,可人生,比诗更苦。
我常在深夜问自己:我们这些人,把最滚烫的青春,最鲜活的年岁,都埋进了大山深处,换来的,到底是什么?是图纸上冰冷的坐标?是领导口中“安全质量”四个字?还是那一张张被风沙磨糙的脸,和一双双握着扳手、却再没牵过姑娘手的掌心?
理想,那是什么?是刚入职时写在简历上的“愿为祖国基建献青春”,还是如今在酒桌上吐出的“活着,就不错了”,悲哀吗,或许内心深处有那么一丁点儿!可更悲哀的是——我们早已麻木了。
我们这群人,常年困在隧道与山梁之间。没有水,常常要靠运水车;没有电,夜里靠柴油发电机轰鸣;没有网,手机信号要爬到山顶才有一格。更没有女人。于是,这群被世界遗忘的男人,也渐渐学会了用最粗粝的方式活着:抽烟、喝酒、打牌、吹牛、PC……不是我们本性如此,而是孤独太长,总得找点事填满。对我们这些“专业人士”来说,不是谁最能干,而是谁最会“熬”——没有最会玩的,只有更会熬的。
直到她来了。
萱萱被分到我们工地,名义上是资料员,可她来的那天,整个项目部的空气都变了。男人们开始整理床铺,收起裤衩背心,连洗澡都讲究起来。谁还敢光着膀子在走廊晃?谁还敢穿着内裤满屋子蹿?不是怕领导,是怕在她眼里,自己像个野人。
我是工地负责人,管进度、抓质量、保安全,还要操心上百号人的吃喝拉撒。每天忙得像陀螺,下班回屋,累得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可每当我瘫在椅子上,萱萱总会端来一杯热茶,不声不响地放在桌上,有时是绿茶,有时是枸杞泡的水。我抬头看她,她就笑一下,转身离开。那一刻,我总觉得,这荒山野岭里,竟也有了点“家”的味道。
我开始觉得,这小女娃真不错,懂事,有眼力见儿。偶尔不忙,我会带她去“打牙祭”——开车跑几十公里,找一家小馆子,点几个小炒,她不太爱说话,只安静地吃,偶尔说几句工地上的事,或问问我以前的经历。我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了隧道口那盏夜灯,不起眼,却照亮了归途。
日子一天天过,项目也快收尾了,那天,她又约我去“吃大餐”。我没推辞,发动车子,一路颠簸驶向山外。
饭桌上,灯光昏黄,菜已过半。
她突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小川哥,你怎么不找女朋友呢?”。
我一愣,筷子停在半空:“啊?……哦,那个啥,找不到呗。”。
“不可能吧!”,她皱眉,“你长得这么帅,怎么可能找不到?”。
我苦笑:“帅?我这张脸,风吹日晒,黑得跟煤球似的,连镜子都嫌弃我。”。工地上是有人夸我“帅”,可那不过是男人之间的调侃,是荒原上对“正常生活”的最后一点幻想。
她却认真起来:“小川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个工地吗?”。
我夹了口菜,随口道:“女孩子上工地确实辛苦,要不我回头跟领导说说,给你调回去?”。
“不不不!”,她急忙摆手,“我不是抱怨,我是……我是自愿来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像雷砸进我耳朵里:“因为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手一抖,茶杯差点打翻。
“喜欢的人?咱们工地可都是一群老男人,歪瓜裂枣,烟酒不离手……”。
“小川哥,”,她打断我,眼神亮得惊人,“我喜欢你!”。
空气瞬间凝固,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心跳像被按了暂停,又猛地狂跳起来。
“那个……吃完了咱们早点回去吧。”,我低头扒饭,不敢看她。
“小川哥,听我说完好吗?”,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坚定,“我是主动申请来这儿的。在公司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你总是忙,大大咧咧的,从不注意身边的人。可我……我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一直不敢说,我不想等十年后回头看,后悔当初没争取,所以……我来了。”。
我怔住了。
原来,她不是偶然路过我生命的过客,而是跋山涉水,只为走向我的人。
可我呢?我连她什么时候动的心,都没察觉。我总以为自己在扛着整个工地,却没想过,有人也在默默扛着对我的喜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挤出一句:“咳咳……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饭,可我看见,她的眼角微微泛红。
车开回工地的路上,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凉得刺骨。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却全是汗。后视镜里,她静静看着窗外,像一株开在隧道口的野花,倔强,却孤独。
我忽然明白——有些爱,不是来得太晚,而是我从未准备好去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