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萱生得一副招人喜欢的模样,个子小小的,像春日里初绽的嫩芽,鹅蛋脸衬着清澈的眼眸,远远望见,便觉一股子乖巧与灵动扑面而来。她走路时总微微低着头,马尾辫轻轻晃荡,仿佛连风都舍不得惊扰她的安静。老远一看,就让人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想护着她、疼着她。
可我终究不能动这份心思。
不是我故作清高,也不是我铁石心肠,更非自恃有什么骄傲的资本。只是在我眼里,她始终是个妹妹——那个几年前刚入职时,怯生生站在门口、连说话都带颤的小姑娘。如今她长大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娇艳,可在我心里,那份“小乖小乖”的印象却从未褪色。
年龄的沟壑横在那儿,像一道看不见却迈不过去的坎。我虽常自嘲“老男人”,可实打实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谈不上非得“来者不拒”。感情这事,我向来自持底线:若要牵手共度余生,必得是心动之人,而非将就之选。将就,是对彼此最大的辜负。
雅静是随着专家组抵达工地的,项目临近收尾,公司派来一队“钦差大臣”,对各项工程逐一评审。评定结果直接挂钩我们的绩效奖金,差一个等级,工资条就能让你肉疼好几个月。
说实话,我对“专家”这两个字,向来带着几分讥诮。不是偏见,是见得多了——那些西装笔挺、口若悬河的“权威”,到了工地,往往只会翻台账、挑字眼,动辄引经据典,实则脱离现场十万八千里。我们顶烈日、冒风雨抢出来的工程,在他们嘴里,三言两语就能判个“不合格”。可偏偏,还得笑脸相迎,茶水伺候,生怕哪句话没接对,笔尖一勾,扣得你欲哭无泪。
想起一个老段子:一头公牛见母牛惊慌失措地从山上狂奔而下,好奇问其缘由。母牛喘着气说:“专家来吹牛B了!”,公牛不信,昂首上山一探究竟。不多时,却见它也撒蹄狂奔而下。母牛惊问:“你不是不信吗?怎么也逃?”,公牛边跑边吼:“这专家不但会吹牛B,还会扯蛋!”。
话虽刻薄,却道出了几分真实。
但雅静不一样。
她并非什么专家组成员,只是陪同财务科的同事,来工地负责核对项目账目。而我作为现场负责人,自然成了她们最“忠实”的陪审员——从早到晚,账本翻得哗哗响,数字在纸上跳动,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起初我还有些不耐,觉得这小姑娘细胳膊细腿,怕是连计算器都按不利索。可没几天,她那股子认真劲儿就让我刮目相看:一笔笔核对,一页页比对凭证,连一张报销单上的涂改痕迹都不放过。她不说话时,眉心微蹙,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高数题。
只是她身子太单薄了,工地风沙大,昼夜温差悬殊,她刚来第二天就发起高烧。我问她要不要去诊所看看,她摆摆手,声音轻得像风:“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我点点头,没再坚持——那时我还不懂,有些“没事”,其实是强撑。
可就在一个午后,她正低头核对着一张发票,忽然身子一软,笔掉落,人也跟着滑倒在地。
我心头一紧,冲过去蹲下,手刚触到她额头,烫得我猛地缩回。那温度,像烧红的铁片贴在皮肤上,灼人至极。我顾不得许多,一把将她抱起,往山腰那间简陋的诊所奔去。
山路崎岖,碎石硌脚,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我喘不过气。风在耳畔呼啸,心跳如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年月,乡下诊所大多是赤脚医生撑着门面,医师资格证是稀罕物。感冒了,通常一毛钱两包头痛粉,再加几瓶藿香正气水打发;消炎靠青霉素,有些连皮试都省了。遇上经验老道的,算你命好;若碰上个半路出家的,针头一扎,说不定就把命搭进去了。
可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也顾不上了。只记得她苍白的脸贴在我肩头,呼吸微弱,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念:撑住,再撑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