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依旧雷打不动地每天打来一通电话，话题永远绕不开同一个焦点——我的女朋友。我能听出她声音里的急切，那是一种藏不住的期盼，像西北冬日里刮过黄土坡的风，粗粝却执拗。我知道她盼着我能成个家，可每次她问起，我只能含糊其辞，把妙音的情况轻轻描淡地讲几句，像在描一幅不敢上色的画。

　　因为那件事，我始终没敢开口——妙音比我大八岁。

　　这八个年头的差距，在我眼里不过是岁月赠予她的沉稳与通透，可我知道，若让母亲知晓，怕是要在心里掀起一场风暴。对于母亲她们那个年代的人来讲，女人比男人大，尤其是大这么多，是“不成体统”的事。我只能把真相压进心底，像藏起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不敢示人。

　　“啥时候带回来让妈看看？”，母亲的声音里透着试探与期待。我只好搪塞：“才刚在一起，感情还不牢靠，再等等吧。”，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可除了拖延，我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至于怎么跟妙音说这件事，我更是一头雾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像在茫茫戈壁上摸索前行的旅人，不知前路是绿洲还是荒漠。

　　我从单位宿舍搬了出来，住进了西北这座城市最大的城中村。一间低矮的民房，墙皮斑驳，窗框吱呀作响，租金却便宜得让人心安。宿舍里整日喧嚣，酒气混着牌声，吵得人睡不着觉，也静不下心。我厌倦了那种浮躁，索性逃离，躲进这片喧嚣边缘的寂静里。

　　自打和妙音确定关系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却寥寥无几。我常出差，她也总在忙。偶尔我风尘仆仆地回到城里，拨通她的电话，听筒那头总是匆匆一句：“在开会！”，“在处理事情！”，最让我费解的是，她居然也会“出差？”。

　　一个物业管理员，不就是收收物业费、安排保洁、处理邻里纠纷吗？怎么也忙得脚不沾地，甚至远赴他乡？我心中疑云渐起，却始终没问出口，怕一问，便伤了那份尚不稳固的温情。

　　周末，妙音兴致勃勃地拉我去逛商场。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无数男人共同的叹息——商场，是女人的战场，却是男人的刑场。倒不是心疼钱，而是那种永无止境的穿梭，那种从一楼到顶楼、从东区到西区的“拉练”，简直是对双腿的酷刑。

　　她兴致高昂，脚步轻快，仿佛平日里走几步就喊脚痛的人不是她。我提着大包小包，全是她为我挑的衣服，从衬衫到外套，从皮带到手表，无一不精。她一边走一边念叨：“男人的穿着，体现的是品味，是态度，你不能总穿得像个刚从工地下班的。

　　我拎着那些标签上数字让我心头一紧的衣物，忽然有种错觉——我是不是在“吃软饭”？

　　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你月薪一千五，这些衣服、鞋子、配饰，钱是从哪儿来的？是省吃俭用攒下的，还是……另有来源？这话我终究没敢问。我更想问的是：你整天西装套裙、高跟鞋踩得叮当响，打扮得像个保险推销员，却对奢侈品如数家珍，连某个意大利品牌的剪裁工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你到底是物业管理员，还是隐藏在小区里的金融大佬？

　　她在商场里如鱼得水，为我讲解哪个品牌产自米兰，哪个系列适合商务场合，哪个颜色衬肤色……我听得头晕目眩，仿佛误入了一场高端时尚讲座。我一个从黄土坡走出来的男人，对这些精致的世界本就陌生，此刻更像被推入一场不属于我的戏剧，台词都背不下来。

　　我看着她滔滔不绝的侧脸，忽然觉得，我认识的妙音，和眼前这个在商场里游刃有余的女人，像是两个人。

　　我们之间，究竟隔着多少我未曾看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