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的主角的是一个姓吴的男人,至于他的名字,早已经被人们忘掉无从考证。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必要的存在吗?在村子里的很多人,特别是老人的口中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他们提起他的时候总是说:“这样的人活着干嘛?没有什么用的。”
小时候如果没有极其重要的事情的时候,妈妈是不允许我去太远的地方的,特别是不允许我去村子的西面,因为会经过一家姓吴的人家。这家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三间土房偶尔漏雨,院子里荒草丛生无人打理,乍一看还以为是谁家荒废的院子,只是院内偶尔传出来的几声狗吠和一个老妪训斥狗的声音,才暗示着这还有人居住。
我对这家人是很好奇的,但是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去了解。无论是家人还是村里的人都和我说:“小姑娘,你不要靠近他们家哦,他们家的儿子是疯子,会把你抓过去的。”小时候胆子小,听到大人这么说,是根本不敢靠近这户人家的。而他们口中的“疯子”,我也是从来没见到的。好奇心作祟,我曾希望有朝一日能见到他,看一看“疯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想法渐渐在我的心里变得模糊。直到几年后,我再次经过这户人家的时候,才知道了他的模样。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炎热的夏日午后,我穿着短裙还觉得热得脑袋发昏。而他,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却身穿着军大衣坐在自己门口的大石头上。见人过去也不躲也不喊不叫,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你看。奇怪的是那时候的我并不对此感到恐惧,我甚至想和他说话,想了解他的过去,总觉得他的身上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正当我想走近看看他的脸时,他忽然站起来往屋里走,这时候我才发现,军大衣的里面竟是什么也没穿。虽然我还是小孩子,但早已经知道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行为,所以我被吓得大叫着跑开。附近路过的人看见我被吓得不轻,知道一定是“疯子”又跑出来了,所以赶紧把我抱走,一边走一边朝院子里骂:“干嘛又跑出来吓人,孩子这么小,吓坏了怎么办!”闻声赶来的应该是他的妈妈,一边给大门上锁一边给我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刚在做法,一会儿没看住他就跑了。”听到这里,村人们也没再抱怨什么。
在被安全的护送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是缓不过来的状态,我一直在想:这样的天穿这么多,他不热吗?他里面为什么要不穿衣服呢?他不怕羞吗?这些问题一直让我很费解,直到邻居的婶婶说:“你啊你,怎么这么淘气,离他那么近干嘛,下次千万别靠近了,知道吗?”我茫然的点点头。接着她又和旁边的人说道:“唉,你说他爸妈也是没有办法,自己的孩子,也不能扔了他。”
越是这样,我对这家人就越是好奇。但是没有人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直到几年前,这个男人的死亡,才让我有机会将埋在心里好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他到底是怎么疯的啊,又是怎么死的呢?”
村里人面面相觑,这才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男人是那些年村里唯一的高材生,是考上了清华的人。那时候他的家在村里是赫赫有名的,每次经过他家门前,总忍不住感叹一句:“看人家的孩子,这一定是祖上积德了。”当然,这个时候他的家里还不是如此的破败,院子里也是没有一颗杂草的,用村里人的话说就是“过得很兴盛”。但是好景不长,在马上就是要毕业的那年,他和相恋三年的女友分手了,听说女朋友家里给安排了工作,不会留在这边了。他试图挽留确实徒劳,在分手以后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整天昏昏沉沉就休学回了家。刚回来的那两年,他还没疯,只是不爱说话,日渐消瘦。上了年纪没读过书的父母,根本理解不了那么优秀的儿子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更理解不了怎么一个姑娘就有能力把儿子变成这样。加上外人对此不理解自然产生很多流言蜚语,没办法只能把儿子关在屋子里,终日见不得太阳。
又过了几年,听说他的病更严重了。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的了,衣服也不穿,总爱光着往外跑,还有人说他看见小姑娘就会抓回去,所以跟个没有人敢和他家来往了。但我一次也没见过他抓走谁,即使那天我贸然的想靠近他,他也未曾表现出来任何的攻击性,有的只是慌乱和恐惧。随着他的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已经没有力气再收拾院子了,慢慢地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而他家的大门,终日是锁着的,他也从不出来,听说大概是被锁起来了。我想那天他跑出来,也只是因为那天的天气过于暖和,让人有拼命跑出来的冲动吧。
“那他怎么会死呢?他好像不是很老吧。”
“可能才40多岁吧。谁知道呢。他们都说是他妈妈把他毒死了,可能老两口觉得自己要死了,想把儿子也带走吧,不然把他自己留在这世上该怎么办呢?”
但这样的传言也没有得到证实,至于这个“他们”是谁也是没办法考证的。只不过在他死去的半个月后,两位老人也相继离开了。
我一直觉得他没有疯,他是清醒的,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走出来,该如何继续过活,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而他的父母,是在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方式保护着他们的儿子,维护着他仅剩的惟一的体面。
后来再想起他,我总是很后悔,或许当时我要做的不应是大喊大叫,不应是逃跑,而是慢慢地靠近他,应该和他聊聊天。问问他今天的天气怎么样,问问他喜不喜欢今天的太阳。我之所以这么想,不是因为我有多博爱,只是每次想他,我都觉得好可惜。如果没有这个的事,如果他能够走出来,这个优秀的男孩子,会是多么的意气风发。或许现在还可以和我们喝喝茶、下下棋,讲讲他的风花雪月。
现在偶然还是会听老人们在茶余饭后提起他:“多可惜的人啊,不知道再过多少年才能再出这么一个人才,可惜了了。”偶尔也会在他们教育自己的孩子时说道:“人生里遇到什么事都会过去的,千万不要想不开,不要像那个姓吴的男人,为了一个女孩子放弃一生,不值得。”
他到底还是变成了寥寥的几句话,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只是再经过他的家时,我总希望在天上的他们一家三口能过得不这么辛苦,希望他们再也不用整天锁着大门过活。希望我能感受到的阳光,也同样照进他们的生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