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问起我在工厂上班那两年是什么感觉，我都说我忘了，只记得很忙，又很闲。

　　上了几天班以后班主任打电话来了，说开学了，你怎么还没有来呀？妈妈接的电话，妈妈才有手机，我没有。她说我不想上学了，让老师和我说话，开的免提。

　　“你怎么不上学了呢？今年生物你考了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二哟，差一分就第一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呀？……”数学老师还在那边叨叨叨，在我耳里如同噪音。我清楚的记得我拒绝了回去上学，没有给老师原因。妈妈满意的笑了：你怎么不说回去上学呀？

　　不想了吧？就是不想了，当你知道你做得一切都是徒劳，都不可能改写自己的命运时自然就想放弃了。我知道妈妈最多只允许我读完初中，现在说想回去上学可能过几天又会被拖回来：她允许我读完初中也仅仅是因为初中毕业以后就快16岁了，16岁就不算童工了而已。我拒绝得含糊，妈妈笑得利落。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绝望也会有不同的程度。

　　工厂两年的感受大概是很忙，又很闲。忙得我记不得那两年的感受，忙得我忘了时间。闲得我天天想起在学校的一切，闲得我闲出抑郁症。

　　工厂上班的时候工资只有1800，一分不剩全部上交：“我养你这么久，你工资就当做生活费吧，爸爸妈妈的钱攒起来还房贷。”还什么房贷呀，小县城买房只借了五万。那时候我天天加班，加班的工资我就扣下来藏起来。那是我除了上学找出路的又一个希望。在绝望里找希望的感觉真好，只要有一丝的希望在绝望中就会无限放大放大再放大。

　　加班工资能有多少呢？一个月可以攒一百多，一年就能有一千二。这真是个感人的数字，攒两年我大概就可以自己去读书了吧？我悄悄办了一张银行卡，藏在手机壳后面。看着手机上的数字越来越多，那真是一种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快乐。

　　“腊月我生日，你姐姐送了我一个手镯，你打算送什么呀？你攒的钱应该有一千了吧，给我买一件大衣怎么样？”希望是什么？希望是在绝望中找到一个让自己坚持下去的信念。绝望呢？大概就是在你快要用希望治愈自己的时候在身后给你一棒，让你发现其实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让你明白努力这么久其实还是在原地，让你明白你只是一个欺骗自我的小丑——而已，而已！让你体会浑身血液冻结再滚烫咆哮冲击身体的每一处，从脚尖到大脑。全身血液涌入心脏再全部抽离无法呼吸。

　　最后她还是去了，到现在我已经忘了当时是怎么说的了。最开始和她说加班工资我自己放时她欣然同意，到现在一年积蓄一分没有。原来我每天加班的工资只是给她买一件大衣的钱而已，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

　　她和叔叔一起去了趟奢侈品店，选了一件大衣。白色的，很显胖，好丑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丑的衣服，这是人穿的么？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归零，我想我也该归零了吧。我把身体还给你好不好？还给你我就不用每天想着加班加到十点可以多存钱；还给你我就不用每天想起以前上学的点点滴滴而拼命攒钱；还给你我就不用每天都怕自己回到学校时会忘了以前的知识每天努力复习，学习；还给你我就不用再妄想以后还可以去上学，去改变了。

　　妈妈呀妈妈，您老人家带给我什么了呀？小时候穿得差害怕被同学嘲笑，您老人家打工回来一趟就反问我们在学校应该是穿得很好的吧？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一年只有两双鞋子换着穿；谢谢你让我冬天只有夏天的单裤；谢谢你让我这么穷。

　　“小朋友都知道感恩，你怎么不懂？”

　　不懂不懂不懂，感恩是什么呀，我一点都不懂？工厂上班带回来的刀片派上了用场，刀刃薄而锋利。药店的爷爷看到我像看扰乱中华人民共和国美好生活秩序的叛徒。缠绷带的时候疼得直抽抽，心却疼得抽不动了。他收了我15块钱，还没有给药，完事儿连嘱咐一声不能碰水都没有。

　　想想好笑，有什么想不开的呢？自己倒是痛了，别人会在乎吗？命是自己的。伤口好了以后还是照样加班，只是再也没有那种自以为努力就能回去读书的干劲了。说来好笑，放弃自己只需要一瞬间，重新找回自己却需要好多年。找回自己的第一步，不就是找个理由让自己活下去吗？

　　加班结束的时候需要洗机器，机器上有两张刀片，大概两米长。得拿毛巾从刀片的一头擦到另一头。自从花了那15块钱以后我就有点怕刀片，擦得小心翼翼。突然后面有人和我说话吓了一跳，手一抖划刀片上了。右手大拇指上就划下来一块肉，还连着一点儿皮，没掉。我用手扯越扯越疼，用纸巾把手一裹接着洗机器。

　　洗完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药店里：“爷爷，我手被刀片划了，可以把这块肉剪了吗？”

　　“怎么划的？”

　　“厂里洗机器，不小心伤到手了。这块肉可以剪了吗，我撕不下来？”带着基本的礼貌我记得我当时还笑了笑。

　　爷爷态度很好，一边让我以后小心一点，一边慢慢给我包扎。还不忘让他老伴给我拿个凳子坐着，和上次态度天壤之别。我想他大概是忘了我了，那次他都没多看我一眼。他告诉我把肉剪下来手会变丑，他给我包扎上还可以长回去的。他叮嘱我不能碰水，过几天可以来他这里从新包扎一下。他让我回去休息几天把手养好，说我脸色很不好。我没反驳他，他包扎好了给我一瓶碘伏带回去：“对了嘛，小姑娘的手就是要漂漂亮亮的。”

　　我没憋住，爷爷一边包扎我一边哭。他以为我疼的，动作很轻。其实伤口早就不疼了，疼的是心。他收了我八块钱，还给了我一瓶碘伏一包棉签。原来陌生人的关心可以给我带来这么大的快乐；原来陌生人也有可能比家人更关心我；原来世界不全是坏人啊。

　　抱歉，全部是真实经历我没办法写得多好。这几篇带入了我太多太多的感情，哪怕文笔再好我也没办法写好它。这是曾经差一点要了我命的经历，我没办法遗忘它也没办法写好它。我写出来只是为了了却我的一桩执念，如果让你感觉无聊，我很抱歉。如果我不写下来，我注定无法开始下一步的生活。饶有愁肠千百转，他人体会只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