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自己的故事,为他人流泪!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且不管哪一种更让伤心,总之都是心碎人的伤心事,是绛珠草在人世里偿还的情债。
那句流行的话,“我有故事,你有酒吗?”与其说是故事和酒,不如说是一颗心在寻找另一颗心,一个灵魂在寻找另一个灵魂,单纯的故事和酒都不是奢侈物,而是那个听你讲故事的人,那个陪你一饮而尽的人,才真正是可贵。
从记事起,父亲就是一个爱喝酒的人,甚至有点酗酒的样子。四五岁的时候,喝醉酒的父亲,偶尔还会对母亲动手,但是不会太重,每当那个时候,母亲往往只会默默的流眼泪,而小小的我,拿着一个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扫帚,追着父亲打。可能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养成了我见义勇为一身侠气的性格特征,也在心里埋下了恨铁不成钢的种子,对于那些不幸的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父亲生了一场大病,戒了烟,也戒了酒,老实了好几年。
不久,一个浅显得连孩子都知道的道理在父亲身上应验了,“人,学坏是很容易的!”一年,奶奶生日,大姑父来为他丈母娘庆生日,母亲做了一桌好菜招待,当然也为姑父准备了一瓶“好酒”。那个贫瘠的年代,一瓶完整的、几块钱的二锅头就算得是好酒了。因为大姑没有什么文化,壮硕的身子,还有一双大脚,这在那个年代是不好嫁的,但偏偏就嫁了大姑父,高大不说,最主要是国家干部。也许是因为当惯了干部,这女婿每次跟丈母娘聊天的时候,都感觉在问候百姓生活水平有没有提高,困难有没有得到解决。姑父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想了几秒,又倒了一杯,说给父亲尝尝,干部大哥给倒的酒,哪里敢推辞,父亲意思意思地喝了第一口、第二口,从此就死灰复燃了喝酒的生活。
只是,从新端起酒杯的父亲,再没有醉过,更没有动过手!
后来,牙掉了的父亲、佝偻了背的父亲、白了头的父亲,依然每顿必有酒,母亲也从最开始的唠叨不止到语重心长的劝诫。父母的这些变化,都是老了吧?
再后来,自己也会一段时间的喝酒,让酒精来麻痹自己的神经,让麻痹后的自己更容易忘掉烦恼,在自己痛苦不堪的日子里,还要无视身边男人不解的厌弃,一次次地醉,一次次地流泪,才猛然间理解父亲为什么那么爱喝酒。遗憾的是,母亲可能一生都没有理解;而可能理解了的我,也一生都不会给父亲说。
只是父亲的酒,是故事和苦闷酿的!我的酒,是故事和眼泪酿的!然后我们彼此,偷偷珍藏!
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没故事的人,从家世到出生,普通人家的长向普通的孩子放在人群里,就是沧海一粟,风光与丰富都是别人家的故事。长大了,没有卓越的奋斗史,也没有惊人的从天而降的家族故事,当然,依然只能普通下去。慢慢的,随着年岁增长,才发现,没有家世和家族故事的人,依然还有祖辈、父辈和自己的故事。
年轻守寡的奶奶,日日在地主家里做奶妈子,奶出的孩子个个都是人间龙凤,夜里了,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地主女主人赏赐的一小碗肉,回家分给家里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命运造就的硬朗而锋利的性格,终于让六七个孩子都一一成了家,从那日起,佝偻着背的奶奶成了家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在之前,温饱都是问题,哪有时间思考地位。
父亲是个劳动的好手,据说在当年算是乡里有名的汉子,高大挺拔,也不知道他家寡母是如何把个个孩子都养得高高大大健硕无比的。从记事起,家里的墙上满满的都是父亲的奖状,年幼的我连“诸葛亮”的“诸”都还不认得,爬在凳子上用脸蛋儿贴着墙壁辨认,不外乎都是些劳动好手的奖状罢了。在那个挣工分分粮分肉的年代,在那个靠票换取一切生活用品的计划经济时代,父亲居然是有名的“牛贩子”,家里那把黑油布伞就是身份的象征。那年头的贩子,不是倒腾贩卖,而是谈价中间人,这得要有较高的德行买卖双方才会信服。再后来,父亲娶了母亲,被哥哥们瓜分光了家产只剩一间猪棚的父亲,娶了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漂亮闺女。
叔叔是个盲人,在不算小的年纪调皮捣蛋,下河摸鱼摸出一根雷管,突发奇想把雷管扔进灶里烧,在快爆炸之时扒开火门看,总之,一切不应该发生的事情都被叔叔紧密联系在一起,于是炸瞎了双眼,炸残了手指。也正是从那时起,视力受损的他听力开始变得异常发达,家里那么多人,仅听脚步声就可以分辨出我们兄弟姐妹们。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哥哥们将他送进敬老院,快六十了他居然从敬老院出来,结了婚一人独居,难道钱真的这么诱人?
母亲总感觉是个被欺负的命,只要一聊到在家做姑娘时,就是父母重男轻女老让她们干活的故事,反抗不了的生活可能就是造就她喜欢小声抱怨唠叨的罪恶之手。
这么列举开来,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有故事的家族。
等到自己,一路平稳长大,没有什么起伏,在人生前二十年,以学习为主的二十年,都没有什么成绩的波澜起伏让自己铭记,也没有什么光辉的奋斗史让自己炫耀,因为对一个从小名列前茅的孩子来说,好成绩来得不意外,当然也不惊喜。其实中间也有几次跌落神坛的,只是自己自我愈合能力好,既没有太在乎荣誉,也没有太纠结于失败。只是我这个学习看似不错的人,居然中学时会在上台领奖前吓得直哆嗦,坐我旁边的女同学说,“你咋在抖啊?”我用发抖的声音回答说:“有吗?我并没有觉得啊!我只是想去厕所!”就这么一个扶不上台面的人,成年后居然频频在大场面上出没,甚至还被认为是不怵任何场面的人。也许是吧,越长大,越不要脸。都怪自己发育迟缓,一般人不都是越长大,越要脸吗?不然,成年人为什么总也找不回儿时的自信了呢?
到后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故事,都在感情里。而且,自己的感情故事,还是一个个恶心却又让人舍弃不了的故事,到最后,终于发现,自己才是那种真正不幸且不争的人。
第一段真正的爱情,从第一天就开始吵架,从第一年就开始被绿,绿了有十来个了吧,从一开始的“大闹天宫”到后面都不屑于吵了,在自己被他全家围攻欺负的时候,居然低贱地求着那个既不高也不帅还没有责任感的花心萝卜不要分手。请原谅我写到这里暂停一下,让我自己先把自己吊起来狂抽一顿。后来莫名其妙的结婚,结婚的意义就是婆家名正言顺地从拿她儿子的钱到拿媳妇(原谅我用媳妇这个词让这种行为变得合理)的钱,结婚的意义就是莫名其妙毫无准备出轨中场休息时生了个娃。这倒也是恶心了,我想这段故事,配不上眼泪,更配不上酒,它只配千万豪宅里的古玩珍宝,让我一次砸个够吧!
第二段插播的异性情似乎没有什么意义,说未来彼此并没有什么期望,说爱恨彼此也并没有什么在意,不期望因此从未伤心,不恨因为根本也不爱。结束了,就是可以六七年都不吭一声的结束;结束了,就是这个男人也不过如此罢了,坦荡的偷腥,无数次,我倒是挺同情他家的她——那个被他誉为能给自己带来方便的婚姻的另一方。到了,我也没明白,婚姻是方便,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能我自己没有在婚姻里体会到方便。
有眼泪的故事,在那个说不让我流泪的男人那里。事实也是,如果人说,我和你在一起就是要让你流泪!那估计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即使不,也不过留下一声唾弃。最是这种画了幅“名画”的伪君子,随便一笔就风雨交加。太阳最大的价值不是正午,而是黎明或黄昏,自古讴歌旭日东升和感叹日薄西山的文字多了,赞美如日中天的却寥寥无几。所以,爱情最美好的时候,不是在情窦初开之时,恰恰是在被伤害之后,所有对爱情最美好的展望都比不上狼狈跌倒后的疗伤。于是,在那个在自己的故事里为别人而哭泣的时候,遇上了那个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人生过三十,才明白心脏除了跳动,还有碎和痛。
带着故事,流着眼泪,怀着悔恨,但还在感恩。不是感恩命运让我遇见了他,而是感恩一次次实践终于有力地向自己证明,自己就是个视力不好的人,并且矫正不了。感恩自己可以体验到人生几十年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哭泣,除了外在的眼泪,还有内在的心痛。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不用酒!
哪怕你背对着我听这故事,哪怕你平静地看着我的眼泪,我都感恩于你!毕竟,疏导通畅了的内心,是一件虽然带不来多少波澜和期盼,但的确美好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