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梦将寤,犹事雕虫
张岱在《陶庵梦忆序》中说:“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我现在大梦就要醒了,还在事弄写文章这样的雕虫小技,这又是一番痴人梦语了。
苏轼有语,“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人活一世,也不过大梦一场。此生将往,大梦将寤,生命即将步入终章,梦,也该醒了。在这生死之间,张岱仍然在写他的《陶庵梦忆》,写他的《石匮书》。“雕虫”是张岱的自嘲,就像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用尽十年的心血才写下了《红楼梦》的前八十回,而他却在《红楼梦》的第一回中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张岱前半生也是个纨绔子弟,他在《自为墓志铭》中写道:“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可以说是极尽玩乐之能事。他最为著名的《陶庵梦忆》也是根据他的这些亲身经历,写怎么吃怎么玩儿的,有点儿像梁实秋的《雅舍小品》。只可惜生不逢时,在张岱四十七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大明亡了。亲眼见证了家国倾覆,张岱“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为前朝遗老之后,他也想以死殉国,但“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
仓央嘉措说过一句话:“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事不是闲事?”但对于一个文人来说,生死之外,还有他的文字。死并不难,但他尚有文章未完。虽然他自己说“犹事雕虫”,但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却比任何一件事都重大,与这件事相比,生死也未尝不是一件闲事。
或许是前半生的纨绔享乐与后半生的流离丧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张岱才将他的书名定为“梦忆”。他在《陶庵梦忆序》中又写道: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非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
意思就是:以前西陵地方有一个脚夫,为人挑酒,不慎跌了一跤,把酒坛子打破了。估计无从赔偿,就长时间呆坐着想道:“能是梦便好!”又有一个贫穷的书生考取了举人,正在参加鹿鸣宴,恍恍惚惚地还以为这不是真的,咬着自己的手臂说:“别是做梦吧!”同样是对于梦,一个唯恐其不是梦,一个又唯恐其是梦,但他们作为痴人是一样的。
我想张岱既是那个挑酒的脚夫,又是那个中举的寒士,他正是一个痴的不能再痴的痴人,既恐其是梦,又恐其不是梦。
关于“大梦”,有人说来自于佛家思想,也有人说来自于道家学说。但不管来自于何处,都可见出很多人生体验都是与梦相关的。在古代有两场梦是最著名的,一个是南柯一梦:淳于棼做梦到大槐安国做了南柯郡太守,享尽富贵荣华,醒来才知道是一场大梦,原来大槐安国就是住宅南边大槐树下的蚁穴,南柯郡就是大槐树南边的树枝。另一个是黄粱一梦:穷酸书生卢生偶遇一道士,道士赠他一个枕头。卢生枕着枕头睡去,梦到自己娶了一个富家千金为妻,还一路高升做了宰相,活到八十岁才安然死去。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住在小客栈里,店家的黄粱米饭还没做熟。
在这样的梦中醒来,该有多么失落?或许恍如隔世四个字用在这里正好合适。像我这样很少做梦的人倒是也想找一个大槐树树洞钻一钻,或者找道士要个枕头。人家说:“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哦,我这样想肯定现在已是梦中了。咦,梦中怎么没有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