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船
三圣联盟王都惠普城,城外某处。
这里原本只是一座山谷——虽然也有城镇,但也都是从百年前就开始逐渐封存弃置不再使用的,古老的营房经历过与浪潮的战争,破败的石头和陈旧的设施一起腐朽。
在百年前的战争中,这里一度被作为战地医院使用,因此营房又宽又大,建造得异常坚固,不过百年过去,再坚固的建筑失去了人的维护也自然会崩塌。
但是,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在山谷的上方,一张张极为巨大的网被拉了起来——
是从山体的最高峰一侧直接牵引到另一座山体的最高处的巨网,用比人还粗壮的铁楔子钉进岩石里,扯起比腰还粗的绳索,然后在这些交错着盖住了整个山谷的绳索上再挂上网。
网是用纤绳编织出来的,浸过了棕榈油,由亚麻和鬃毛甚至是人发作为原料,混合上抽成细条再编织的钢丝,外层用进口的蜘蛛丝包裹起来,最外面缠上厚厚的防水布——为了这张能够盖住整个山谷的巨网,三圣联盟境内几乎绝大部分的蜘蛛丝都被调用了。
这种由魔物所产出的坚韧丝线现在已经完全断货,所有的新产都被强制调集到这座山谷里。
因为三圣联盟在这座山谷里,建造着一艘奇迹般的大船。
“这就是你们即将要乘坐着去往青空的方舟了。”
秃顶、发福,穿着合身但是显得有些滑稽的贵族礼服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站在贝洛狄特面前,用手巾擦着汗。
维泽尔·沃特夫爵士。
贝洛狄特的老熟人了,现在的他和当初在沃特夫家族大宅里见到的那个领班其实别无二致,还是穿着那么不太适合他的气质的漂亮礼服,擦着汗,要说有什么不同的,那就只有他的头发好像更少了。
虽然本来也没剩下几根就是了。
贝洛狄特眺望着头顶的天空,即便是从21世纪来的他,也确实没有见过这种天马行空的建造场景。
整条方舟并非是像普通的船只那样,先建造龙骨,然后将龙骨吊装起来,接着在两侧完成船的主体结构。那种大船往往排水量数万吨甚至十数万吨,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漂浮在海上的都市。
运送勇者们前往青空大陆探索的船不需要那么巨大,但对于生活在地上的阿卡迪亚人来说,向天空发起探索实在有些过于超前。
那是一艘竖立的船。
船头向着天空高高扬起,船尾陷入山谷地形正中心的盆地之中,但并未触底。
大致呈现出近乎棱柱形的船身上,密密匝匝地牵引着不下数千条锁链和缆绳,像是一张狩猎大网中心的巨型飞蛾一样,那些锁链和缆绳彼此互不相连,一直延伸到两侧的山谷山体之上,再由头顶那张大网垂下来的巨型缆绳牵引。
贝洛狄特没学过建筑学,但是他大概也看得出来眼前的这张立体大网应当是在山谷中做了一个斜拉索结构,如此才能够将一整艘船吊装在空中,完全不接触到地面,和钢索桥差不多的原理。
这艘大船的船身长度应该超过了一百五十米......
有着弓手的优越视觉的贝洛狄特很快在心底做出了估算。目前看到的主体部分长度超过一百五十米,宽度至少有四十五米以上,整体呈棱柱型。
而且,从这个距离看过去,船身应该并不完全是由木头制成的,大量犹如塔楼一样的吊装平台直直地戳在盆地之中,簇拥着那艘船,叮当不绝的金属碰撞声隐约还能听到。
“说实话,很难想象这个造型要如何航行呢。毕竟船应该有一个尖底和平整的甲板才对吧?”
维泽尔擦着汗。
“这看上去更像是一座钟楼或者一座高塔。没有翅膀的东西要怎么飞呢?”
“可以飞的。”
贝洛狄特注视着这个山谷之中的一切,回答了维泽尔的问题,作为从现代社会而来的人,他在看到这艘船的瞬间,因为这独特的外形,其实就已经有了一种猜想。
——是火箭啊。
这造型其实并不稀奇,因为贝洛狄特见过好几次——小时候,在显像管电视机里,贝洛狄特看到过普鲁士国和罗马公国的联合航天基地登月火箭发射现场直播。
他笃定这不是船,这显然是一艘运载火箭。真正的船应该是类似航天飞机的东西,要么是还没有完成装配,要么就是缩小之后放在了火箭的运载头部里面......
勇者队伍不过区区几人,但应该还会有工程师、翻译官、记录员、医官等一堆人随行,只靠一个登月舱一样大的东西肯定不够用。
——只是,三圣联盟真的拥有如此先进的技术吗?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就算有魔法的帮助,但要坐着一艘木质外壳的火箭突破第一宇宙速度......啊,不用那么快,但至少也得能够把探索用的飞船送到平流层以上的高度才行。
对于化学火箭来说问题不大,但这种中世纪时代的技术真的行吗?
贝洛狄特甚至开始怀疑这艘火箭是烧木炭启动的。
“只是把一艘小型探索船送到空中的能力,三圣应当还是具备的。毕竟这里可是现在大陆上的第一强国,主上。”
樱和贝洛狄特一样眺望着那高大、原始又显得极为奇幻的“船”。她的穿着打扮与之前完全不同,黑色的紧身皮质衣服,从领口呈现V字型向两侧腰间一直延伸到脚踝的金色条带状装饰,短披肩一样的外套,到手肘处的袖子,还有半掌手套。
和之前的裙装比起来,无疑显得利落许多。
贝洛狄特的打扮其实也有所改变,虽然仍是一件大风衣作为外套,但袖口、领口都用了金属链条作为装饰,胸部肩部和腰部都有用来收紧的皮带,里面的衬衫换成了深灰色的,扣子都做成了凌厉的V字型。
整个人的锋芒被掩在风衣下面,但又微微显露出来些许。
这些衣服并不是在裁缝店买的——虽然勇者殿有合作的裁缝,能够提供极为廉价、质量也尚可的衣服,但贝洛狄特二人身上的衣服精致程度并非那种裁缝店可以提供的。
这是樱自己做的。
勇者们的灵体很少有活跃的,更别说樱这样几乎常态都以真实形体存在,因为神器灵体现界所需要的以太完全由勇者自己支出,拟似以太这种东西又不是可以热插拔更换补充的电池,它是勇者精神、肉体和魔素的混合造物,只能依靠勇者自己的身体缓慢恢复自动补充。
因此灵体们几乎都不怎么现界,只和自己的勇者以心灵沟通。
樱却异常活跃,而且,贝洛狄特从未对这种“浪费以太”的行为有过任何异议。
他欣然接受。
他们之间的心灵链接比寻常勇者更为紧密,但樱却更喜欢用真正的声音和贝洛狄特交流,用自己的手真实地触摸到贝洛狄特的手,他们意念相通,樱甚至能够代替贝洛狄特发动神器能力。
不同于世俗的、为了贪求肉体欢愉的亲密接触,这种更为纯粹、更为极端的情感是难以被外人所理解的。灵魂上的连接,存在意义上的互相需求——在这个世上,彼此就是最亲密的搭档。
天象觉醒【隐者】,这张牌的逆位代表着孤僻、逃避现实和多虑多疑,是切肤之痛后的沉默和寂寞,将自我抽离出去的独处。毋庸置疑,贝洛狄特正对位这张牌。
他总是显得极为孤独。
眼睛的疾病使得他能将远处的风景更为清晰地录入大脑之中,对于颜色的界定却极为模糊;
自我孤立带来的超感使得他能够进行极为复杂的侧写,却令得他难以记住现在的这个现实。
即便是在阿卡迪亚,作为弓手的他往往也是孤独的。独自一人脱离战线,孤独的弯弓搭箭,孤独的射出一支支冰晶的箭,哪怕作为队长,他也没有怎么发挥出领导人的作用。
但是樱始终都在。
回应了那份渴望的【幻弓·樱之冰心】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不需要刻意迎合他人,也不需要固执地融入群体。向内探索、向自身寻求思考,在孤独之中,向着真理的未知前行——这正是【隐者】的正位。
“维泽尔爵士,我有个问题。”
贝洛狄特思索着,将目光转向了秃顶的胖男人。
“我将会乘坐着这艘船,去往与大陆隔绝数百年的青空浮空大陆探险。”
“因此我到这里来参观即将落成的,属于我的这艘船是很合理的。但是,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带着我们来到这里的呢?”
维泽尔擦了一把汗,绣花手帕上的沃特夫姓氏已经有些泛黄了。
他张了张嘴,几次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被汗水沁湿的木片。那上面用三圣的花体字写着阿卡迪亚通用文,贝洛狄特虽然认识,但正是因为看懂了写的什么,他才一时无语。
“厨师长......”
“唉。”
维泽尔承认了:“是的,贝洛狄特队长。沃特夫家族凋敝衰败至此,没有被剥夺贵族头衔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家族的产业多数都被我变卖和出让,勉强维持住了姓氏。疏通了多方的关系,总算让我在探索计划里拿到一个厨师长的职位——想要重振家族,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探索计划不论获得任何成果,最终都有我一份。五年,我只有五年时间,五年之内拿不到足够的功勋,沃特夫家族就将永远消失......”
“家族,姓氏——如此重要,值得你用自己的生命去赌也要维护住吗?”贝洛狄特问出了一个问题,他最初以为维泽尔只是个幸运的捡了漏继承财产的乡下远房亲戚,但后来只有他主动把祖宅让出来给勇者们休养,这就证明他是个格外重情义的人。
因此,如果有办法的话,贝洛狄特也想帮帮他。
“......怎么说好呢。沃特夫家族其实没有给我带来太大的好处,但我也确实因为这个姓氏,得以在乡下有一块田地和庄园,可以当个小地主。”
“娶了一个没落小贵族的女儿,生了两个憨头憨脑的孩子。”
“可是我总觉得,不甘心。”
“我太太人很好,虽然已经失去贵族身份,但从来不以农妇自居,她把孩子教育得非常好,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礼节,教他们道德。”
“我不能让孩子在我死后失去这点沃特夫家族的荫蔽,因此,我宁愿放弃当个小地主,到王都里来,当个仆人,当个下人,伺候本家的贵族们。”
贝洛狄特确实没想到,初见时那个局促、紧张的沃特夫家族大班,有这样的过去。
“米洛尔屠杀的那一晚,我正在马厩里给马喂草料。”
“那种场面,谁能不怕呢?”
“我怕的不得了哇。”
“可是,我不能逃跑。我只要一逃走,就算不被当成是凶手,也一定与沃特夫家族的一切无缘了。我只有赌一把,赌凶手已经离开,赌我可以继承到沃特夫的姓氏。”
“我赌赢了。”
“虽然潦倒衰败到了这个程度,但只要我再赌赢一次,再赌赢多几次,我就能让我的儿子们也继承沃特夫家族的姓氏和爵位,我要让我太太成为爵士夫人......”
“就算是那个不爱我的父亲也好,至少我没有让这霜龙家族的血在我这里断绝。”
“他再不爱我,可是他让我能够安稳地活在这个国家里,让我不必成为农奴矿工,这就已经足够让我拼上性命赌一把,赌赢了,富贵荣华,子孙无忧,哪怕赌输了,我也可以说我已经尽力了。”
姓氏、血缘——受到的恩惠和想要付出的东西并不成正比。
但是,维泽尔·沃特夫,这个胆小的男人,却敢赌上性命随着探索船出行。
生于现代社会的贝洛狄特一直以来都不太能够理解贵族们的自豪、荣耀和莫名其妙的固执。明明只要接受现状,接受衰败平庸地现实,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总有些人是不接受的。
兰斯·亥伯龙,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念及这个已经早早牺牲了的挚友,贝洛狄特唯有叹息。
我,又会为什么而做到这种程度呢?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这个问题。
樱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