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踏浪而行
萨尔拉斯的身影在僵尸和骷髅所组成的亡灵海洋之中岿然不动。
白色的铠甲覆盖着他的全身,连眼窝都被白色铠甲保护起来,骨白色宛如岩石一般的盾牌在其手中化为一块不可撼动的巨岩,不论僵尸们的撕扯啃咬、骷髅们的冲撞拖拽,都奈何不得那面巨大的塔盾,这种极为笨重的武器理应无法过多挥舞,只是插在地上用来抵挡攻击即可,但在萨尔拉斯灌入盾牌之中的拟似以太的驱动之下,盾牌化为了一道白色的残影。
说是盾,也有着锤斧的威力。握住盾牌大十字形两侧的侧翼上的把手,一记自上而下的挥斩,萨尔拉斯就能将挡在盾牌行动路径上的僵尸砸成几块;双手持握盾牌的横扫,就能让十数个围攻的骷髅士兵瞬间粉碎。幽魂们在空中发出凄厉的嚎叫,向着萨尔拉斯冲下来想要汲取生命,萨尔拉斯甚至都不必躲闪,铠甲之上的古代英雄们自然会将幽魂喝退,魂火之龙的图腾熠熠生辉。
从此可以依稀得见盾之勇者在战场之上的风采。僵尸们的指甲和利齿只能在冰冷坚硬的盾牌和铠甲上撞得粉碎,以他所朝向的方向为基础划一条线,线后的部分都是亡灵们不可逾越之地。
萨尔拉斯缓步前进着,并未因为亡灵的数量而畏惧和退缩,也不会躲开本可以躲开的攻击,他只是将自己当做一面会移动的城墙,向着城镇中心的方向前进着,几乎承受住了所有的攻势,箭矢、刀剑在他的铠甲和盾牌上如雨点般打得粉碎,而沐浴着这样的暴雨,白色铠甲的巨人勇者稳步前行。
在他的保护之下,贝洛狄特使出浑身解数,将冰之弓拉得如同一挺水冷式机枪般,手中冰晶凝成的箭矢几乎一刻不停的向着四周散射,每一箭都射在最需要支援的地方,并非一味的杀敌,而是协助与亡灵们近身战斗的勇者伙伴们,一支支冰箭或是打断脊椎或是射落幽魂,那些原本不会被物理手段伤害的亡魂们也会被箭矢上的寒气冻僵,魂火熄灭就会停止活动。
在这种情况下,神器那威力巨大的种种奇异能力反而不能随意使用。一座小镇按理来说并没有多少居民,但是这里的亡灵生物粗粗一看都不会少于千人——伊莉雅引以为傲的剑气一挥就能粉碎十多个骷髅或者斩碎五六具僵尸,但她绝无可能连续不断的挥出几百道这样的剑气,如果肆无忌惮的挥舞剑气,很快就会力竭而死。
因此,勇者们多是以萨尔拉斯当做箭头,将拥有远距离攻击手段的勇者保护在中心,而精于近身战斗、或是有铠甲保护的勇者围在他们周围,组成一个空心阵型移动着。
随着前进,勇者们见到了更多的痕迹。
被暴力打破的房屋大门,上面留着极为明显的巨型斩击痕迹;从屋内延伸到屋外的拖拽痕迹,受害者的指甲还深深的插在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黑色血痕;整栋化为焦炭的房屋,门窗都被简单粗暴掰弯扭断的金属条所堵塞,似乎还能看到死者从缝隙里伸出手来的景象。
一大片翠绿色的植物爬满了眼前的右侧房区,这些植物生长着会吸血的叶片和会咬人的根须,虽然已经因为负能量过度活跃而枯萎,但那种张牙舞爪的凶恶残骸都叫人胆寒。
亚特特只觉得自己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了。千万只利爪在抓挠着他的心,无数黏腻的触须要从喉咙里喷出来——那种无法言喻的恶心感和悲伤淹没了他,哪怕已经有心理准备,也依然让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武器。
他认识这些痕迹。他当然认识这些痕迹。
【幻创】......制造出这些杀人植物的神器的名字是幻创。它能够催生出极为顽强的幻造植物,这些植物可以汲取敌人的血液制造出能够治疗伤口的果实——本来应该是这样的能力的。但当代幻创的神器使另辟蹊径,利用幻造植物的特性将其组合成极富杀伤性的狼犬,这些狼犬全身的毛发都是会吸血的叶片,咬住敌人之后就会变出一堆根须,压制住敌人直至将其吸成干尸。
留下那种烧焦痕迹的神器则是【坎特维德(cadivid)】,一柄形如战槌的红豆杉木魔杖,它能够驱使自然界中的元素,依照使用者的心意进行塑形和固化,最常见的就是像眼前这样,从大地和房屋中抽出大量的金属,将其制作成牢笼后转化为雷电和火焰,将对手活活烧死在金属囚笼之中。
制造出巨型斩击的神器是【酒井桃枝】,一柄造型极为特殊的长刀,二尺长的刀刃杀人都不会留下一点血迹。能够挥舞出看似是风之刃但其实是星光刀刃的特殊斩击,亚特特都不用走过去就知道,那巨大的斩击痕迹是由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型伤痕叠加形成的,旋转的星点制造出了那种伤口。
亚特特当然很清楚这些神器和他们的能力。
他曾经不止一次的与这些神器的勇者们并肩作战。
被灌注了天空之力的黑色长棍砸碎了一头僵尸的脑袋,亚特特的思绪却难以回到这战斗中来。
“......我有件事要和大家说......”
他本可以隐瞒下这些事情的。但亚特特的心中,那团郁结的感觉,却必须要吐出来。
贝洛狄特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大家大都是这个反应,萨尔拉斯甚至连停都没停一下,一盾牌拍碎了三个骷髅士兵,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把你认为需要告诉我们的部分说出来就可以了,亚特特。”
“如果没有的话,不说也可以。”
“不......我必须要说,我知道的全部都要说......”
“这些战斗的痕迹——这些屠杀的痕迹......”
他张着嘴,哽咽了好几下都说不出接下来的话,那种恶心和羞愧的感觉淹没了太阳一样爽朗的亚特特,从认识他以来,勇者们就都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就算是遭遇了极渊的惨案,他还能熬煮出一碗原素汤来。
不会被困难击垮的男人,那太阳一样诚挚热烈的光芒似乎正在变得黯淡。
索菲娅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好了。”
“你要说的事情,其实我能够猜到。那不是你的错,这里也不是你犯下的罪。我们或许正在做着错误的事情、我们或许正在为幕后元凶遮掩事实。但是,在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战争。”
“一场不会允许我们投降认输的战争,活人和死人的战争。”
萨尔拉斯一言不发,只是踏着亡灵生物组成的浪潮缓步前行着。
亚特特所忧虑的事情,固然许多细节只有他自己得知,但事情进行到了这一步,勇者们怎能不察觉到这其中的怪异之处?这次从骨子里就透着奇怪感觉的任务,似乎正是一个幕后之人,在一步步的引导着勇者们前进。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我们?
三圣联盟所控制的勇者不下百人,其中强者比比皆是,为什么会关注这样一支组建不久、战力未见得多么强的队伍?
矿镇的那个亡灵法师,又是为什么会引导着勇者来到这里?
有着能够制造出第三次觉醒的勇者的本领,却一步步的引导我们这群第二次觉醒的勇者?
其实,萨尔拉斯本不愿意多想。
他的梦想其实极为简单。失去了所有的家人,甚至失去了复仇的目标以后,那份空虚只能用心来将其填充。他不愿意去思考这背后已经几乎跳到明面上的阴谋诡计,他只想保护现在站在自己身后的这些伙伴们,这些被他视作家人的伙伴们。
“不说两句吗?”
法雷尔忽的说话了,不是对亚特特,而是对前方。
那栋铜矿镇上最为气派、最为坚固的屋子——镇民大宅。
勇者们除了亡灵之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但是,随着法雷尔开口,那看似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大宅前,忽然缓缓的泛起一道波澜。
用眼睛是看不到的。用耳朵是听不到的。用心也是无法感知的。
但是,刘建设在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世界之中,看到在那空荡荡的镇民大宅前,一团金红色的扭曲弧光,随着自己调动体内的拟似以太的总量变大而渐渐清晰起来,当他完全将意志交付给拥有本能和天性直觉的【法雷尔】时,那外道魔物之血奔涌过全身,神器铠甲【变身超人】的能力......不,黑铠甲【黑暗篡夺】的能力,让他隐约见到了那团金红色的弧光。
世界本身泛起了波澜。
像是水面被吹皱,像是轻纱被吹开。
棕色头发的男人缓缓的显形在所有人的眼前。
此人身形不算高大,因为是亡灵之身的缘故甚至显得极为瘦削,两颊苍白毫无血色,棕色的乱发披散着,几乎凝成实质的绿色魂火回荡在眼珠之中,身上穿着一具磨去了徽记的皮甲。
看上去毫无法师的感觉,更算不上什么幕后黑手。
可是,此人就站在勇者们面前,但勇者们除了眼睛以外的的任何感官都无法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阴沉扭曲、如同梦魇一般的气质分明化为实质的黑气从他的身体里蔓延出来,但除了看得到之外,竟然无人对此有一点警惕。
甚至于,有了一种【安心了】的感觉。
这是身体器官本身都无法响应灵魂的驱动,身体和灵魂产生了脱节的现象。面对着危险无法感知,却反而感到一种安心——因为死亡是温暖的襁褓,可以供人无忧的安眠。生者的灵魂无法稳定的居于身体之中,不由自主的开始向着外界溃散。
神器的灵体完全无法显现出来。
“你真特别。”
嘶哑的声音从那死人的喉咙里响起,嘴巴不动,声音从脖子上的破洞里直接传出来,显得极为诡异。
“难怪灯塔想要招揽你。”
“你是误打误撞的、还是真的能够对我有所察觉?”
法雷尔眉头忽然流下血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攻击,但他的眉头被利器划破,血液缓缓的流淌下来,虽然并无痛觉,但也感到一种极为诡异的针刺感。
“哦——”
死人拉长了声调。
“原来是误打误撞。”
“你们突破了我为你们准备好的结局,这其实让我很难办。那是对你们的一种温柔——不必接受来自死后世界的无休止的折磨,可以安心的死在与强敌的战斗中,然后等到你们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就将变成为我们而战的战士,只是抹去了意志,不用受到这纷乱世事的困扰。”
“无知无觉的陷入永眠,那是何等奢侈的享受。为什么要拒绝呢?”
“现在来到我的面前,恭喜你们在陷入死后无休止折磨的地狱酷刑之前,能够有幸见证——有关这个世界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