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Chapter 47 崩析
格瑞仍觉得他很异样。
隐约间,他已窥见了几分真相的轮廓,
却始终不敢信。
一个早已逝去之人,竟重现于眼前。
容貌已改,声音亦非旧时,分明不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一个。
可那熟悉的气息、那无法言喻的感觉,又执拗地告诉他——这就是他念念不忘之人。
声声低语:正是他,未曾错认。
他不明白。
他渴望知晓一切真相,
却畏怯——不敢相认,不敢追问,甚至也不敢迈出一步。
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奔去,去拥抱那道幻影,质问那个人怎么死而复生。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一场不敢醒的梦里。
他怕这一切只是幻影,怕是自己执念太深、错认了人,更怕脱口而出的疑问只换来斩钉截铁的否认和那道陌生的目光。
年少时,那人死在他的怀中,多年后与嘉德罗斯交锋之际,他又突然出现。
又一次——
在他眼前碎裂,凋零。
之后,又在金的旁边,他也静静地躺着,面容苍白,宛若往事重演。
又一次——
与他记忆中怀抱里那冰冷的身影重叠。
如同一场循环的噩梦,一次次将他推回那个失去他的瞬间。
故乡倾覆,唯他独存,他背负着沉重的秘密与未竟之誓,孤身走向迷雾的最深处,只为求得一个答案。
但那个人却一次次掀开他深藏的恐惧——
他怕身边人再度离去,怕死亡重演。
他战栗着,畏惧挚友的逝去,更畏惧那逝去之后、永无止境的丧失与孤独。
晨光如水,静静漫过窗台,将餐桌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瓷盘里的煎蛋边缘泛着金黄的焦边,吐司散发出小麦与黄油交融的香气。
“格瑞,谢谢你准备的早餐!手艺真的很棒呢!”金的声音明亮,像突然跳进房间的一缕阳光。他切下一块煎蛋,十分满足地看着半凝固的蛋黄缓缓涌出。
格瑞并未抬头,只轻啜一口牛奶,“安静吃你的。”他语气平淡,目光却无声地掠过金的餐盘。
金小声嘀咕着,“明明在夸你呢...”嘴角却仍是扬起的。
他喜欢这样的早晨,安稳、温暖,仿佛可以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枱荛坐在光影交界处,慢慢咀嚼着。
食物的温度自舌尖蔓延开来,令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在厨房里笨拙地忙碌——那些被他煎得干硬的培根、煮得寡淡的燕麦,格瑞却总是沉默地吃完。
那时的阳光,也如今日一般,安静地照在少年的肩上。
枱荛不由叹着,有些人天生与厨房相得益彰,而有些人注定与之无缘啊~
格瑞放下已经喝完牛奶的玻璃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冽的声响。“金,吃完跟我出去一趟。”
说完他起身收拾餐具,水流声倏然响起,溅起细碎的光点。
“嗯?去哪?”金抬起头,腮帮仍鼓鼓的,眼神里扑闪着好奇。
“到了就知道。”格瑞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说。
金匆忙咽下食物,转头看向枱荛。“那枱荛呢?”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留在这儿。”
金犹豫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枱荛就坐在那片光里,微微垂着头,看起来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带走。
枱荛笑着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午后的微风,令人安心。他伸出手,准确触到温热的杯壁,仿佛那不仅仅是一杯茶,而是此刻与这个世界的一种联结。
“那你一定不要出门,好好待在这。”金忍不住叮嘱,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枱荛茫然站在路口的样子,绊倒的样子,或是唤不到人回应的样子。光是想象就让他胸口发闷。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感觉额头被轻轻敲了一下。
格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快点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金不服气地哼了哼,却还是听话地快速将盘中剩余的食物吃完。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目光又不自觉地转向枱荛。
就在这时,枱荛似有所觉地抬起头。晨光恰好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眸却准确地朝向金的方向。
一个温顺的笑容在他唇边绽开,如同平静湖面上泛起的涟漪。“我会好好待在这,等你们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承诺般郑重。
金发少年那双湛蓝的瞳孔,倒映出黑发少年那不仅是笑意,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身跟上格瑞的脚步。
金刚走到门口,还是不放心地补了一句:“等我们回来啊!”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着。
枱荛唇角弯起一抹安静的弧度,应道:“好,等你们回来。”
他听见门被轻声合上。
房间里顿时静了下来。枱荛独自坐在渐斜的阳光中,听见窗外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似有鸟雀跃上枝头。
他端起茶杯,温度正一点一点消散。
一切如此安宁,安宁得仿佛可以听见时间流过的声音。
他微微低下头,唇角仍残留着方才那抹温顺的弧度,却在无人得见的寂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既然是格瑞的话,一定有办法带金离开这里的吧。
毕竟是彼此最熟悉的青梅竹马啊。
枱荛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凉透的茶汤泛着淡淡的苦涩。他缓缓放下杯盏,任自己沉入一个人的世界。
他来到这儿,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似乎什么也没有做成。
明明曾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带金回去,却连一丝可行的念头都未曾浮现。
真是会说大话啊——他有些自嘲地想。
到头来,终究还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格瑞身上。
他果然……还是从前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真是糟糕透了。
滋滋……
滋滋……
枱荛有些茫然地揉了揉太阳穴。
是幻听吗?
滋滋……滋滋……
这一次他确定了——那细微却持续不断的电磁声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真切地自脑海深处传来。
“是77吗?”他轻声问道,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连接。
【宿……主……】
枱荛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
【宿....主....】
那一端的回应断断续续,如同被风吹散的信号,飘忽而不稳定。
【信号……不……好……主系统……有回复……再……坚持……三个小时……】
枱荛怔在原地,【有办法直接把金救出去了?】
没有回答。只有77那机械却急切的声音,仍在重复着同一段讯息:
【只要……坚持……三个小时……】
他缓缓闭上眼,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一场单向的传讯。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只能听见自己的回音,却再等不来更多的答案。
【好。】
枱荛有些愉悦,虽然不知道77为什么要用「坚持三个小时」这样的说法,但是能很快带金出去就是最好的事。
……诶?
上一秒,他还在想三个小时——仅仅三个小时之后,他就能带着金离开这里,弥补他的过错。
希望的微光在他胸腔中轻盈地跃动,如同一只即将振翅的鸟,连唇角都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可下一秒——
毫无征兆地,一股庞大而冰冷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仿佛脚下的地板瞬间化为虚无,整个世界以一种残酷的决绝向他反向倾覆。
他原本就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前,并非变黑,而是被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虚无彻底吞噬。
那不是光线的消失,是感知本身的崩塌。
……怎么回事?
思维骤然中断,像被无形的手掐断了线路。他在茫然中向下坠落,身体轻飘飘的,失去了所有重量和凭依。
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只有一片空白的愕然——这突如其来的失重,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这份茫然的空白仅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痛便如海啸般轰然袭来。
那并非从外部侵入,而是从他身体内部猛烈爆裂开来,仿佛每一根神经都被瞬间点燃、撕裂、碾碎。剧烈的痛楚蛮横地窜过四肢百骸,剥夺了他所有残存的力气和思考能力。
“呃……!”压抑的、破碎的闷哼从他喉间挤出。
他甚至连蜷缩身体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毁灭性的疼痛彻底主宰他的意识。整个世界急剧缩小,最后只剩下这具正在遭受无情撕扯的躯壳,和那无边无际、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碾碎的痛苦。
好痛!
他像一片骤然被狂风撕离枝头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重重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等……等一下……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枱荛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咽碎玻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为....什么?
他缓慢的蜷缩起来,身体似乎也在发出骨头敲碎的声音。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纤细的手指因为疼痛抠抓着地面,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拜托......!!
“!咳啊!.....”
双眼此时更是空洞黑暗,只剩下生理性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断断续续的、脆弱至极的呻吟从他咬紧的牙关中溢出,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无法承受的痛苦和茫然。
......好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