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Chapter 69 长夜
基兰也没想到,在雷狮六岁的这天,雷王星的王,过世了。
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小皇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正他也说不了话,只能笨拙地一下又一下轻拍着雷狮颤抖的背脊。
“他明明...跟我约好了。”怀里传来雷狮断断续续的哽咽,声音有些闷,“他又赖皮。”
基兰配合的点头。
“他是个骗子。”
基兰又点了点头。
殿下说的都对。
一阵夜风吹了过来,冷得基兰一哆嗦,他现在也只穿了睡衣而已,小皇子二话不说地把他拉了过来,两个人就这样穿着单薄的衣服,像个傻子一样在庭院里抱着,又像是在抱团取暖。
好吧,冷得只有他,这小皇子一点感觉也没有。
该说不说是不是他太冷血了,他明明作为王的子民,一点感觉也没有。基兰有些迷茫地想。
他还真是另类,那么好的体恤百姓的王,他畏惧,他埋怨,实实在在的不敬重。
夜风更甚了,基兰散落的黑色长发被猛地撩起,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杂乱的黑线,凌乱地打着旋。正如他此刻的心绪,迷茫、烦躁,千丝万缕地缠绕在一起,理不清,也解不开。
他就这样陪着小皇子在冷风里坐了许久、许久。说好是来看星星的,到头来,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抬头望着那片寂静的、遥远的星空。
他的手拍酸了,就转向摸雷狮的头,这可不能怪他以上犯下,他只是在给哭泣的小皇子安慰而已。
今夜太长了。
长到他的知觉渐渐模糊,长到他的身体被寒意浸透,冷得几乎动弹不得。
“究竟为什么,还要抛弃我们?”
雷震的话在雷霆的耳边回响,“创世神,本来就不在乎对错。”
“神也好,神使也罢,我们凡人的存在,只是他们随意摆布的工具罢了。”
雷震的脚步声远去,雷霆听到自己满腔怒火和不解的声音,“既然如此,我们又能改变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一意孤行?
“我们忤逆神使,只会和守望星一个下场!!”
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永远不会回应我们的神,去送死?
为什么……就不能选择暂时低头呢?
噼啪!
细密的电光骤然在雷震周身炸开,跳跃游走,“向歼星灭族的凶手臣服,”他的声音逐渐变大,带着他的悲愤一同宣泄了出来,“这是对雷皇一族...最大的羞辱!”
雷霆不明白,他不想明白,他只知道自己的大哥要去抵抗神使,这明明是一场必死的抗争!他强行咽下喉头翻滚的哽咽与恐惧,嘶声反驳:“这个世界就是善恶不分!没有对错!没有平等!没有正义!!!”
为什么要坚持那虚无缥缈的道义?你是王啊!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就这样抛下一切,包括你的家人?
“那又如何?没有善恶,就由我们来区分善恶,没有对错,就由我们来分辨对错。”雷震明白,他当然都明白这个选择的后果,但他是王,是雷王星的王。
“这里,是我们脚下的土地!”
雷震丝毫没有退缩,他说:“我们雷王星的子民,英勇善武,如果我未战先降,人心就散了。”
他望着自己的弟弟,一字一句,如同烙印:
“王可以战死,但绝不会投降。”
雷霆握紧拳头,不行,守望星的下场已经最好的证明,大哥是他们上百代人最好的王,是带领雷王星走向前所未有辉煌的王,他绝不能死!
他下的决定,快步向前双手抓住雷震的肩膀,说:“那就让我去吧!!如果能用我这条命换来雷王星的安宁,死亦何妨!”
他这个傻弟弟啊。
雷震看着雷霆眼中近乎决绝的光芒,心里涌起的不是欣慰,而是深切的痛楚与温柔。他轻轻拍了拍弟弟紧抓着自己肩膀的手,那力道依然沉稳,问出了一个问题:“传承与战死,哪一个更容易?”
雷霆刚要回答,雷震却像是早已预知了他的反应,低笑了一声。下一秒,纯粹而强烈的白色光芒骤然自他周身迸发!
在那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辉中,雷震向后撤开几步,主动脱离了雷霆所能触及的范围。光芒映照着他平静的侧脸,他的声音穿过光晕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决断:
“这次就让我选个容易的吧。”
雷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光芒骤散。
一切归于死寂。
雷霆跪坐在破烂不堪的王座旁边,上面还留着一块巨大的黑洞,那是他的大哥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他没有大哥了。
雷王星,也永远失去了它的王。
今晚的夜空,再也寻不回从前的明亮了。
风无声地掠过宫殿尖顶与残垣,不再带来往日的喧嚣或温度,只余下一片沉甸甸的、漫无边际的寂静。
这片天空之下,曾有一个身影如山岳般屹立,曾有如白昼的雷电,曾有震荡天地的轰鸣。而今,长夜依旧,却再无那样的光与响。
夜空黯淡,是因为注视它的那双眼睛,永远地熄灭了。
“对不起,大哥。”
他的选择,是与你相反的方向。
怀里的小皇子哭着哭着,终于耗尽了力气,沉沉睡去。基兰动了动早已僵硬发麻的身子,无奈地低叹一声,俯身将那孩子轻轻抱了起来,转身朝着寝宫的方向走去。
真是的……他好惨。睡到一半被叫醒,拉到这冷飕飕的地方吹了半夜的风。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皇子即使在睡梦中,仍紧紧攥着那只飞船和木头雕的小狮子,指节都微微发白。基兰撇了撇嘴,心里那点抱怨忽然就软了下去。
好吧。
看在这只木头狮子,是他难得耐心地刻了许久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好好照顾一下这个麻烦的小皇子吧。
迷迷糊糊间,雷狮感到自己被包裹进一片温暖的所在。可他睁不开眼,四周只有望不到边的黑,沉甸甸地压下来。他不安地挣动,手脚胡乱扑腾——他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要!
可无论往哪个方向,都逃不出这片无声的漆黑。恐惧终于淹过故作坚强的堤坝,眼泪滚了出来。
但他是皇子,是雷王星的三皇子,雷狮用力抹掉脸上的湿痕,反复告诉自己,他将来是要……是要成为消灭所有海盗的人……
他不怕。
他才不怕。
就算以后大伯再也不会陪他玩了,他也不应该哭,他要坚强。
可是这个念头刚落下,关于雷震的记忆便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明明早晨,大伯还笑着递给他一架崭新的飞船模型,手指轻点着模型光滑的外壳,信誓旦旦地说:“这个可是也有防护罩的~改天,我们继续玩海盗游戏。”
“大伯……大伯……”
稚嫩的呜咽从梦中漏出来,一声声,带着哭腔,揪得人心头发酸。基兰无声地叹了口气,望着床上紧闭双眼、睫毛却已被泪水浸湿的小皇子。
他这个哑巴可没法装作雷震回应雷狮。
基兰只能伸出微凉的手指,极轻地拭去雷狮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然后,一下,又一下,隔着厚厚的被子,缓慢而规律地轻拍着孩子的胸膛。
就像他曾经在巷子里见过的,那些温柔的母亲哄慰哭闹不休的婴孩时那样。
应该……会有点用吧?
他不太确定,掌心下传来孩童尚未平稳的、微微抽噎的呼吸,但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还真有用。
见小皇子的呼吸逐渐平稳,眉间那点皱起的委屈也缓缓松开,基兰悄悄收回手,掩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来,他也困得眼皮发沉了。正轻手轻脚转身打算离开,袖口却忽然传来一道执拗的拉力。
嗯?
他低头看去,睡梦中的小皇子不知何时伸出了手,紧紧攥住了他的一片衣角。手指捏得泛白,仿佛那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基兰困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啊?”
殿下……你这是醒了,还是没醒啊?
小皇子没有回应,依旧沉在睡梦里。基兰试探地伸手,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衣角——纹丝不动。再一抬眼,却见雷狮的眉头又无意识地蹙了起来,嘴角向下撇着,一副风雨欲来、马上又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吓得立刻不敢动了。
果然,小皇子皱起的眉眼又渐渐舒展开,呼吸恢复平稳,只是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
喂……
殿下,请不要这样折磨你可怜的下属啊。
基兰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终只能望着窗外还未亮起的天色,在心里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