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日出,帕克不是没看过,只是今天的日出,他感觉时间过得好慢,好慢。他紧绷着身体,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吓醒了肩膀上呼吸均匀的女孩,天边的变化却提醒他要喊醒对方,然而很快他就被天边的变化吸引住了。
天边,浓稠如墨的蓝灰被一种燃烧般的力量从内部撕开。更清透的鱼肚白渗透进来,稀释了夜的残余,将沉甸甸的铅灰云层浸透成荸荠紫与烟粉。
光芒起初胆怯,只从云缝间泄露一丝光晕,随即以惊人的生命力晕染开来,将云层底部熔成温暖的橙红,又将上方的天幕泼洒成浅紫与淡粉的渐变。云层翻滚、变形,边缘被无形的力量提纯,勾勒出细细的、璀璨流动的金边。深空的黛蓝尚未褪去,却已被这自下而上的光焰吞噬、提纯,化作一片瓦蓝与苍紫交织的朦胧天幕。
海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在光的驱赶下,似乎也柔和了些。浪潮的声音依旧,却仿佛有了新的节奏。
就在这风声与呼吸交织的静谧里,在云海与渊面交界的绯灰混沌中,一道锐利得令人无法直视的鎏金光刃,如同最决绝的宣告,猛地劈开了天际!那不是光,更像是天空本身被撕开了一道炽热的伤口。光刃迅速扩大、熔化,化为横贯视野的炽热裂隙——先是一弧,然后是小半轮,最后是难以形容其辉煌的、完整的巨大火轮,奋力挣脱了海平线的所有桎梏,跃然而出!
刹那间,鎏金泼海,万丈金光如决堤般奔涌而出!
先是一线,继而一片,最后是整个东方。那光芒带着磅礴的、几乎蛮横的力量,将原本沉郁如黛青渊狱的墨色海面瞬间劈开、点燃。亿万片碎裂的金鳞在波涛上跳跃、闪烁、流淌,从海天相接处一直铺洒到礁石之下,犁出一道无比宽阔的、不断跃动和延伸的碎金色光路,笔直地通向脚下,仿佛要一路烧灼而来。光芒如熔化的金液,顷刻间吞噬了残存的苍紫与绯灰,将整片低垂的云霭从底部狠狠点燃,烧成了辉煌翻滚的鎏金海!天空不再是背景,而成了燃烧的剧场。金红、橘橙、玫紫、靛青……无数难以名状的颜色在苍穹这块巨大的画布上翻滚、碰撞、交融。
光,终于主宰了世界。它驱散了最后一丝黏着的黑暗,冰冷的海水被镀上跃动的碎金,远方的港口轮廓从剪影中浮现,染上温暖的色泽。连平台上冰冷的礁石、摇曳的杂草,乃至露娜蒂娅沉睡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被这初生的光芒温柔地抚摸,镀上了一层极其细微、却无比生动的金晕。
帕克微微眯起眼,承受着这过于炽烈、几乎令人窒息的美丽。他感到肩头的女孩似乎被这宏大的光明与暖意触动。他低下头,看见第一缕毫无遮挡的阳光,恰好越过海平面,穿透清冷的晨风,正正地落在露娜蒂娅闭合的眼睑上。那长长的睫毛在金光中颤抖了一下,像蝴蝶试探着苏醒的羽翼。
然后,她缓缓地、带着梦醒的懵懂,睁开了眼睛。
天蓝色的眼眸,初时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和迷离,但在映入那片焚天煮海的金色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被光芒彻底充满。那里面的迷茫、疲惫、昨夜挣扎的阴影,仿佛都被这奔涌而来的光之洪流冲刷、涤荡。她的瞳孔里,此刻盛满了那片正在燃烧、晕染、扩散的无垠鎏金海,以及海中央那轮不断上升、由炽烈转为明亮、最终将天地归于瓦蓝与青瓷色的太阳。
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东方,望着那个她不顾疲惫、执意前来迎接的奇迹。初醒的恍惚与眼前景象的磅礴形成了奇异的对比,让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某种难以言喻的、明亮的东西,从她眼底极深处慢慢浮现,渐渐取代了昨夜的阴霾。倦意、迷茫、乃至恐惧,仿佛都被这煌煌天光涤荡一空,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撼与敬畏,以及那整片燃烧的海洋与天空,在她眼中纯粹的盛放。
她忘记了言语,只是紧紧攥着斗篷的边缘,望着那片宏大而无言的诞生。
帕克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同样投向那片辉煌的起源。晨风依旧吹拂,带着海的气息和阳光初临的暖意,却仿佛屏住了呼吸,带上了温度。
“谢谢你,帕克。”露娜蒂娅目光炯炯地看着东方那轮初升的太阳,疲倦的脸上带着微笑轻声说道。这一声“谢谢”,她说的异常认真,也包含了许多东西。
帕克侧头看着眼前这个充满矛盾,此时此刻眼神却异常认真的女孩。他知道,有些问题,或许不需要言语的回答。
就像此刻,黑暗褪去,光涌进来,万物苏醒。而靠在他肩头的这个女孩,刚刚在日出中,睁开了她的眼睛。答案,已经写在她被朝霞染成金色的侧脸上,写在那双倒映着整个世界重生的眼眸里。
“你等下想吃什么?”帕克把她扶正,问道。
“想吃什么都可以吗?”说起吃的,露娜蒂娅眼里立刻,充满了兴奋的光芒。
“可以,只要你吃得下。我说过,在这里你是自由的。”帕克点了点头,看着已经升起的太阳,说道:“我们回去吧。想看明天再来。”
“好。”听到还能来,露娜蒂娅自然不会不同意。
两人再次御风下去。飞过小道上空的时候,露娜蒂娅发现早上小道原来也是有许多人的。
(早餐)
回到“海鸥之家”的时候,经过后院,蕾拉夫人正在院子里吃着早餐。见到两人回来,微笑道:“回来了?还没吃早餐吧,快坐下一起吃点。”
“好啊!”面对蕾拉夫人的邀请,露娜蒂娅愉快地答应了。语气中更是少了一丝郑重,多了一丝自然的亲近。
“那就麻烦您了。”见她答应的这么快,帕克也只好同意。
“不麻烦,不麻烦。”对露娜蒂娅话语中的那丝亲近,蕾拉夫人显然很受用,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拉着她在身边坐下。
“那我去拿东西。”帕克转身向后院走去。
露娜蒂娅有些拘谨的坐在一旁,好几次想打哈欠都忍住了。不是因为是陌生人,而是因为年龄之间的差距,蕾拉夫人让她觉得自己和克莱尔坐一起一样。
“昨晚没睡好吧?孩子。”看到露娜蒂娅一脸困倦的样子,蕾拉夫人倒了一杯牛奶递给她,“喝点温牛奶,暖暖胃。”
“嗯。睡不着……。”露娜蒂娅接过牛奶,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陶杯传来的暖意,她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第一次离家远行,难免的。”蕾拉夫人将一片涂了薄薄黄油的面包递给她,眼神里透着理解,“海港的夜晚风大,涛声也响,跟内陆的寂静不一样。不过听惯了,反倒成了最好的安眠曲。今晚试试把窗户关小些,或许能睡得好点。”
“嗯。”露娜蒂娅点了点头。
这时,帕克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黑麦面包,一小罐黄油,几片熏鱼,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奶白色的汤。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顿时引起了露娜蒂娅的食欲。
没有精致的银制餐具和精美的桌布,也没有精心的摆盘。黑麦面包用厚实的木盘盛着,熏鱼随意地码在陶碟里,汤碗是粗陶的,边缘甚至有个不起眼的小磕口。但这热气,这香气,却比任何宫廷早餐都更真实地唤醒着味蕾和身体。
帕克拿起一块面包,涂上黄油,慢慢地吃了起来。
露娜蒂娅吃完蕾拉夫人给她的那块,也学着将黄油涂在面包上,咬一口面包咬一口熏鱼,然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都亮了,三两下就吃完一块,又涂了一块,还夹上一块熏鱼。面包外壳微硬,内里却湿润有嚼劲,带着谷物朴实的香气和黄油的奶香而熏鱼咸香有韧劲,搭配面包正好。
又喝了一口鱼汤,奶白色的汤汁入口顺滑,带着鱼类的鲜甜和淡淡的香草气息,恰到好处地温暖了清晨微寒的身体。
喝鱼汤的时候,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不仅仅是因为第一次吃而在品尝味道,更像是在确认某种感受——这种围坐在一张普通木桌旁,与相识不久的人共享简单食物的日常感。没有繁复的礼仪,无需保持完美的坐姿,甚至可以在咀嚼的间隙,听蕾拉夫人絮叨几句港口的天气,或者帕克简短地回应一两声。
吃着吃着,露娜蒂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鼻子发酸。她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盘子里的食物,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委屈。恰恰相反,是一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一种近乎熨帖的暖意,让她喉咙发紧。
今天,是她在梵蒂冈城从来没有过的早上。见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日出,用餐时间没有侍女的服侍,没有需要时刻保持的礼仪,也不是一个人独自用餐,或者只有少数的时候才能和父亲或者导师在一起用餐。一张简单的木桌,热乎的早餐,即使相识不久的人也能在一起用餐,轻声细语的交谈,不用在意身份与规矩。一切都简单、直接,却又充满了鲜活的人情味儿。
“慢点吃。还有呢。”蕾拉夫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给她添了一勺汤,慈祥地笑了笑。
帕克则像是毫无所觉,吃完自己那份后,用粗糙的面包片刮净了碗里最后一滴汤汁,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晨光跃过墙头,在院子里面投下一块明亮的、跳跃着微尘的光斑。露娜蒂娅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捧着温暖的汤碗,感受着食物带来的饱足感,以及身体里逐渐复苏的力气。昨夜的辗转反侧、海风中的迷茫、日出时的震撼、此刻这平凡又温暖的早餐……种种感受混杂在一起,在她心里沉淀着,发酵着。
“我吃好了,谢谢您,蕾拉夫人。”她放下碗,很认真地道谢。
“好孩子,能吃得下就好。”蕾拉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出门在外,最要紧的就是身体。”
“嗯。我记住了。”露娜蒂娅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帕克看了她一会,说道:“累了就去休息,我们也不急着去哪里。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也可以,不急着这一时。”
露娜蒂娅沉默了一会,她确实快要到极限了,眼皮也沉得像铅块一样。昨夜的失眠和清晨的激动此刻化作汹涌的疲惫,一波波袭来。她几乎能想象到一头栽倒在枕头上、沉入梦乡的舒适。
“傻丫头,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才能想去哪就去哪玩,拖着疲惫的身体,你也玩的不开心。”蕾拉夫人看出她的犹豫,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手背,温声说道:“听话,再去睡一会,等醒来想去哪就让小帕克带你去,这附近他熟。”
“好。”露娜蒂娅听了再也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眯着眼睛眼角带着泪水,点了点头。
蕾拉夫人的话语像最后一块轻柔的羽毛,轻轻拂去了露娜蒂娅心头最后一丝挣扎。困意如同涨潮的海水,彻底淹没了她的清醒。她站起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帕克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但露娜蒂娅自己撑着桌子稳住了身体,只是脚步有些虚浮。“那…我先去睡了。”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眼皮几乎黏在一起。
“去吧,好好睡一觉。”蕾拉夫人慈爱地点头。
帕克目送她摇摇晃晃地走上楼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木楼梯传来几声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然后归于平静。
“这孩子,心事重。”蕾拉夫人收拾着桌上的碗碟,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过,眼神干净,是个好孩子。你也是,小帕克。”她看向帕克,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别的意味,“别逼她太紧。有些路,得自己一点点走,急了,容易摔跟头。”
帕克默默地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的托盘,“我来吧。”他端着碗碟走向水槽,动作熟练地开始清洗。清凉的井水冲去食物的残渣,也冲淡了他眼底某种复杂的思绪。蕾拉夫人的话没错,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谁的心事重、眼神干净就放缓脚步。
他只是不想让那抹光熄灭得太快,太轻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