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你话太多了。”杨枫面无表情的看着白狼，狠狠的摸着柔顺的狼毛。

　　“所以，他们你打算怎么办？真让他们去打扫卫生？”白狼嫌弃的瞥了一眼，躲过他的动作。

　　“太晚了。”杨枫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两滴眼泪，扫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向门口，“你们随便吧。不过要打要杀，离开我的城堡。”

　　白狼瞥了一眼四人，也跟着离开了房间。留下三人一血族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不逃？”布鲁斯将两个同伴拉到身后，警惕地盯着杰森。

　　杰森看了三人一眼，眼里充满了不屑，淡声道：“我为什么要逃？要逃的，应该是你们吧？”眼里红光闪过。

　　“你！你敢……在这里动手？！”布鲁斯下意识握紧刀柄，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杰森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墙边，双臂环胸，那抹红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够了。”菲奥娜按住了布鲁斯的手腕，力道很重。她盯着杰森，一字一顿：“今晚谁都不许动手。”

　　杰森迎上她的目光，片刻后，轻嗤一声，偏过头去。

　　三人想起刚才杨枫蹲在杰森面前，划破指尖的那一幕。想起那滴血珠在月光下闪烁的暗红光泽。想起杰森从濒死到重生的全过程——痛苦，挣扎，最终跪伏。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没有人愿意在血族面前示弱，但更没有人愿意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送死。何况这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杰森靠墙站着，抱着双臂闭着眼睛，没有趁人之危的意思。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

　　四人同时望向门口。

　　是脚步声。不，不是脚步。是某种柔软的、有节奏的触地声，轻盈而从容。

　　白狼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它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青绿色的竖瞳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他睡了。”它的声音依旧那种低沉懒散的调子，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你们要打，趁现在走，走远点打。不打，就自己找地方待着。他睡着之后被吵醒会心情不好。”它顿了顿，说道：“你们应该不想知道心情不好的他是什么样。”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们不打。”艾莉丝率先开口。

　　菲奥娜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布鲁斯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算是默认。

　　杰森依然阖着眼，没有任何表态，但他的姿态明显松弛了几分。

　　白狼满意的点了点头，尾巴晃了晃，“客房在一楼，你们自己去找。除了锁上门的你们都可以住下。记住，别吵就行了。”说完转身离开。

　　布鲁斯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所以我们现在算是被收留了？”

　　没人接话。

　　菲奥娜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夜色依旧，大雨还在下。轻声道：“今晚先休息。”

　　“真在这儿住下？”布鲁斯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看了一眼墙角的杰森：“可是他……”

　　“他要是想动手，刚才就动了。”菲奥娜放下窗帘，转身，目光掠过墙角阖目的杰森，“而且他说得没错——现在要逃的未必是他。”

　　布鲁斯噎住。

　　艾莉丝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门口。她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房间里的三人。

　　“走吧。先休息。”她轻声道，“我先走了。”

　　菲奥娜拍了拍布鲁斯的肩，迈着长腿跟了上去。

　　布鲁斯站在原地，警惕地盯了杰森三秒，才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杰森睁开眼睛，他没有立刻动。只是靠墙站着，听那三人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逐渐消失。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修长，苍白，纹路清晰。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那滴血——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是一颗被强行嵌入冻土的种子，冰冷，沉默，却在深处蛰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生命力。

　　他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是一滴血就能让他从濒死到全盛。那样的人，杀他不过是抬手的事。却偏偏给了他最珍贵的东西，然后轻飘飘地赤脚踩着地板回去睡觉。

　　好像那只是随手递了一杯水。

　　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些。窗玻璃上凝着水珠，沿着旧木框慢慢滑下去，拖出一道透明的痕迹。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雨，手垂在身侧，什么都没想明白。只是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三人下到一楼，摸索了一会才找到空房间。

　　“我们一人一个房间？”布鲁斯看着眼前的几个空房，问道。

　　“一人一个。”菲奥娜点头，瞥了他一眼，“当然，你也可以和他一起。”

　　“可万一他……”布鲁斯不放心的看着周围。

　　“那你去找他再打一架。”菲奥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不打就抓紧时间休息，明早才有精力应对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艾莉丝没有理会两人直接就进了房间，关上门。

　　布鲁斯看着菲奥娜两人关上的房间，纠结了半天还是在两人门口中间坐下抱着巨剑守着。

　　清晨，杨枫准时醒来，拍了拍有些发涨的脑袋，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白狼，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撸了几下狼头才离开房间。

　　打着哈欠来到厨房，厨房门半掩，暖黄的灯光从缝隙渗出来。咖啡的香气，混着面包被黄油煎过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着。

　　杨枫推开门。杰森站在炉灶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将煎成金黄的吐司从平底锅里夹起。旁边的小碟里已经摆好了培根和煎蛋。咖啡壶在炉边咕嘟作响。他听见动静，转头，暗红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比昨晚柔和。

　　“阁下。”他微微欠身，“早。”

　　杨枫看着那碟卖相不错的早餐，又看看他，“你会做饭？”

　　杰森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活得太久，总要学会点什么。”

　　“的确。”杨枫点了点头，“那早餐就麻烦你了。”

　　“乐意效劳。”杰森欠身微笑道。

　　杨枫离开了厨房，来到院子里。

　　带着雨后湿冷的晨风扑面而来，淡淡的晨雾萦绕在院子里。

　　雨后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沁入肺腑。他走到在院子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调整呼吸，缓缓起势。

　　拳很慢。动作舒展，姿态松弛，仿佛只是随意活动筋骨。但若有真正的习武之人在场，便能看出这套拳架的不寻常之处——每一式都极简，却又仿佛容纳了极复杂的意味。起承转合之间，没有多余的力量外泄，所有的劲都敛在体内，如深潭静水。

　　一炷香的功夫。

　　他收势，睁眼。晨雾不知何时散了大半，远处树梢有鸟鸣。

　　回到客厅时，餐桌已经摆好。咖啡、煎蛋、培根、吐司，甚至还切了一碟橙子。杰森站在桌边，见他进来便替他拉开椅子。

　　杨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坐下。

　　白狼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楼，正蹲在椅子上，尾巴轻晃。

　　杰森顿了顿，转身从厨房又端出一碟生肉，放在白狼面前。

　　白狼低头闻了闻，满意地卷进嘴里。

　　杨枫喝了一口咖啡。味道不错，酸度和苦味平衡，温度也刚好。

　　“下次别放糖，我喝原味的。”杨枫咬了一口吐司面包，说道。

　　杰森站在一旁，闻言微微欠身：“好的。”

　　“站着干嘛？”杨枫放下杯子，“坐下，吃你自己的。”

　　杰森顿了顿，没有推辞，在餐桌下首坐下。他的早餐是一杯深红色的液体，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时，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却放得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

　　“他们呢？”杨枫问。

　　“三位猎人在一楼客房休息。”杰森回答，“那位叫布鲁斯的先生……整夜守在两位女士房门口。天亮后才靠在墙边睡过去。”

　　杨枫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蠢。”他说。

　　杰森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克制的弧度。

　　杨枫吃完早餐，将空盘推开。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正从云隙间漏下，在湿润的庭院里铺开一片亮色。

　　“你今天走吗？”

　　杰森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着杯中深红的液体，手指轻轻摩挲杯壁。半晌，抬起眼，“阁下希望我走吗？”

　　杨枫没有回头。阳光在他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随你。”杨枫仿佛没听到，指着窗边：“你站到那一下。放心，不是要你暴露在阳光下，只要你的手掌就可以了。”

　　杰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放下杯子，起身走到窗边，将身体藏在阴影里，往那一缕晨光伸出左手，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杰森苍白的掌心。

　　细密的白烟从皮肤表面升起。他那只手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边缘泛出焦黑的纹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被火舌舔过皮肤表面浮起轻烟。暗红的眼眸里倒映着那缕阳光

　　杨枫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缕青烟在光柱中袅袅升起，又消散。白狼也停下进食，金棕色的竖瞳安静地望向窗边。

　　三秒。五秒。杰森的眉峰终于微微蹙起，指节不自觉地蜷缩，却依然没有将手收回阴影。

　　“行了。”

　　杰森收回手，垂眼看向掌心。烫伤的痕迹正在缓慢消退——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以他之前的恢复速度，这种程度的灼伤至少需要半小时才能完全愈合。而现在，不过几个呼吸间，新生的皮肤已经覆盖了焦痕。

　　他抬起头，暗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杨枫伸手在他的杯子里滴了一滴血，“把它喝了。”

　　杰森低头看着杯中那抹缓缓扩散的暗红，没有立刻动作。

　　白狼停下咀嚼，金棕色的竖瞳在杨枫和杰森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它舔了舔鼻尖，尾巴不轻不重地在椅子上拍了一下。

　　“你认真的？”白狼问。

　　杨枫没答，只是看着杰森。

　　杰森他没有问为什么。昨晚那滴血已经让他明白，眼前这个人的行为不能用常理解释。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这一次没有灼烧。

　　血液入喉的瞬间，像是温热的泉水漫过干涸的土地。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某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东西顺着血脉缓缓流淌，渗进四肢百骸。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良久，杰森睁开眼，“阁下……”

　　“别喊我阁下，我姓杨，单名一个枫字。”杨枫将最后一口面包吞下，淡声道：“还有，别多想，只是想让你帮我做个实验。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乐意效劳。”

　　杰森没有犹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答得这样快，话出口时才意识到，方才那几秒里，“拒绝”这个选项甚至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

　　杨枫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这个回答的速度。

　　“半年前，我遇到一个血族，和他打了一场，他尝到了甜头，但在最后搏杀的时候，被他逃了。也是在那次后，让我确定了某些东西。”杨枫喝着咖啡，淡淡的说道：“我的血液，对血族有着不可抗拒的诱惑。至于有没有其他的，不知道。所以，给你血液，不是馈赠也不是无心之举，只是想让你帮我做个实验。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也不用你回报什么。”

　　杨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杰森垂下眼，没接话。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个空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杯底碰触木纹，没有发出声音。

　　白狼的尾巴又拍了一下椅子。

　　“你这话说得，”它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刚吃完东西的餍足，“好像他有的选似的。”

　　杨枫瞥了它一眼。

　　白狼无辜地舔了舔爪子。

　　杰森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阳光留下的灼痕已经完全消失了，新生的皮肤甚至比之前更白净，隐约透出一种不属于血族的、温润的质感。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我愿意。”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人类，说道。

　　杨枫抬眼看他。

　　杰森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闪。暗红色的眼眸里没有昨晚的桀骜，也没有今早那种恰到好处的恭谨。只是平静。

　　“我说了，你可以拒绝。”

　　“我知道。”

　　“那你还……”

　　“阁下。”杰森打断他，语气依旧很轻，却不像之前那样端着，“您给我血的时候，没有问我愿不愿意。现在要我帮您做实验，却给了我选择。”

　　他顿了顿：“我活了很久。”他回到座位上，放下杯子，“三百年了。”

　　一人一狼没有接话。

　　“活得久了，就会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杰森转头看向窗边。阳光又盛了几分，他下意识将椅子往阴影里缩了缩，然后看着杨枫，轻声道：“您给我血，总要有个理由。有价码的事，我反而安心。”

　　杨枫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杰森脸上，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白狼歪了歪头，金棕色的竖瞳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杨枫身上，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半晌，杨枫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也不是满意。就是单纯的、觉得有点意思的那种笑。

　　“行。”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滑过，“那你留下。”

　　他走向门口，在经过杰森身侧的时候停了一瞬，拍了拍他的肩膀，“早饭不错。”

　　杰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轻轻合上。

　　“别多想了。他就这样，只是你们还不熟悉，等你们熟悉了就好了。”白狼舔了舔嘴，也离开了餐厅。

　　杰森点了点头。

　　中午。菲奥娜三人起来就找到了杨枫，向他辞行。至于杰森，三人虽然不甘心，但任务已经失败了，又恢复了实力，也只能放弃了。

　　之后的时间，杨枫每天都在记录杰森的变化，还时不时的切磋。

　　三个月后。在杨枫的投喂下，杰森已经能让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暴露一分钟不受伤，至于其他的还没有发现有什么特殊的改变。

　　“你走吧。”

　　某天傍晚，杨枫毫不犹豫的下了逐客令，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眼里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

　　杰森站在夕阳下，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右手贴着胸前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没入阴影中。

　　“真让他走？”白狼看着他消失在阴影里，转头问道。

　　“不然呢？我可不习惯别人的侍候。”杨枫面无表情的说道。

　　“切！这三个月，我看你挺习惯的。”白狼只是呵呵一笑。

　　“你话太多了。”杨枫狠狠的揉搓着它的狼头。白狼撞开他，“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