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伤)
夜色如墨。帕克驾驭着马匹一路狂奔,直到完全听不到营地的喧嚣,马匹也累得口吐白沫,才逐渐放缓速度。
露娜蒂娅紧紧抱着马脖子,抓着马鬃,身体不停地发抖,不知是因为疾驰的颠簸,还是后怕。
帕克喘息着,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又警惕地观察四周。
“刚才……谢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对前面的露娜蒂娅说道。没有她那关键的一道冰墙,他们现在可能已经是两具尸体。
露娜蒂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帕克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刚才你做得很好。在那种时候,你还能出手,就是活下来了。”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直接的肯定。他知道刚才露娜蒂娅明显被吓坏了,所以动作才那么迟钝,但最后她还能施放魔法,说明她没有完全被吓得失去理智。
露娜蒂娅依然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在马鬃里。刚才只是身体做出了选择,但是她的意识完全没有跟上节奏。
帕克也不再言语,辨认了一下方向,操纵着疲惫的马匹,朝着远离大路、更隐蔽的丘陵阴影中行去。
他知道,马匪可能不会善罢甘休,而当下他们需要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恢复体力,再好好思考下一步打算。
暗处,克莱尔看着露娜蒂娅的样子,心里很是心疼,但为了让她看清楚自己选的路,只能默默的看着。拿出通讯工具,激活传信:“遭遇马匪劫道,目前已脱离危险,但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我会找机会安抚。”说完就挂断通讯。
帕克牵着马在一处避风的山坳处停下。
“下来休息一会。”拍了拍露娜蒂娅的肩膀,将她扶下马。但露娜蒂娅几乎是滑着下来的,连站都站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上,好在帕克手快架住了她,但右手猛地承重,一股尖锐的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铁钉突然楔进了腕骨,让他眉头紧皱。
将露娜蒂娅扶在一旁坐下,先是看了一圈周围,确定安全后才检查自己的情况,刚才扶露娜蒂娅下马时,从右手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加上那像锤击般的胀痛,让他基本可以确定右手骨折,要是没有及时治疗的话,基本算是废了。
将上衣脱下,用嘴咬着扯成两半,咬住一端开始缠绕固定。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动作却不停,又用牙齿配合左手打了个死结。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露娜蒂娅。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整个人颤抖着。
“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坐到她旁边,沉默了一会,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道。
“血…好多的血,好可怕!”露娜蒂娅的瞳孔缩了一下,压抑的哭腔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他们都死了……白天还一起吃饭,说话的人……好多血,好可怕……我……我没能……”
“至少现在我们活下来了。”
露娜蒂娅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
帕克没有安慰,只是躺在地上,望着已经看不到星光的夜空,像是在自顾自的说话,又像是在安慰着露娜蒂娅,“我第一次杀人,吐了三天。而我第一次见这种场面,那是三年前,那时候在跟随商队在海上跑船的时候,遇到了海盗,海盗登船,见人就杀。船长、水手、还有和我一样搭船的……肠子流了一地,脑袋像西瓜一样被砸碎。”
“整条船,一百多人,活下来的不到十个。我躲进木桶,听着外面的惨叫,闻着血腥味,尿了裤子。看着海盗把抓住的人一个个砍倒,扔进海里。血把甲板都泡透了。”
“最后,船被凿沉,我抱着一块木板漂了三天。海水里……全是尸体和血。”帕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活下来以后,我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可刚才看着那些人被围着砍的时候,手指头还是有点发凉。”
露娜蒂娅还是没有动。帕克托着右手挪了一下位置,继续说道:“我不是在教你如何冷血,而是要你明白,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狠,别人就对你狠。今天如果我们不杀出去,死的就是我们。”
“至于救人,别说我们救不了他们,就算救得了,我们也要活着才能去救。”目光落在自己缠紧的手臂上,“而现在,虽然付出了一只手的代价,但好在我们活下来了。”
或许是听到他说的代价,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抬起哭得迷糊的脸,看向他的右手,抽泣着:“对…对不起,是…是我太没用了。”
帕克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原因道歉,侧过头看着她说道:“你能没被吓傻,在最后关头放出那道冰墙,救了我们,已经比当年的我强多了。而且只要是人面对这种场面,都会害怕,恐惧,发抖,所以这并不丢人。”
“可是,可是我…谁…谁都救不了,还…还让你受了伤。”想起那些和自己有说有笑的人被屠杀的时候,自己却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看着他们死去。虽然是有帕克的阻止在前,但她却连一点施法的念头都生不起来,这无疑是违背了自己的信念和教义。
听着她哽咽的自责,帕克沉默了片刻,说道:“莉娅,你不是没用。至少刚才你没有完全被吓傻。还有,刚才要不是因为你最后的那道冰墙,我们现在也和那些人一样了。还有记住,活着才有可能,才是最重要的。”
“弄个水球,洗个脸,然后你睡会,我守着。”
露娜蒂娅抽噎着,依言凝聚出一个小水球,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些,但身体仍止不住地颤抖。她抱着膝盖,目光茫然地看着黑暗。
帕克没有再去说安慰的话。有些事情,有些坎,需要自己去经历。想不通,钻牛角尖,那就说明你不适合这个世界,活该被淘汰。
“你的手…我给你治疗一下吧。”看向帕克胸前吊着的右手,露娜蒂娅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我学过治疗术,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帕克充满调侃的话让她红了脸,“那种只在小动物身上练习过的治疗术?”
“才…才不是。我…我也在我哥哥身上试过的!”露娜蒂娅咬着牙辩解道。
“行吧,总比一直痛着的好。”虽然没有亮光,但帕克凭着过人的视力还是看到了她微红的脸庞,也一眼就看出她的谎言,不过并没有拆穿。
露娜蒂娅伸手将布条解下,双手轻按在右手上方,掌心泛起青绿色的光芒覆盖着整条手臂,指尖的青光小心翼翼地渗入肿胀的皮肤。
帕克明显感觉到一股清凉、带着生机的暖流裹住了断裂的骨头,疼痛迅速缓解。帕克眉头微松,他闭上眼,任由那生疏,魔力断断续续,却足够真诚的力量在体内流转。
“还行。”半晌,他动了动手指,虽然还是无法抬起来,但比刚才好多了,“谢了。”
“那就好。不过,多试几次应该就可以了。”露娜蒂娅松了口气,刚要撤去魔力,帕克连忙出声阻止:“别停,继续。”
她一愣,抬头看他。借青绿色的光芒,她才发现帕克的脸上,额发间有汗珠滚落。
“你的魔力控制不稳,现在撤手,我就真废了。”他半开玩笑的说道:“继续治疗,就当免费给你练习了。”
露娜蒂娅脸上一红,只好继续输送魔力。
暗处,克莱尔听着两人的对话,也是哭笑不得,“这两个小家伙,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看着帕克那半开玩笑的口吻和露娜蒂娅认真照做的模样,他笑了笑。对于露娜蒂娅的治疗术,他是最清楚不过的,最多就是给小动物治疗,从来没有在人身上试过,但看到她因为想帮忙暂时忘记了先前的事情,也松了口气。
山坳里,青绿色的光芒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露娜蒂娅抿着嘴,认真地施放治疗术,她在魔力的反馈下,清楚地感受到帕克右手的情况,肿胀是其次,大小臂两处断骨,对她来说才是最棘手的,想到刚才帕克带伤连续杀了几个人,又忍着痛带着自己从那些恶徒中突围出来,于是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怎么了?是哪里受伤了?”看到她突然间的哭起来,帕克疑惑的问道。
“你…你的右手都受伤了,刚才…还那么拼命…”露娜蒂娅一边哭一边努力维持魔力的稳定,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
“没办法,不拼命,我们也和他们一样永远躺下了。”帕克侧过头,躲开她的视线,“而且当时刚被砸到,没感觉。还有你继续治你的,别分心了。”
露娜蒂娅吸着鼻子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治疗上。她回想着克莱尔教导的知识,她说着将分散的魔力集中,变成细线往断裂处钻去。
帕克瞥了一眼,再次闭上眼睛,冷汗从额头上滑落,暴起的青筋和紧咬的后牙根都表明着他并不轻松,但为了转移露娜蒂娅的注意力,只能任由她施法,只是专注治疗的露娜蒂娅并没有发现。
“好了,停吧。再继续,你今天都不要赶路了。”看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露娜蒂娅,帕克开口阻止了她继续施法。
“嗯。”露娜蒂娅听了手上的光芒缓缓消失,魔力几乎耗尽,干脆直接躺到了地上,闭着眼睛忐忑的问道:“感觉怎么样?”
帕克试着动了动,发现除了无力抬起来,酸胀和刺痛感大减,“不错,除了骨头没完全好,基本上再养一段时间的话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对不起……”露娜蒂娅努力的睁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治疗的效果很棒!”帕克轻笑一声,对她竖起大拇指,见她虚脱的样子,轻声道:“睡吧,我守着。”
“谢…谢。”露娜蒂娅点了点头,几乎黏在一起的眼皮终于合上了。可刚合上的眼眸猛的睁开,一脸惊恐的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火光,惨叫,飞溅的鲜血和肢体,在脑海浮现。
“……”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帕克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没有办法帮露娜蒂娅。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一声叹息:
“睡吧,孩子。睡醒了就好了。”
(约定)
在暗中观察的克莱尔忍不住走了出来,抬手轻拂,一股柔和的困意瞬间包裹了露娜蒂娅,她眼神一软,向后倒去。帕克身体骤然绷紧,左手已摸向腰侧——匕首不在了,短剑还在。
克莱尔的身影无声地从阴影中浮现,他蓝色的法袍和银白的发丝在黑暗中非常显眼。他没看帕克,只是走到露娜蒂娅身边,检查了一下她的状态,指尖泛起微光轻点她的额头。
“只是让她睡个好觉。”克莱尔这才抬眼,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帕克的脸,“你反应很快,小子。但再快,也快不过我的魔法。”
帕克没有因此松开握剑的手,眼里只有杀意和警惕:“你是谁?跟着我们多久了?”
“比你想象得久。”克莱尔蹲下身,仔细查看帕克被简单固定的右臂,“虽然治疗粗糙,但方向没错。只可惜魔力控制度不够,起码浪费了七成。”他指尖亮起更精纯的绿光,贴着皮肤扫过,“忍着。”
一股远强于露娜蒂娅的治疗能量涌入手臂,带着刺骨的冰凉和尖锐的麻痒。帕克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没哼一声。
几息之后,克莱尔收手。“两天内别用大力,就基本无碍了。”朝旁边扬了扬下巴,“跟我来。”
帕克活动了一下几乎完全恢复的右手,眼神复杂地跟了上去。
克莱尔猛地转过身,盯着帕克的眼睛,冷漠的问道:“现在,轮到你了。你是谁?接近她有什么目的?”
“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巧合?”克莱尔冷笑,“一个身手堪比老练佣兵、对杀人习以为常、还懂得在乱军中寻找最佳突围时机的‘流浪少年’,恰好在我家那不知世事的小丫头离家出走时出现,还‘好心’地带她上路?”
帕克沉默了一会,解释道:“我需要搭商队去佛罗伦萨。她付钱,我提供经验和掩护。就这么简单。”
“经验?”克莱尔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凝滞了,“你那些杀人的经验?你那些在尸体堆里打滚才练出来的‘本能’?你知道她是谁吗?知道她身上带着什么吗?你所谓的‘经验’,很可能把她带进真正的深渊!”
“我不知道她是谁!”帕克神情一僵,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怒火,“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没有我,她昨天早上可能就被那个混混拖进巷子,晚上绝对逃不出那片火海!你以为我愿意卷进这些麻烦?我只想活着到佛罗伦萨!”
两人目光对峙,山坳里只剩下风声。
克莱尔眼中的寒意稍缓,但审视丝毫未减。“你救了她,这我承认。但你的来历,必须说清楚。”
帕克别开脸,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影,冷冷的说道:“我没必要向你交代。天亮后我们就分开。她的钱我会还一部分,就当治疗手臂的报酬。”
“分开?”克莱尔气极反笑,半真半假的说道:“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抽身?你应该知道那些马匪不会罢休,甚至这方圆百里的地下势力可能都已经收到风声,或者已经在找一个白皮肤、蓝眼睛、会用魔法的年轻女孩!你和她一起出现过,你现在也是目标!”
半真半假的话让帕克身体一僵。
“而且,”克莱尔的声音低沉下来,“你以为刚才营地边那些藤蔓和黑暗是哪儿来的?除了我,还有别人在暗中看着。可能是帮她,也可能是另有所图。你现在独自离开,死得更快。”
帕克攥紧了拳头。克莱尔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转头对上那对琥珀色眼眸,“……你想怎样?”
克莱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继续你的‘角色’。当她的向导,教她生存,带她去佛罗伦萨——或者她想去任何地方。我会在暗处跟着。一方面保护她,另一方面,”他目光如电,“盯着你。如果你有任何异动,我会在你做出反应之前,让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帕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需要报酬,真正的报酬。金币,或者等值的东西。”
“可以。”克莱尔爽快答应,笑道:“到了安全的地方,你会得到一笔足够你重新开始的钱。但前提是,她必须完好无损。”
“成交。”帕克伸出左手。
克莱尔没有握手,只是微微颔首,“记住我们的约定。现在,你也休息。天亮前我叫醒你们,这里不能久留。”
他转身走向阴影,却又停住,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那孩子……她没见过世界的黑暗。教她看清,但别让她陷进去。”
说完,蓝色的身影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
帕克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坐回露娜蒂娅身边。他看了一眼女孩即使在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头,又望向克莱尔消失的方向。
右手传来隐约的温热感,是刚才那道强大治疗术的残留。他握了握拳,力量正在回归。
“麻烦……”他低低骂了一句,朝着风口,背着露娜蒂娅闭上了眼睛。
山风呜咽,长夜未央。
远处山岗上,克莱尔静静伫立,法袍在风中翻飞。他手中握着一枚晶莹的水晶,里面封存着一缕极淡的、属于另一个施法者的魔力残留——来自营地边缘那些藤蔓和黑暗。
他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不管你是谁,”他低声自语,指尖捏碎了水晶,“最好别碰她。”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也最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