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围的环境,以及离开这里的各种危险
花费了不少时间,让自己平复下来之后,殷世才便开始仔细打量一下周围这里的环境。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胸口起伏逐渐平稳,汗水浸透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带来黏腻的不适感。来到异界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外界长什么样。
虽然在意识世界里用狗头人萨满的身份体验了几十年,但那种体验和自己亲身感受,完全是两码事。记忆中的画面始终像是隔着一层薄膜,模糊而遥远;而现在,热浪、气味、声音,一切都真实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一个荒野。
抬眼望去,蒸腾而起的热浪把远处的大地都扭曲了,景物在视线尽头如水波般晃动,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边缘模糊,色彩失真。让他感觉有点不真实,仿佛置身于某个荒诞的梦境。但这确实是这里的现状,残酷而赤裸。
他也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找了个可供乘凉的好位置——这棵大树虽然算不上多茂盛,但好歹投下了一片阴影,挡住了头顶那毒辣的烈日。不然的话,在这种能把人烤出油来的阳光下赶路,估计连半小时都顶不住,就得中暑倒地。
在这地方一但倒下,基本上可以重新建号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爬到树上高处,目光越过眼前那片被野兽占据的尸堆,望向更远处。
在那里,他看不到一丝现代文明的痕迹。
没有铁皮屋,没有挖掘机,没有用钢筋水泥建成的高楼大厦或者民房——这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这里一样都没有。
看到的,是一座座用动物毛皮、犄角、圆木搭建起来的营帐。那些营帐大小不一,有的灰扑扑的兽皮已经破旧不堪,有的则相对完整,在阳光下泛着皮革特有的光泽。蛮荒气息极为浓郁。
它们有规律地散落在木头尖桩组成的栅栏包裹里面。
不过,这些木头尖桩栅栏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密集,只是稀稀落落地做几个拒马样式围了围,象征性地划出一道界限,好说明“这是风险投资公司的势力范围”。真要说防御,这些简易的栅栏怕是连一群野狗都挡不住。
殷世才的目光继续移动。
营区里不仅有营帐,还有一座用木头搭建的、五六层楼高的瞭望塔。那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营帐群中央。
周围这里,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与之同等规模高度的建筑。它像是一个孤独的巨人,俯视着这片荒芜的大地。
再加上它面前是一望无际、且相当平坦的旷野,可以说,那瞭望塔上的视野非常广阔。如果视力足够好的话,看到几十公里外的事物,基本没什么问题。
而这瞭望塔的背面,是连绵不绝的群山。那些山峦层层叠叠,在热浪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脊背,陡峭而威严。
这矿洞的洞口所处的位置,刚好在连绵不绝的群山的山脚处,那些尖桩栅栏就是围着它建造的。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大嘴,等待着吞噬下一个牺牲品。
矿洞口的前方一片空地上,堆满了矿石。那些灰褐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有些还夹杂着暗红色的纹理,像是凝固的血。几辆简陋的矿车歪斜地倒在一旁,车轮已经变形。
这营区的外围,还插着一根根竖着的7字型高杆,上面吊着好几个人类和狗头人。他们的身体随着热风轻轻摇晃,像是一串串风干的腊肉。是生是死,由于隔得太远殷世才看不出来,反正他们已经不动弹了。那些扭曲的肢体和垂落的头颅,在烈日下构成一幅残酷的静物画。
殷世才知道,这是地精老板卡拉图·锈水惯用的伎俩。那个绿皮矮子的名字在他记忆中浮现,伴随着狗头人萨满谄媚的笑容和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是为了杀一儆百。
来震慑那些具有反心且没胆量的肖小。殷世才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这种手段他见得多了,在狗头人萨满的记忆里,在人类的电视剧里。
事实上,这种做法非但没有起到他想要的效果,反而更能激起那些被奴役者的仇视。
之所以那些风险投资公司的地精能这么快掌控无水岭的这座贫铁矿洞,事情的起因就要从狗头人萨满身上说起。
殷世才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让他恶心。
在狗头人这个氏族里,所有人基本上都要听命于酋长,哪怕萨满也一样。在酋长面前,萨满基本上算是没有实权。当然,在埋骨荒野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们氏族是这样,其它氏族的社群构成机构,基本上也大同小异。
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和权力,狗头人萨满找到了利益至上的风险投资公司,然后伙同他们把自家的酋长给弄死。
群龙无首之下,再加上地精有双头食人魔、憎恶等恐怖战力,以及狗头人萨满里应外合,整个氏族根本没有人能组织起来反抗。
有反抗苗头的,基本都被套上脚铐,扔进矿洞去挖矿了。
事情的脉络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为了利益,甚至可以把自己的氏族给卖掉。
愤怒、怨气、不甘……这些负面情绪,每天都充满矿洞的每一个角落。
殷世才能在记忆中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压抑——幽暗的矿道里,只有镐头敲击岩石的声音,和奴隶们粗重的喘息。偶尔有人低声咒骂,换来的往往是监工地精的鞭子。
然而,这些失败者的愤怒,狗头人萨满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他那地精金主每个月是否能准时给他发来响当当的金币。好让他购买可供修炼的魔法材料,以及调配药剂时所需的工具和药材。
他只在乎这些。
他氏族的人民是生是死,或者被奴役,他压根不在意。如果其中有利于可寻的话,他甚至乐意出卖他们以谋取他想要的利益。
殷世才靠在树干上,任由思绪在狗头人萨满的记忆中沉浮。那些不属于他的过往,如同泛黄的画卷,一页页在脑海中展开——
狗头人是勘探好手不假,挖矿也在行,但归根结底,数量实在是太少了。加上后面购入的一些奴隶,全部人手加起来也不过才两三百号人。这点人手看着是不少,但由于没有现代化开采设备,哪怕双手双脚都用上,没日没夜地干,能开采出来的矿产依旧是少得可怜。
由于自家酋长被叛徒里应外合杀害,所有的狗头人都对这群地精以及二五仔的狗头人萨满愤恨不已。即便地精已经接管这座贫铁矿洞,他们也是出工不出力。以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不满。
这就导致产能极其低下。
哪怕提拔了大量监工,依旧无法改变现状。
为了扩大产能,地精们开始大肆购买战俘、奴隶,还时不时派人捕捉无家可归的流民,来充当挖矿的生源。
而这些被购买、或被抓来的人,自然不会心甘情愿听从那些绿皮矮子的摆布。能偷懒就偷懒,能磨洋工就磨洋工,监工的地精一转身,矿镐敲击岩石的声音就变得有气无力。
在这种鱼龙混杂、怨气堆积的情况下,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把这个炸药桶给点燃。
正好,这次狗头人萨满自以为是地走到他认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面前,卖弄他那身镶着骨头和羽毛的萨满装扮,好彰显他的地位——结果被有心算无心的人类,一镐头敲在脑袋上。
那一下,直接要了他的命。
有了这个诱因在,再加上之前积攒已久的怨气……
暴乱,也就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了。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殷世才突然听见矿洞营区那边传来砰砰两声。那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
殷世才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枪声!
这声音,殷世才绝对不会认错。
这是短管火枪发出的声音。
殷世才敢肯定,刚才那两声,绝对不是在打什么猎物。
那声音的方向,来自营区外围——极有可能是朝着高挂在木杆之上的那些人类或者狗头人开的火!
在狗头人萨满的记忆中,能拥有这种短管燧火枪的,就只有地精老板,卡拉图·锈水一人。
这人什么尿性,作为他狗腿子的狗头人萨满最为清楚。
卡拉图·锈水,本事不大,却动不动就喜欢拿弱者显摆,好衬托他那点可怜的威风。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那些被吊起来的“刺头”面前,掏出他那把擦得锃亮的短管火枪,对着天空放一枪,看着那些奴隶惊恐地缩成一团,然后发出尖细刺耳的大笑。
殊不知,他之所以能这么豪横,能稳稳压住一众有能力的下属,仅仅只是因为他兜里的钱。
仅此而已。
一旦那些钱没了,或者那些下属找到了更有钱的靠山——
他什么都不是。
殷世才目光紧紧盯着营区方向。
那两声枪响之后,营区里隐隐传来一阵骚动。他看见瞭望塔上有人影在晃动,似乎在朝某个方向张望。
暴乱刚刚平息,尸体还堆在外面,野兽还在大快朵颐……
这时候,卡拉图又在搞什么名堂?
殷世才没有动。他压低了身形,把自己更深地藏进树荫里,只用余光观察着那边的动静。
不管怎样,这都提醒了他一件事——
这片看似暂时平静的区域,实际上随时可能再次爆发混乱。
而他,一个手无寸铁、没有鞋子、法力几乎见底的施法者,如果被卷入其中,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必须尽快离开。
但往哪走?怎么走?
殷世才的目光扫过营区、旷野、还有远处连绵的群山,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倒吊在高杆上的那个人类,在被短管火枪击中的瞬间,身体如同被砸开的西瓜般炸开一个血洞——那是胸口的位置,血肉模糊的创口边缘翻卷着焦黑的碎肉,殷红的血液汩汩而下,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沙土地上,很快被高温蒸发出丝丝缕缕的腥气。
即便隔了老远的殷世才,看到这一幕依旧感觉触目惊心,脚底板瞬间发寒,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卡拉图如果打的是狗头人,殷世才或许还没有这种应激感觉,可他打的是人类!
就感觉这两枪打在他身上的一样。
也不知是不是隔得太远的缘故,他只听见枪响,而那些被击中后的痛苦号叫,他并没有听见。那个中枪的人类只是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便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再没有任何声息。
“难道这火枪威力这么大?一枪就能把人给崩了?”殷世才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而且更让他奇怪的是,旁边吊着的另外几个,同样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是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那震耳欲聋的枪声。
按道理来说,这不应该的啊?
就算是被吊着的人,听到枪声也该有本能反应——哪怕是被吓得颤抖一下,或者下意识地蜷缩身体。可那些人,就像……就像早就死了一样。
这地方比电诈园区也不遑多让。
此时的殷世才,已经暗暗下定主意了,一定要远远离开这魔窟!
看此时的天色,日头虽然西斜,但仍是温度最盛的时候。头顶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炉,把整个荒野烤得热气蒸腾,远处的景物都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现在离开不是明智选择。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这种昼长夜短的气候环境,现在走怕是抗不到天黑。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得因缺水中暑倒在路上。得等,最好是晚上离开。
晚上离开,是避开太阳投射下来的暑气,但很可能会遭受鬣狗、土狼、荒原狮等猎食者袭击,一时间让殷世才犯了两难。
最后,殷世才想了个折中办法,决定四五点时候再离开。
这时候暑气没那么重,昼长夜短的气候,四五点距离入夜还是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寻找水源,或者寻找庇护所,不至于匆匆忙忙。
不过在离开之前,殷世才在想,要不要回矿区拿点东西?——就是狗头人萨满生前所购买的那套炼制药剂的坩埚。
没有这套工具,那他就没办法把脑海中的那些药剂炼制出来,即便他已经采集足够的药草,这就好比,没有锅,存储再多的米也做不出饭来。这样的话,他就没办法拿药剂和系统转换成“生物质”增加实力。没有实力,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埋骨荒野,离开根本没有意义,别的地方一样吃人。
埋骨荒野这个地方,殷世才从狗头人萨满的记忆里了解过一些——
这里经常有半人马到处掠夺。那些半人马是荒野上最令人恐惧的存在,来无影去无踪,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哪怕是体型比兽人、野猪人还要魁梧的野牛人,都奈何不了他们。那些野牛人虽是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但速度方面弱他们不只一星半点,只能眼睁睁看着半人马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抢走他们的粮食和货物。
在这个鸟不拉屎、生人罕迹的地方,人类这种小胳膊小腿要是碰到他们,根本没有活路。更不用说自己这种风烛残年的老头了。自己这副身体,跑几步都喘,要是被半人马盯上,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即便侥幸躲过半人马,还有荒原狮、鬣狗、荒野狼、食牛鹰、雷霆蜥、鳞甲龙、沙地蝰、荒野毒蝎、洞穴蛛诸多等要人命的洪水猛兽,哪一个单独拧出来,都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对付的得了的。
殷世才的思绪在“荒野毒蝎”和“洞穴蛛”上停了一瞬。
——这里的荒野毒蝎、洞穴蛛,并不是他以前所在蓝星的那些蝎子、蜘蛛的体型。它们的个头,比一头成年的猪猡还要大!
那黑亮的蝎尾翘在身后,尾针泛着幽蓝的寒光;洞穴蛛的八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绿芒,吐出的蛛丝比麻绳还粗。
它们的危险系数甚至高过鬣狗、荒野狼。
因为它们体内蕴含着巨量毒素。一旦中了它们的毒,要是不及时救治,很快就会一命呜呼。那毒液能在几分钟内麻痹神经,让猎物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最终连呼吸都停止。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荒野,一旦中了它们的毒素,基本上就可以等待死神来临了。根本没有什么解毒剂可用。
生活在这里的氏族,如果不是特殊需要,基本上不会主动去找它们的霉头。见了都绕着走。
殷世才把这些记忆一点点理顺。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矿洞的方向。
必须回去。
必须拿到那套坩埚。
那是他在这个蛮荒世界安身立命的起点。
但怎么回去,什么时候回去,回去后怎么避开可能还在的暴乱余波、怎么从狗头人萨满的住处把东西取出来——
这些,都需要他细细思量。
远处的营区里,又传来一阵模糊的喧闹声。殷世才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地精那尖细刺耳的叫声,还有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高挂的太阳。
距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