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听过伊萨贝拉的‘钢印’理论吗?”
奈乌斯翻看着手中的卷宗,忽然抬眼看向奥莉薇娅。
“略有耳闻,具体讲了什么?”奥莉薇娅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笔。
“灵魂与生命本是相互依存的存在,生命雕琢灵魂,过往的经历、悲喜、伤痛,都会像钢印一样烙在灵魂之上。按这理论推演,即便将灵魂抽离,移入新的躯体,也会带着原主的印记,性格、习惯,都不会变。”
“玄乎。”奥莉薇娅撇撇嘴,显然没什么兴趣。
“毕竟是百年的研究心血。”奈乌斯淡淡一笑,合上卷宗。
“太高深了,一时听不懂,也影响不到我。一生顺遂,生老病死各安其命就好。”
“照这个理论推演,人造人也并非天方夜谭——只要掌握提取与重塑灵魂的手段。”
“嗯嗯,知道啦。”
奥莉薇娅摊开手,无奈地笑了笑,对这番晦涩的论调实在提不起兴致,再聊下去,办公室的空气都要变得沉闷涩滞。她起身拿起咖啡杯,随口找了个借口:“我去泡咖啡,你要喝吗?”
“麻烦你了。”
“小事。”奥莉薇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特干的补位人选,你有想法吗?”
“我觉得署内暂时没有合适的人。”奈乌斯指尖轻叩桌面,“实在不行,便向议会申请外部人事权,特级席位空缺,那些老家伙不会拖沓的。”
奥莉薇娅微微颔首,推门走了出去。
【二】
4967年3月19日,首都交通枢纽——列车广场。
暖风和煦,拂过广场上的人流,一列通体银白的列车静静停靠在站台,这是魔神令指定的专列,将从奇卡里出发,驶向祝融帝国首都玊京。
“就送到这里吧。”艾莉戴着一顶圆边女帽,墨镜挂在胸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温柔地望着露娜,“魔神令的规矩,不能多送。此行前路难测,危机四伏,切记时刻保持警惕。”
列车之上并无普通旅客,所谓乘客,皆是祝融方面的人员乔装而成,这些隐秘,露娜自然无从知晓。
“嗯,我出发了。”露娜指尖微微攥紧背包带,指尖泛白,转身就要走向闸机。
“露娜。”
艾莉忽然叫住她。
露娜回头,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要加油哦。”
艾莉的笑容如暖阳般温柔,轻易融化了露娜心底的不安,只一眼,便觉满心安稳,斗志也随之燃起。她与艾莉有约,定要闯过魔神令,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这几年的拼命一个交代,为那个满身伤痕的自己,寻一个答案。
“肯定的!你放心!”
露娜强压下心底的紧张,拍着胸脯保证,转身踏上列车。
列车缓缓驶离站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奇卡里城外的大草原绵延百里,一望无际的翠绿铺展至天际,亦真亦幻,引得无数文人墨客慕名而来。露娜趴在车窗上看得入迷,思绪却不自觉飘回了那个飘雪的冬天。
玻尔多恩的死,早已在心底慢慢平复,可艾莉那句轻飘飘的“违背天理”,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挥之不去。
她读不懂何为天理,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如何违逆了它,更不懂,为何一旦触碰了那条无形的界线,就要被迫直面那样残酷的抉择。若是想不通这一点,往后的路上,只会有更多的精神枷锁,将她牢牢捆住。
“等回来,再问艾莉吧。”露娜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思绪。
魔神令是秘密举行的世界级试炼,结果公布之前,无人知晓赛程进度,身在局中,她必须心无旁骛。
“你好呀!打扰啦!”
一道清脆甜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俏皮的歉意。露娜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往窗边挪了挪,指尖攥紧了衣角——即便三年的陪伴让她开朗了许多,刻在骨子里的怕生,依旧没能完全褪去。
“我和乘务员说过了,这儿是我的新位置,前面车厢的大叔们一直在打牌,吵得我睡不着,只好换过来啦。”
“……啊,好、好的。”
露娜抬头,对上一双梦幻般的粉紫色眼眸,目光飞快闪躲,脸颊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
女孩有着一头柔软的粉发,穿着精致的小裙子,眉眼间带着一种干净到极致的美,像春日里最澄澈的花。露娜向来不习惯与这般耀眼的陌生人相处,可心底的坚强,又让她努力维持着镇定,没有露出怯态。
“你要在哪个站下车呀?”女孩笑着问道,将行李箱塞到座椅下。
“呃……玊京。”露娜声音轻轻的,依旧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太巧啦!我也去玊京!”女孩眼睛一亮,“还有五个多小时才到呢,对了,我叫梅尔蒂涅,你叫什么名字呀?”
“露娜。”
“露娜妹妹,谢谢你愿意把位置分给我呀。”梅尔蒂涅眨眨眼,“我请你喝东西吧,想喝什么?”
“我……都行,你喝什么就给我来什么吧。”露娜不习惯麻烦别人,轻声应道。
梅尔蒂涅抬手叫来廊道上的服务机器人,点完饮品后,又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露娜去玊京是做什么?”
“……去旅游。”露娜随口编了个理由,指尖依旧轻轻攥着衣角。
“真好呀!”梅尔蒂涅垮下脸,一脸委屈,“我是来奇卡里出差的,回玊京还要接着工作,累死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调整座椅靠背,懒懒地躺了下去,很快便没了声音。
“七车厢,E2旅客,您的餐点已送达。”
圆脑袋、圆筒身躯的服务机器人端来两杯深色饮品,放在小桌板上,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厉害吧?”梅尔蒂涅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脸骄傲,“这种服务机器人的原型机,我有参与开发哦。”
“这么厉害……”露娜愣了愣,看向饮品,“梅尔蒂涅小姐,你是典伊人吗?”
“嗯?你怎么知道?”梅尔蒂涅挑了挑眉,语气里没有丝毫惊讶。
“初代商用服务智能,是典伊的学者设计的。而且这杯,应该是典伊的麦芽浓缩吧。”
“露娜妹妹真博学。”梅尔蒂涅笑着推过一杯,“这是典伊的特色,尝尝看?”
露娜凑近闻了闻,一股齁甜的气息直冲鼻腔,生理性地皱起了眉,却还是不想拂了对方的好意,硬着头皮灌了一大口。
浓烈的甜腻瞬间席卷味蕾,从喉咙一路甜到心底,她紧闭双眼,脸色都微微扭曲。
“怎么样?”梅尔蒂涅满眼期待。
“……太甜了。”露娜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在典伊,有个说法——能面不改色喝下这个的,一生都甜如蜜;像你这么大反应的,可是吃过苦的孩子哦。”
“这种说法,也太邪门了吧。”露娜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疑惑地看着她。
“骗你的啦,我才不信这些。”梅尔蒂涅忍不住笑出声,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大口,下一秒就和露娜一样,脸色扭曲,不停咳嗽,“咳咳……真的好甜!”
“需要纸巾吗?”露娜连忙递过纸巾,动作轻柔,依旧带着几分拘谨。
“谢谢啦,你真体贴。”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两个小时过去,露娜一直没有合眼,身旁的梅尔蒂涅则戴着眼罩,睡得安稳。
列车忽然驶入一条长长的隧道,黑暗瞬间包裹了车厢,车轮与轨道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嗡嗡作响。
片刻后,梅尔蒂涅取下眼罩,迷迷糊糊地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说完,便朝着车厢尽头的洗手间走去。
露娜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心底渐渐泛起一丝异样。
这是斯托拉斯设计的第五代高速列车,时速惊人,五个多小时便能跨越四千里,抵达玊京。按照这个速度,二十分钟,足以行驶近四百里——可这条线路上,根本没有这么长的隧道,连一半长度的都没有。
而且,梅尔蒂涅去了太久,久到不合常理。
但她也并没有感受到任何魔力波动。
“不对劲……”
露娜猛地站起身,车厢里的旅客依旧各行其是,打牌、休憩、工作,一切都看似正常,可这份正常,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他们的动作机械重复,表情僵硬木讷,像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她看向桌板上没喝完的麦芽浓缩,又抬头看了看车内的时钟,指针定格在原地,时间早已静止。
是幻境。
从列车驶入隧道的那一刻起,她就被困在了幻术里。
没有魔力异动,没有能量波动,完美得足以骗过所有感知,唯有空间与时间的逻辑漏洞,成为了唯一的突破口。梅尔蒂涅,应该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幻术大师,而这场幻境,显然是一场刻意的考验。
“试炼来得这么快吗?!”
露娜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不动声色地朝着洗手间走去,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转身,朝着下一节车厢走去。
自动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之前梅尔蒂涅抱怨过的、一直在打牌的几位大叔——他们本该在前面的车厢,此刻却出现在了这里。
露娜回头望去,身后的车厢,竟变成了自己最初落座的那一节。
她被困在了无限循环的车厢幻境里。
向前走,是重复的牌局车厢;向后走,是虚假的上一节车厢,前后皆是死局,无路可逃。所有乘客都是幻境傀儡,记忆与行为不断重置,永远停留在同一个瞬间。
露娜沿着过道反复行走,每一次都回到原点,每一次都看见那群一成不变打牌的大叔,他们的对话、动作、表情,分毫不差,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荒诞戏剧。
“你们能看着我吗?”露娜停下脚步,轻声开口。
“怎么了,小姑娘?”其中一位大叔抬头,眼神空洞。
“我想请你们看着我走到下一节车厢,看看我会不会再从这扇门出来。”
几位大叔面面相觑,机械地点了点头。
露娜迈步向前,穿过自动门,下一秒,便再次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大叔们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重新低下头,盯着手中的牌,仿佛刚才的约定从未发生过,仿佛从未见过她这个人。
一切都在被不断重置,毫无逻辑可言。
露娜冷静观察,很快抓住了幻境的核心破绽:向后望去,车厢编号永远无法对应现实,空间逻辑彻底崩塌。这是梅尔蒂涅刻意留下的突破口,显然是在放水,给她破局的机会。
她没有慌乱,也没有盲目攻击,而是顺着幻境的逻辑,一步步验证自己的判断,最终锁定了破局的关键。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梅尔蒂涅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地坐回座位,重新戴上了眼罩。
露娜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声音平静却坚定:“别装了。”
“哎?我怎么啦……”梅尔蒂涅一脸茫然。
“梅尔蒂涅小姐,你在洗手间,待得太久了。”
梅尔蒂涅沉默片刻,无奈地笑了笑,眼底的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的了然,周身隐隐散发出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露娜,你过关了。这是初试,接下来,让我睡个好觉吧。”
她的声音落下的瞬间,列车猛地一震,飞速驶出隧道。
窗外的黑暗骤然散去,成片的阔叶林铺展在眼前,零星的庄园与农舍点缀其间,阳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厢,温暖而真实。车内的时钟,悄然拨回了半小时前。
露娜重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座位上,看着那杯没喝完的麦芽浓缩,依旧面露难色。
这场初试,没有厮杀,没有对抗,仅凭逻辑与心性破局,恰恰戳中了她内心最坚韧的部分。
列车即将抵达玊京时,梅尔蒂涅伸了个懒腰,惬意地调整好座椅靠背,拿起麦芽浓缩喝了一口,又立刻皱起了脸:“还是好甜啊。”
“梅尔蒂涅小姐。”露娜轻声开口。
“嗯?露娜,中午好哦。”梅尔蒂涅笑着回应,列车清晨出发,此刻正好正午。
“这么累,是因为魔神令吗?”
梅尔蒂涅愣了愣,随即释然地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考官独有的欣赏:“不是啦,要怪就怪我的本职工作。”
“露娜,你的心性与判断力,都很优秀。”她语气淡然,“我今天展露的,只是幻术的冰山一角,作为考官,能遇见你这样的孩子,倒是意外之喜。”
“考官……”露娜心底一惊。
“下车后我请你吃点祝融特色,就当是奖励。”梅尔蒂涅轻笑。
露娜鼓起勇气问道:“冒昧问一句,梅尔蒂涅小姐,您到底是……?”
“莫拉克斯学派,听过吗?”梅尔蒂涅轻声问道,语气平淡,却自带分量。
“是那个学术组织吗?”
梅尔蒂涅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开口:
“露娜,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的。既然如此,我便对你坦白——”
“我就是梅尔蒂涅・莫拉克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