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与蔻蔻的教学,使露娜想起了尼古拉斯,想起自己的武术和魔法基础都是他亲自传授的。可如今的她就连见上他一面都做不到,或许曾经那个悉心教导,爱开玩笑的风趣大叔已经不见了,又或许,他只是在等待。
“今天就到这吧……你也很累了,进步很大,我都看在眼里,元素召唤系魔法你已经运用得很熟练了,但真正的考场上,你要应对的对手,肯定也会使用‘武装’。
明天开始我们学习‘武装’的内容,这是魔法师近距离战斗的基础,会很辛苦,希望蔻蔻你能坚持下去。”
“有露娜老师在,我什么都不怕啦!”
蔻蔻如此说着,脸上洋溢着烂漫的笑容,其实她并不是懒散调皮的孩子,而露娜,也不是毫无经验的导师。与同龄人在一起,总是会产生安稳感和追逐的动力。蔻蔻一辈子都追不上露娜,但她对露娜的信任,或许是没有桎梏可以阻拦的。
送蔻蔻离开后,露娜回办公室工作了好一阵,待到晚饭时分,她才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调查署。
调查署总部的大门很宏伟,用大块的石英打造,其两颗巨型方柱上雕有象征各国神话交融的纹路——祝融的龙,典伊的鹰,东瀛的狐。而中间的横梁上,则显眼地雕刻着至高神斯托拉斯及其身旁的光辉。巨柱下,哨兵站得笔直,对人员进出严格把关,露娜披着斜挂包,取出证件,准备下班回家。
“晚上好,阿卡利亚小姐,这边请。”
“......谢谢你。”
这时候已没有太多进出大门的干员,且值班的哨兵识得她,所以亲自为她开了门。
露娜走后,几名士兵悄声议论。
“你认识她?怎么不跟兄弟伙说啊?”
“我哪认识她啊,只是见过一面。”
“那也成啊,这风头让你逞尽了!哥几个都没表现机会......”
“几个人鬼鬼祟祟说什么呢!罚你们等会去训练场跟新桩子打一个小时再下班!”
可惜军队纪律严格,被长官发现违纪,就必须承担后果。
【二】
露娜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商超,买了些牛奶和燕麦片。
却在走出超市门口的时候撞上了一位茉莉色头发的女人。
“不好意思。”
虽然嘴上说着谦让的话,可不论怎么想,都像是对方主动撞上的自己。她没有因此而感到气愤,女人身上有特殊的香气,而且一般人看不出,但露娜可知道,那一头绿发绝非是人为染出来的,而是被浸润出的。
她很漂亮,和克劳迪娅一样属于精灵,且面向有一种难以言述的“神气”。
“这是给家里孩子买的吧。”
她侧过头,笑眯眯地看向露娜。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薇尔老师,想起她身上那种极其深邃的神秘感。
“是的......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你看上去,是刻意找我的。”
“哦呀,还真是敏锐呢。”
她那双眼睛依然没有睁开,即便她做出了惊讶的表情。
露娜带着这位陌生女人来到了自己家中,女人望着家里的布设感到熟稔,看见迎面撞上的芙瑞雅,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姐姐,这位是......?”
“这是姐姐的客人,我待会要和她聊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芙瑞雅你就早点上楼休息。”
“好呢。”
露娜为芙瑞雅准备好晚餐后,就让机器人帮她送去了房间里,她则负责把芙瑞雅带回自己的卧室,然后她缓缓走下楼梯,微微放松地叹了口气,伸出手,示意女人来自己这坐下。
在露娜的邀请下,女人坐在了餐桌旁,艾莉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林德伯格小姐的身体,最近可还好呢?”
“她很好,看来你对我的背景很了解,请问你的姓名和身份是?”
“芙朵莉斯·阿丽莎,鉴于阿卡利亚小姐你的身份,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在下是第二十九代森之剑‘萨迪尔’,负责借助萨迪尔大森林和历代森之剑不间断的记忆传承,接收、管理和输出整个阿莱亚的信息,包括一些禁忌知识和早已被人类遗忘的历史,薇尔大人记忆的恢复除林德伯格小姐和阿卡利亚小姐你的帮助外,还需要我帮助其疏通‘节点’记忆。
小姐你将来一定会有需要我的时候,所以这种程度的自我介绍还是有必要的。”
“森之剑?您就是森之剑......?”
森之剑“萨迪尔”是首上十二剑中最为神秘的一位,是唯一从古至今从未中断传承的“剑”,却也从未参与世事纷争。露娜只知其一直待在萨迪尔大森林中,却不知道她从事的是这种工作。
因为其太过于神秘,所以露娜才会显得特别惊讶,但一想到自己未来可能成为新的“阿尔忒弥斯”,这或许又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她没想到,和森之剑的初遇会显得这么随意。
“其实也不算是,我的本体仍在大森林内,我无法离开‘精灵回廊’,但可以借助其中充裕的森元素,‘捏小人’代替我去看望你,所以坐在这里的其实只是一团被改造过的森元素罢了。”
森元素和血元素,是唯二可以塑造伪生命体的元素。
“您找到我......”
“不用带尊称啦,除了薇尔大人和奈利安大人,我也不会对其余的‘剑’使用尊称的,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交流更加随心所欲,少一些拘谨和约束,就像朋友一样。”
“那......阿丽莎小姐,你此行找到我的目的是什么?可不仅仅是做个自我介绍吧。”
“当然不是。
我清楚薇尔大人和奈利安大人打的算盘,也完全了解林德伯格小姐的计划,对于阿卡利亚小姐你的信息,我也算得上了如指掌……”
她将脸凑上前,并吹来一阵芬芳。
“所以,我想我需要告诉你一件,她们都没有和你讲起的事,这不是我的义务,也可能是我越俎代庖,但作为见面礼,我认为这是适合的。
其实,有一条路径,可以将你和林德伯格小姐都引向那个所有人希冀的完美结局——你和她都安然无恙的结局。”
露娜的瞳孔骤然缩小和抖动,她无数次幻想过这种事,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向她证明。
“小姐,你先冷静一下,我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会寒你的心……
虽然存在这种路径,但它的代价非常大。因为其违背了‘世界’的因果,会对整个阿莱亚造成不可逆的毁灭性打击。奈利安大人与薇尔大人害怕你因此做出非理性的行为,所以才一直瞒着你。
事实上,你和林德伯格小姐都属于一种被称为‘神启’的人群,在我和大森林的认知中,从‘奥维奥克’被封印至今,一共只有十五位这样的人出现在阿莱亚,而你和林德伯格小姐,是唯一存在交叠生命线的二人。
薇尔大人早在四千五百多年前的弗萨尔王朝时代,就尝试过延长这类人的寿命,用她自己的神力,最后以失败告终。”
“原来老师她......已经活了这么久吗?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活过一个‘千年’。”
芙朵莉斯很高兴露娜如此快平复了自己的心境,她的确是可以担大任的人。
“阿卡利亚小姐应该早就听说和学习过四大基本力,但其实存在第五种基本力,目前阿莱亚的魔学教材都有过猜想,也有一些人猜中但无法被证明。
第五种力就是灵魂力,这种力量高于神力,且处在‘世界’的绝对管辖下,除非使用一些如‘弗图鲁斯’这样造物的极端手段,所以就算薇尔大人拼尽全力也救不回挚友的性命,但她的努力是有意义的,因为她寻找到了违背‘世界’意志的的途径。”
“违背‘世界’的意志?”
很不可思议的说法,比“反抗命运”还要不可思议。
“‘世界’不允许人的灵魂开倒车,不允许死而复生,‘世界’无处不在,但它有一个漏洞,那就是它允许灵魂的自我交融,重点在于‘自我’而非‘交融’,而灵魂力向其余四种力转换的损失会在融合后被逐渐冲销。
也就是说,灵魂通过这种途径实现了‘开倒车’,或者称为‘回溯’和‘升华’。林德伯格小姐是自己通过努力搜集信息到拼凑出这样的途径来拯救小姐你的性命的,这很了不起。
而至于我之前说的,代价很大的办法......”
芙朵莉斯终于是缓缓睁开了眼,那纯粹得仿佛可以净化世界的星眼,无暇得让人崇仰和敬爱,然而露娜最惊讶的是,身为森之剑的她,眼中的星星赫然只有五个角,而非六个。
“‘神启’之人之所以谓之‘神启’,在于其灵魂得到了神明的启示,没有掺和人间的杂念,是绝对纯净的。小姐你所接收到的启示,正是来源于‘阿尔忒弥斯’,而林德伯格小姐所接收到的启示,来自于‘赫菲斯托斯’。如我先前所说,你们俩是唯一存在交叠生命线的二人,这就使另一种方法成为可能。
薇尔大人探索到的方法,是牺牲掉大量普通人的灵魂做交融,过程中需要用到‘弗图鲁斯’或是其他媒介,就像小姐你胸口上的那块黄色晶石一样。
另外一种尝试是交换魂体,同样需要类似‘弗图鲁斯’的力量,其他人的身体不能进行这样的转移,最后的结果是双双死亡。但‘神启’之人的身体强度足以支撑,如此一来,‘阿尔忒弥斯’与‘赫菲斯托斯’感受到宿主的脱离,灵魂便会停止分解自己以产生力量。”
芙朵莉斯的话语在空气中沉淀,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露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颈间的“赫莉安萨斯”,那枚黄晶在室内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交换魂体……”
露娜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阿丽莎小姐,你是说——让我和艾莉姐交换灵魂?”
“不只是‘交换’那么简单。”
芙朵莉斯轻轻摇头,茉莉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泛起微光。她终于完全睁开了那双星眼,五角星芒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门扉。
“你们的灵魂将在‘弗图鲁斯’的媒介作用下暂时交融,而后在‘世界’尚未判定‘神启缺失’的极短窗口期内,迅速分离并各自归位。
这个过程会欺骗‘世界’——让它认为‘阿尔忒弥斯’与‘赫菲斯托斯’的启示仍在持续,却因魂体切换而停下分解灵魂产生力量的进程。”
她顿了顿,指尖在木质桌面上划过,留下一道短暂发光的绿色轨迹,那轨迹很快消散,如同从未存在。
“但实际操作中,有一些难题。”
露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抽离,进入分析状态。
“请说。”
“第一,时间窗口极短。”
芙朵莉斯竖起一根手指。
“‘世界’修复漏洞的速度远超想象。从神祇察觉宿主脱离,到元素通路开始阻塞,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三到五秒。你们必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灵魂交融、欺骗感知、迅速分离三个步骤。任何迟疑,都会导致‘世界’判定异常,进而……”
“会怎样?”
“元素通路彻底锁死。”
芙朵莉斯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届时,‘阿尔忒弥斯’与‘赫菲斯托斯’将永远失去与阿莱亚的连接通道。月元素与火元素的流动将大幅减缓——不是立刻,而是像被掐住喉咙的河流,在百年内慢慢干涸。依赖这两种元素的魔法师将失去力量源泉,相关的魔法造物会失效,生态系统会失衡……
是文明级别的灾难。”
露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她想起艾莉曾经说过的话。
——“一个人的生命会与其他很多人的生命连结起来。”
此刻这句话有了更沉重、更宏大的含义。
“第二。”
芙朵莉斯竖起第二根手指。
“媒介的负荷极限。‘弗图鲁斯’是天灾的造物,但它并非无限,而依赖天灾生前的规模大小。承载两位‘神启’之人的灵魂交融,会对它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轻则力量衰减,重则彻底崩碎。
而小姐你胸口的这块……”她的目光落在露娜胸口,“它是‘弗图鲁斯’的仿制品,承受力和其相似。一旦在过程中碎裂,你们的灵魂将无处依托,直接暴露在‘世界’的修正力量下——结果只能是双双死亡。”
露娜的手按住了那枚黄晶。她能感受到其中流淌的、属于艾莉的温暖力量,像是心跳般的微弱搏动。
“第三……”
芙朵莉斯竖起第三根手指,这一次,她的语气出现了一丝犹豫。
“灵魂交融,是记忆与情感的完全共鸣。在交融的瞬间,你们将毫无保留地看见彼此的一切——所有的喜悦、痛苦、秘密、愧疚、爱意……所有那些被刻意隐藏或遗忘的角落。这种赤裸的直面,很多人的灵魂无法承受。历史上曾有尝试类似仪式的记录,参与者要么在交融后精神崩溃,要么因无法接受对方的全部而主动撕裂灵魂链接,导致仪式失败。”
她停顿片刻,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阿卡利亚小姐,你和林德伯格小姐的感情很深。但正因为深,有些东西才更难以承受。你能想象看见她记忆中那些你从未知晓的黑暗吗?她能承受看见你灵魂深处那些连你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恐惧吗?
这不是信任问题,而是人性本身的脆弱。这份脆弱,产生了错过窗口期的风险。”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寂静。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勾勒出奇卡里繁荣的轮廓。
芙瑞雅的房间里传来轻柔的翻书声,她养成了睡前阅读的习惯。
露娜垂下眼帘,银紫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艾莉在钢琴旁教导她时专注的侧脸,她在公祭仪式上挺拔却单薄的背影,她揉着自己头发说“我相信你”时眼中的欣慰,也想起她独自站在窗前时,转瞬即逝的疲惫。
更早以前——她想起父母葬礼那天,艾莉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她身边,雨水顺着伞骨滑落,而她的手轻轻搭在自己颤抖的肩上,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那样站着。
“阿丽莎小姐。”露娜抬起头,眼中已没有迷茫,“你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说明‘代价’有多大,对吗?”
芙朵莉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真正意义上的微笑。
“你很敏锐。”她轻声说,“的确,如果仅仅是为了警告,我完全不必亲自来这一趟。奈利安大人和薇尔大人选择隐瞒,就是怕你做出不理性的决定。她们很关心你,选择背负秘密,不愿让你陷入两难的痛苦。”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露娜。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身影,那茉莉色的长发仿佛在发光。
“但我认为,你有知道的权利。不仅仅因为你是‘神启’之人……”
芙朵莉斯转过身,星眼直视着露娜。
“我见过太多在‘命运’面前低头的人,祂们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这是无可奈何的牺牲’、‘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但阿莱亚的历史上,每一次真正的突破,都源于有人质疑‘理所当然’。”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有力。
“薇尔大人的尝试失败了,但她的研究留下了宝贵的资料。林德伯格小姐和珂弥娜小姐手下那两位女士合作,找到了拯救你的方法——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现在,我告诉你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哪怕它代价巨大,哪怕它希望渺茫……
但我告诉你,是因为我相信,你有资格知道全部真相,然后做出属于你自己的选择。”
露娜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长久以来被责任和使命压抑的、属于露娜本身的情感——不是“未来的半神”,不是“调查署的继承人”,只是一个想要守护所爱之人的女孩。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失败,通路阻塞……”
“那是一场灾难。”芙朵莉斯坦然承认,“但阿卡利亚小姐,让我们换个角度思考:如果什么都不做,按照既定轨迹,林德伯格小姐将在不久启动仪式,以她的灵魂为代价,将你推上‘阿尔忒弥斯’的神位。
届时,‘赫菲斯托斯’的启示将随着她的离去而彻底断绝——火元素的通路依然会受到冲击,只是当下有奈利安大人坐镇,这不足以成为大问题。”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两种选择,都有代价。区别在于,一种是明确的、被安排好的牺牲;另一种是冒险的、可能带来更严重后果,但也可能创造双赢结局的尝试。奈利安大人和薇尔大人选择了前者,因为她们肩负着守护整个阿莱亚的责任,不能赌。但我……”
芙朵莉斯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
“我的职责是记录、保管、传递信息。我不是决策者,不需要为世界的平衡负责。所以我可以说出她们不能说的事,可以给你她们不能给的‘选择’。”
露娜沉默了很久。她起身走向厨房,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芙朵莉斯面前。
“谢谢。”芙朵莉斯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杯壁时,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阿丽莎小姐,”露娜握着自己的杯子,感受着温热的触感,“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尝试那个方法,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小于百分之三。”芙朵莉斯坦诚地说,“而且这百分之三建立在三个前提下:第一,你们必须在三秒内完成全部流程;第二,你胸口那块石头必须承受住灵魂交融的负荷;第三,你们都能坦然接受彼此的全部,不在交融过程中产生任何排斥。”
百分之三。
一个渺茫到近乎可笑的数字。
但露娜想起了卢锡安。想起他在实验室里佝偻的背影,想起他说“这是最大概率保证你和你妹妹平安的方法”时的眼神。那时候,他选择的概率又有多大呢?艾莉为了救芙瑞雅,动用了多少资源,冒了多大风险?那些概率,恐怕也不会比百分之三高多少。
“我还有一个问题。”露娜说,“如果我选择什么都不做,接受艾莉姐的安排……她之后会怎样?她的灵魂,会彻底消失吗?”
芙朵莉斯的神情柔和下来。
“林德伯格小姐设计的碰撞仪式非常精妙。她的灵魂不会‘消失’,而是会融入‘赫莉安萨斯’,成为你神格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她将与你同在——当你使用‘阿尔忒弥斯’的力量时,当你做出决策时,当你感到孤独时……
她会成为你的慰藉。”
露娜闭上眼睛。
她仿佛看见艾莉站在钢琴边,指尖流淌出动听的旋律;看见她在文件堆后抬起脸,笑着说“辛苦了”;看见她披着外套走在长廊里,肩章在灯光下闪耀;看见她用力拥抱自己时,那温暖到让人想哭的温度。
许多年后,已成为“阿尔忒弥斯”的自己站在纪念碑前,颈间的黄晶微微发烫,仿佛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做得很棒哦,露娜。”
那是艾莉希望的结局。是她用尽一生心血为自己铺就的道路。
“我明白了。”露娜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阿丽莎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但我需要时间思考——不是思考选择哪条路,而是思考如何走好我已经选择的路。”
芙朵莉斯微微一怔。
“你已经决定了?”
“从我戴上‘赫莉安萨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露娜的手指轻轻拂过黄晶,“艾莉姐为我付出了太多。她的人生,她的选择,她的牺牲……这一切的重量,我不能逃避,也不能用‘为了救她’的名义擅自推翻。那样是对她的不尊重。”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但你说得对,我有知道全部真相的权利。而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有一条更艰难、更危险的路存在。我不会现在就去走它,因为我没有把握,也没有资格用整个阿莱亚的元素平衡去赌那百分之三。”
露娜站起身,走到窗前,与芙朵莉斯并肩而立。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那是艾莉守护了多年的奇卡里。
“但我会记住这条路。或许当我成为那所谓的‘半神’,拥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等我能承担起那份代价时……
我会重新审视这个选择。”
芙朵莉斯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失望,反而充满了某种释然。
“见你之前,我做了四十七种情景推演。大部分情况下,你在得知‘可能性’后,会立刻想要尝试——出于爱、冲动和不甘。两种情况下,你会彻底严辞拒绝,选择完全遵循既定轨迹。只有一种推演……”
她转过头,星眼中映出露娜的侧脸。
“只有一种推演,你做出了现在的选择。你接受了现实,但你没有完全否定我给出的选择,你的决策完全基于理性,完全尊重所有人的意志,我想……
以天下为己任的小姐你,有着与林德伯格小姐相似的品质,‘半神’这个名号配得上你。”
露娜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某种新生的力量。
“看来我总喜欢剑走偏锋。”
“是的。”芙朵莉斯也笑了,“而这或许就是你被‘阿尔忒弥斯’选中的原因。”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片翠绿的叶子。叶子缓缓飘向露娜,落在她的手心,化作一道细微的绿光融入皮肤。
“这是我的祝福,也是我的承诺。当你未来真正需要那份‘可能性’时,萨迪尔大森林的大门将为你敞开。届时,我会提供我所知道的一切帮助——无论是知识、资源,还是……”
她眨了眨眼。
“一个可以短暂离开回廊的‘小人偶’。”
露娜握紧手心,感受着那道绿光带来的温暖——那是森林的生命力,是千年传承的厚重,也是一个约定。
“谢谢你,阿丽莎小姐。”
芙朵莉斯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茉莉色的长发如烟般消散,“那么,再见了,露娜·阿卡利亚,祝诸事顺遂,祝武运昌隆。”
最后一点绿光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草木香气。
露娜独自站在客厅里,许久未动。她低头看向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叶片的触感。然后她转过身,走上楼梯,轻轻推开芙瑞雅的房门。
小女孩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只兔子布偶,呼吸平稳而安宁。露娜为她掖了掖被角,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晚安,芙瑞雅。”
她轻声说,然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的灯光温柔地洒落。露娜走回自己的卧室,在书桌前坐下。她打开终端,调出特干转正的最终考核大纲——那是由最高委直接下达的,涵盖了战略指挥、危机处理、魔力实战、政治协调等十二个模块的全面评估。
考核将在三天后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份文件。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疲惫,有沉重,但更深处,是一种淬炼过的坚定。
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知道不久的某一天,艾莉将启动那个仪式。知道自己将戴上更重的冠冕,背负更多的生命。
但她同样知道——自己不是独自一人。
有芙瑞雅在等她回家,有蔻蔻在努力陪伴,有艾莉在默默铺路,有薇尔和奈利安在幕后守望。
还有尼古拉斯,或者是“牧野司”——无论他现在身在何处,他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祝福着自己。
露娜开始阅读文件。她的目光专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记录着要点。窗外的月亮逐渐升高,银辉洒进房间,与屏幕的光芒交融在一起。
【四】
三天后的清晨,奇卡里中央魔法考场外人头攒动,今天是国考的第一天。
蔻蔻站在候考区的队伍里,手心微微出汗。她今天穿着皇家学院的制服,深蓝色的外套熨烫得笔挺,胸前的校徽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库赛尔站在她身边,正最后一次检查两人的准考证和魔法器。
“紧张吗?”库赛尔问,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有、有一点……”蔻蔻老实承认,她深吸一口气,“但更多的是兴奋嘛!准备了这么久,终于到这一天了!”
她摸了摸耳垂上的“狄拉克”,幽紫色的宝石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让她稍稍安定。她想起过去几个月里,露娜在训练场上的指导——那些关于魔力控制、元素塑形、战斗节奏的细节,那些看似严苛却充满关怀的纠正。
“魔法不是力量的炫耀,是精妙理解的内部化。”露娜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蔻蔻和库赛尔随着人流走向考场大门。在踏入大门的前一刻,蔻蔻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街道转角,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是露娜。
她今天没有穿调查署的制服,而是一身简洁的便装,银紫色的短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相遇,露娜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举起右手,竖起大拇指。
一个简单的手势,却让蔻蔻的眼眶突然发热。
她用力点头回应,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考场。
露娜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放下手。她今天确实请了半天假——以“处理个人事务”的名义。艾莉批假时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离开办公室时说了一句:“那孩子不会有事的。”
她相信。
不仅是相信蔻蔻,也是相信那个在训练场上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的女孩,相信那个在图书馆熬夜复习的身影,相信那个总说着“我要成为像艾莉姐一样厉害的魔法师”的梦想。
露娜转身离开考场区域,走向调查署的方向,今天下午她还有最后一场转正考核。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复盘可能出现的场景。城市恐袭、天灾应对、跨境协作、政治斡旋……每个领域她都做了大量准备,翻阅了艾莉过去十年的行动记录,请教了奈乌斯和奥莉薇娅,私下找维尔薇小姐索要了历史案例数据。
但真正走上战场时,理论永远不够。
艾莉说过。
“真正的指挥不是棋盘上的推演,是在信息不全、时间紧迫、压力巨大的情况下,依然能做出‘最不坏’的决定。”
调查署总部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石英巨柱上的雕刻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而厚重。露娜在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横梁上斯托拉斯神的浮雕。
“请保佑我。”她轻声说,不是祈祷,更像是一种宣誓。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大门。
哨兵向她行礼,她点头回应。长廊里已有干员在忙碌,看到她时纷纷停下脚步致意。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期待。
露娜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地下模拟中心。她对着镜子仔细整理着装——胸前的六芒星章,还有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赫莉安萨斯”。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还有些年轻,但眼神已经没有了几个月前的稚嫩。那是一种沉淀过的锐利,像磨过的刃。
“露娜·阿卡利亚,请求进行最终考核。”
她对终端发出指示,然后转身,推开了模拟中心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空间中心的地板缓缓抬升,屏幕亮起,变成了一个控制台。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无缝的曲面晶体,此刻显示着待机的深蓝色流光。
而在晶体背后,伫立着斯托拉斯官职显赫的传说人物。其中也包括艾莉,她正用手托着下巴,以温暖有力的眼神,注视着露娜的一举一动。
奈利安站在中间一言不发,用目光确认设备的运行状况。露娜从未来过这,这是她第一次与深埋地底的模拟中心打照面,而她即将面对的,皆是未知的情形与敌人。
“准许露娜·阿卡利亚的最终考核,请做好准备,准备完毕后,请对胸前的控制台下达指令‘开始’,接收到指令后,装置即刻运行。”
特古斯盖说完这串话后,就关闭了麦克风,场内一片寂静,露娜默默走上前。
她已做了几个月,甚至算得上数年的准备。
所以她才会那么自信地脱口而出……
“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