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个月,艾莉一个人来到了几年前捉捕德米拉时,治疗露娜和芙瑞雅的医院。她并非来看病的,她的病也没人能治,只是需要确认芙瑞雅的身体状况——上次芙瑞雅的体检报告单,露娜忙于特干的事,还没来得及取。
路过那间病房时,她偷偷往里瞄了一眼。住在里面的病人换了一遭又一遭,可她还是会想起那段清晰如昨日般的记忆。
那个老人早就去世了,而露娜和芙瑞瑞也渐渐长大,一个变得成熟可靠,一个也变得健康快乐。回头望去,那些心路上的泥泞,迫人发出阵阵感慨。
“……我得先确认一下,您是芙瑞雅小朋友和阿卡利亚小姐的什么人呢?”
医生看着艾莉胸前的六芒星章,觉知她不是一般人物,他识得这枚章,这是大人物的证明。
“我是露娜的姐姐。”
“……您是林德伯格大人?”
得知她的身份后,医生反倒没有瞬间变得巴结和毕恭毕敬,他舒坦地呼了一口气,就像完全卸下了心理压力。艾莉估计是所有常委里,唯一能给民众这样感受的一位,大家都知道她是多么耀眼的一颗星,却被那柔和的光芒照得安心。
“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便更好说话了,几年前我把她们送到医院来的时候,也见过你,不过你现在倒是成了科室主任。”
她的眼底有些许赞赏。
“能更好的服务和解救群众,是我们医生的职责,必然是要越做越好才行的。”
他一边回着话,一边从储物柜的密码箱里取出一叠加密文件,操作着魔力仪器解开密码后,将其摊放在艾莉眼前。
“如您所见,芙瑞雅的身体状况很好,自从逃出灵魂牢笼后,她的心智和体力水平迅速恢复,现已完全恢复正常。
她的理解能力很强,体能也异于常人,我猜测她同样受到了血脉的影响,在人群所属上已经划分到‘超越者’的雏形了,但她目前还未开始展现特殊的魔法天赋,需要后续进一步观察。”
艾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需要提醒您……
也拜托您转告阿卡利亚小姐,虽然现在芙瑞雅在各方面都表现得很健康,但灵魂壁垒后遗症复发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芙瑞雅可能会再次变得沉默寡言,但并非是像原来那样彻底隔绝,而是在交际上主动冷淡,后果没有那么严重。
但凭我的能力,还无法预测这种可能性的大小,您需要咨询维尔薇和莫拉克斯大人。”
芙瑞雅被露娜从壁垒中救出来后,就被安置在这家医院修养,直到身体完全恢复。那段时间里,梅尔蒂呢和伊萨贝拉全程陪护,这位医生身为科室主任,不可能不认识那俩人。
“再次出现的话,有什么推荐的治疗方法吗?”
医生摇了摇头。
“阿卡利亚小姐和她妹妹为何异于常人地强大,为何在她们身上总能出现这么多奇迹,在搞明白这些问题的根源前,我都无法给出治疗方案,林德伯格大人,她们的体质太特殊,我想我可能还不如您了解得多。
......请您见谅。”
“没关系,至少我们还有努力可以付诸。”
艾莉将体检报告收入神库中,这是芙瑞雅申请入学的证明——她自然是可以进入皇家的,可年纪尚小,需要在皇家学院旗下的预科班先学习几年。这几年她将会学习阿莱亚最顶级的通识内容,和无数人求而不得的魔导启迪课——由上将和特干等魔法大师亲自教授。
另外,她还将有机会前往典伊联邦魔法学院“彗芒”与厄瑞波斯国家魔法学院“福音”等国外顶级学府访问学习。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她拥有几近成年人的理解能力的前提上,皇家学院的预科班很多年才会招一次学生,预科班的教育经历在个人简历上甚至会比皇家本院毕业还要耀眼,芙瑞雅是罕见的能被直接保送的一位。
从医院出来时,外头的光线已经偏了,午前清晨那种薄薄的透明质地不见了,换成一种沉甸甸的明亮,照在路面上,晃人眼。
艾莉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不是有什么要等的,只是难得闲下来一瞬,便就这么站着。几年前她把露娜和芙瑞雅送进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台阶上站过——那时候心里压着的是另一种重,现在轻了不少,可说不清轻在哪里。
路对面的公车站,有几个孩子追着跑,笑声清脆地从那边飘过来。
她把视线收回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调查署在奇卡里的中轴一侧,离医院不远。车在熟悉的街道上行驶,艾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市景,没有说话。路过一个小广场,有人在摆摊,有人在晒太阳,有个坐轮椅的老人被年轻女孩推着慢慢走——大约是孙女,低头和老人说着什么,老人笑了,嘴角皱纹挤在一起。
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调查署到了。
【二】
三楼的走廊比往常安静一点,多数干员这个时候在外勤或者开会。
露娜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艾莉站在门口,透过那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露娜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有一杯茶,凉了想必也没顾上喝,正用笔在某份报告的页边写着什么,眉头微蹙,神色专注。
艾莉推开门走了进去。
“艾莉姐。”
露娜抬头,肩膀松了一点。
“芙瑞雅的体检报告,我取来了。”
她把神库里的文件取出来,放在露娜桌角。
“各项正常。医生说,她的心智体能完全恢复,智力和体质都远超常人,已展现出'超越者'的雏形,但还没有表现出魔法天赋。“
露娜低头翻了翻,轻轻点了点头。面上那丝宽慰很细微,藏在她眉眼舒展的幅度里,没有说出来。
“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
艾莉在她对面坐下。
“后遗症复发的可能性还存在——芙瑞雅可能会在交际上主动冷淡,我想露娜你需要去和维尔薇小姐她们聊聊。“
“我知道了。“
艾莉目光落到她桌上那几份文件。
“这些是什么?“
“嘉博伦区的民生汇报,两份跨区水源分配申请,还有一份基层医疗站的设备补贴请求——走预算审批流程的,但压了将近三个月没动。”
露娜语气里有一种收着的闷。
艾莉伸手,拿过那份医疗站的申请看了看。
几页纸,正式公文格式,数字填得工整。往后翻,附页是手写的,字迹细密,说的是某个偏远镇子的医疗站,一台诊断仪器超期服役七年,三次送修都没有根本解决,申请更换,估算金额不大,但卡在了区级复核,一压三个月。
“为什么卡在这?“
“那边今年换了人,新来的做事谨慎,要等统一批次,这种金额不大但手续繁琐的,就一直压着。“
艾莉把申请放回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张手写的附页,再抬起头来。
“这种事卡着,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规定本身有什么问题——是流程和人之间的错位。那个镇子上的病人等不起三个月,可这份申请躺在那里,没有人觉得急。“
露娜听着。
“那些搬上台面的大事。”
艾莉说,声音平,却清晰。
“所有人都知道。议会开大会的那种,利益明摆着,多少双眼睛盯着,做错了马上有人指出来。你不会在那上面犯显眼的错误,因为那太显眼了。“
她点了点那叠文件。
“难的是这些。一个旧仪器的更换申请,一条年年积水的镇子道路,一所小学窗玻璃坏了两个月没人来修——群众不会去议会陈情,他们只会等,等到习以为常,或者等到问题大到无法忽视。
你要做的事,不是等它变大,是在它还小的时候就把它找出来,处理掉。”
她停了停,然后补上一句。
“群众那些无法言说的需求,都藏在日常的小事里。”
露娜把这几句话认真听了,没有急着开口,低头看了眼那份申请,然后抬起头,神色平稳地说。
“我明白了。”
艾莉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把那两份水源分配申请拿过来快速扫了一遍,在上面签了字,递回给她。
“这两份跨区的,我批了。嘉博伦区的民生汇报露娜你自己先处理,有疑问下午可以联系我。
那份医疗站的,让区里重新走快审通道,安排人手去知会一下对接的人。”
说完,她看了眼时间。
她把神库里另几份要带走的文件取出来夹在手臂下,朝门口走,没有回头,声音落在身后。
“茶凉了哦,记得喝。“
【三】
二号会议厅在枢府主楼的西翼,常委专用的入口走侧廊进去。
艾莉进去的时候,大半的位子已经坐满了,她脚步声一出现,原本松散的交谈声就隐隐收住了。这种变化很细微,但她感知得到,在这里待了太多年,太熟悉这种空气的质地——不是恐惧,是一种下意识的肃正。
她在上首坐下,不动声色地把那几份文件摊开,目光扫过座位分布,会议照程序开始。
前两轮例行汇报,她没有打断,只是在自己的文件上写写划划,偶尔停笔听一段,再继续。笔尖在纸上的声音很轻,身边却没有人敢出声。
轮到赛伦区地方代表发言时,她抬起头。
“第三项。”
她打断了对方,声音不高。
“嘉夏镇的基础建设资金。这笔款项在你们区的账目里有列支,但按照跟踪记录,到镇一级的时候缺了将近四成。”
大厅里沉了一拍。
那位代表脸色微变,站在那里,想开口解释,说是统筹安排……
“我没有问统筹安排。”
艾莉的语调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放下去。
“我问的是这四成缺口的去向。账目是公开的,镇长已经提交了实际到位金额的凭证——你如果有解释,写一份详细的资金流向报告,三日内交到我的案上。现在先坐下。”
那位代表沉默地坐下去了。
艾莉的视线在大厅里移动,最终停在某位议员身上。那是调查署几位高干对接的地方议员,上一轮汇报里,他对辖区内连续两年的民众投诉记录给出的回应,只有“情况基本稳定,群众反映已得到妥善处理”这些字眼,没有任何具体的处理结果。
这两个词,她已经在他的报告里见过十四次了。
“珀斯议员。”
那位议员站起来,面色发白。
“‘基本稳定’和‘妥善处理’,你这两个季度的汇报里,这两个词我数过,出现了不少于十四次。我想知道,这十四次背后,有多少条投诉是真正处理了的,有多少条是用这两个词掩过去的。“
“大人,我……”
“不用现在回答我。”
她打断,语调依然平。
“你去做自查,把没有落实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拿出整改方案,一个月内我要见到具体进展——不是‘基本稳定’,是逐条的处理结果。”
她停顿了一秒。
“如果一个月后我看到的还是同样的措辞,那就不是汇报的问题了,而是你的问题,你自己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大厅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沉默,是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认真想——她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她花了太多年才把这里的空气调到这个质地。
会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散会后,议员们陆续离席,话声重新热络起来,离开了正式框架,人声就松弛了,交头接耳的笑声从几处角落冒出来。艾莉把文件收进神库,最后一个站起来,动作慢了一点,脊背和肩膀有一种沉甸甸的酸,像是三个小时的重量都积在那里。
走出大厅时,侧廊的窗户透进来斜阳,光打在地毯上,一片暗金。
她顺着侧廊往主楼走,脚步不快,走廊里没有太多人了。
【四】
回到办公室时,天光已经偏西,照进窗户是斜的,把整个房间切成明暗两片。
桌上还有几份等待签批的文件,但艾莉没有立刻去拿,只是在椅子里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逐渐染色的天。
她想起了露娜今天的眼神。
把那几句话听进去了——“我明白了”,她说,不是敷衍,是真的明白了。这几年,她见过太多听过就算的眼睛,但露娜不是,露娜听进去之后会想,想完了会做,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她就是因为这样,才觉得放心,又因为这样,才觉得担心。
放心,是因为这条路走到现在,露娜一步也没有踩偏。担心,是因为这条路后面还有很长,而后面的路上,将不再有她。
那些腐败的缺口,那些用虚词掩住的敷衍,那些藏在层层文书里的漠然——她花了太多年,才把这些东西的运转规律摸清,才建立起足够的分量让它们在她面前收敛。这种分量不是天生的,是一次一次处置、一次一次不退步磨出来的。
露娜要一个人接下这些。
她要有魄力去处置,也要有柔韧去周旋;要让人信服,也要让人安心;要压得住那些她打下的根基里暗处的水,也要在疲惫的时候不至于溺进去。这是一件很重的事,重到艾莉有时候在心里掂量一下,都会觉得那重量难以形容。
可她又想起露娜在训练场上教蔻蔻的样子,想起她对着那叠文件静静思考的眼神,想起她说“我会超越你”时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这担心不是疑虑,是那种目送人走上一条很长的路时,心里自然而然生出来的牵挂,停不了,也不必停。
窗外的光线再退了一些,那片斜照变得更暗了。
艾莉闭上了眼睛。
只是眯一会儿,仅仅一会儿。
【五】
意识是缓缓退潮的。
没有确切的分界,只是某个时刻,一切突然又变得清晰起来——不是醒着的那种清晰,而是另一种,更轻,更远,像是被什么托着悬在半空里。
艾莉睁开眼。
她站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外。
空气是地下空间特有的那种,微微冷,带着人造循环的气息,走廊的灯光均匀的白,让人感知不到时间。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环顾了一圈,认出了这里。
模拟中心的外候区。
金属门上有一个细小的观察窗,此刻关着。里面的仪器正在运转,低频震动透过门板传出来,细如蚊鸣,却真实。门边的状态面板上,绿色指示灯亮着,代表任务进行中,任务代号是一串数字——她不需要辨认,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侧过身,走到观察窗旁边,抬手把那块细小的隔板推开,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有仪器和感知舱,露娜躺在舱里,面孔在玻璃盖后平静如入眠,眼睛闭着,幻元素发生器在她周围缓慢旋转,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艾莉把观察窗推上,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是那些记忆。
奈利安把那些东西封装进了里面——她自己的记忆,久远到连她自己有时都要费点力气才能把细节想清楚的那些——这不仅仅是献出“记忆”的后果。
那些困局,她曾经真正一步一步走过去,没有任何提示,没有任何参照,只有当时的判断和选择。而现在,露娜在里面,不知道自己走的是谁的路,却要把这条路重新走一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记得每一个。
有的是烈火,有的是沼泽,有的看起来四面都有出口,实则每一条路都通往更深的困境——那种困局最难,因为它不会在一开始就把危险摆出来,它让你觉得自己在走对的路,直到走到第三条路的时候,你才能从那个规律里看出来。可到那时候,已经有很多人绕不出来了。
艾莉闭上眼,想了一想。
露娜没有这些行动的记录,没有路线图,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
这或许本就是对的。
因为当初她也什么都没有。那时候她才多大,也不比现在的露娜大多少,也是一个人走进那些困局,凭着当时的判断和不甘心,一遍一遍地往前走。有时候走错了就从头来,有时候走到一半才发现方向偏了,停下来调整,再走。没有人在外头等着,没有人在观察窗里看着。
但露娜有。
她把观察窗重新推开一条缝,往里头看了一眼,感知舱的玻璃上映着幻元素发生器转动的光,均匀而持续,里面的人还没有动静。
艾莉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手叠放在膝头。
走廊的灯光是均匀的白,没有窗户,感知不到时间。低频震动声轻轻透过门板渗出来,细细的,像呼吸一样匀。她不知道这次要等多久,也不知道里面的露娜现在走到了哪一处困局。
她想,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露娜走进去的第一局,不是最难的那个。但她知道,奈利安的排列不会手软——排练场上的体恤,换不来真实处境里的准备。
就这样吧。
就让她一个人走进去,凭自己走出来。
艾莉望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走廊的白色灯光在门面上投出平整的光,没有波纹,没有阴影,安静得很。
她想起露娜刚回调查署那段时间,什么都不知道,走廊里碰见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藏得很深的戒备,脚步声很轻,好像随时准备退开。后来那种戒备慢慢散了,换成了别的什么,是那种见了你,肩膀会自然松下来的感觉。
之后,她将自己的胸腔彻底打开,取出那枚扑通跳动的心脏——她已经彻底离不开你,谈笑间、眉眼间都是你的身影。
再后来,是今天,露娜坐在桌前,听她说那几句话,然后抬头,无比信任地说“我明白了“。
这个人会走出来的。
艾莉垂下眼,看着叠放在膝头的手,想。
她一定会走出来的。
走廊里只有那低频的震动声,均匀,轻微,陪着她在这里,守着那扇门,等着里面的人找到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