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主教艾维勒斯从教堂赶来。彼时,那主教还是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相貌堂堂,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他傲慢地走下马车,而躺在餐桌上因疼痛而彻夜未眠的可怜人几乎没有力气讲话了。众多仆人一个个没精打采的。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全都接受了现实,要平静地迎接死亡了。
“我以立约天使所授的权力,赦免你受洗后犯下的罪。孩子,造物者不愿罪人死亡,愿意看到他回头活着。”艾维勒斯冷冰冰地说着。
伤者跟着默念祷词,而后吃力地闭上眼睛。至此仍不能确定他是否已经死亡。按照习惯,即便是一动不动的人也会陈放在僻静处三天,待他彻底没了气息再下葬。
圣事举行完毕,艾维勒斯就一言不发了。他这个人高高在上的,不大喜欢跟周围的人打交道。天还不亮就启程出来,更是惹得他心情不好。
“哈哈,老朋友,你来了!猜猜看我安排了什么好事儿?”领主老爷笑哈哈地跑来,一把抱住艾维勒斯,几乎把他搂得双脚离地了。
“喊我来还能有什么好事?还有谁快死了?”
“瞧你说的,这次真是好事!”
“哼,除非你又要结婚了。”
“哈哈哈——!”
塞德里克一向如此热情,反正总有让他高兴的事儿。也不必在意艾维勒斯那些刻薄的话语,他们二人自幼相识,是老交情了。塞德里克的婚礼都是艾维勒斯主持的!
在城堡里,艾维勒斯有一间专属的套房,每次他过来都会住上几天,尽情享受老朋友的招待。至于他说今天有什么“好事”,暂时还保密。
“你先歇一会,等精力充沛了再来参加晚宴!”塞德里克说完,便命令仆人安顿主教一行人。
别看他们俩言辞如此冷淡,私底下二人交情颇深。艾维勒斯不像他看起来那么死板,其实也是个溺于声色的人。至于旁人怎么知道的,这就要说起另一侧城堡内的传言了。
据说大主教来访的日子里,城中剧院的神秘包厢便有客人入座。那二人品味不俗,出手也大方。常在演出后与女伶彻夜畅谈……
一想到这些,夫人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哎哟,亲爱的,你很不舒服吗?”塞德里克关切地询问。
“没什么,只是恶心而已。”
“都这个时候了仍然犯恶心吗?我的小心肝儿哟,唉,太不容易了,被这个充满活力的小家伙折腾坏了!”
老爷搂着夫人一通亲吻,又搂着她的肚子又是亲又是贴。到这个时候,夫人很难对他还有什么爱意了,眼里都是怨恨。
至于昨晚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卢娜自然是闭口不谈。回去以后夫人追问她为什么去了那么久、究竟都打听到什么秘密,她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那个外来的女人是个疯子,被关起来以后一直大吵大嚷的。门口的侍卫撞见我,还打发我去寻找她的侍女。我又折返去了牢房,才耽搁了这么久……”
夫人根本都不相信,她狡黠的双眼滴溜溜地转着,寻找着这段话中的破绽。
“卢娜,我的夫人就全都交给你了,拜托你好好照顾她啊!”
老爷的手一巴掌落在卢娜的肩膀上,把她吓了一跳。不仅如此,他还眉来眼去的,确保卢娜仍然保守着大家共同的秘密。
“遵、遵命!这是我的份内之事,不必多言!”
“真是辛苦你们了。我知道你是个忠实的女仆,为了少主和这个即将出生的、尚不知是公主还是王子的小家伙全心全意地付出。你是我们家的分子,我们不能没有你!”
这就说得有点儿过了,卢娜急忙推开他那双毛茸茸的大手。但为时已晚,夫人包含嫉妒怨恨的眼神悄然落在卢娜身上。“是啊,以前怎么没想到呢?塞德里克这个来者不拒的负心汉,面对年轻气盛的侍女卢娜,莫不会也……”
“夫人,我陪你去花园散步。咱们走吧!”
卢娜拉着夫人仓皇逃走,临走又瞧见那个连环诡计的炮制者西蒙。
“这个混蛋,迟早让你好看!”卢娜暗自下定了决心。
傍晚城堡举行了晚宴,为大主教艾维勒斯接风洗尘。这几乎是城堡的传统了,塞德里克的诸位亲戚都在座,众人举杯相庆。然而这一次,欢宴却没有如期而至。因为贵宾席上还有个陌生人——那个黑纱覆面的女人!
她是个怪人。因为遮盖着面纱而未进食,仅仅是透着纱喝了一口酒。
夫人眉头一皱,看向老爷。
“啊,这位也是远道而来的宾客,我怎么可以怠慢呢!哈哈!”老爷挠挠头,解释起来。
“诸位,这位……”
“莎巴斯提娜。”那怪女人说道。
“啊,这位莎巴斯提娜女士远道而来,她的出身非富即贵,目前在埃塞斯却举目无亲,我怎能不出于道义、出手相助呢?”
“看样子她的确是大户人家的出身,但她为什么独自来到我们这种边陲小城?她是有什么难处吗?至少也应该坦诚相告吧!”塞德里克的老姑妈说。
不等神秘女子开口,塞德里克便抢先说道,“她的确还有难言之隐,但我们也不应急迫。待她安顿下来,假以时日,自当如实相告。”
“她的名字很奇怪,是帝国那边来的吗?”
“我们该不会卷入了什么政治斗争吧?”
“我们可得小心帝国那边的人啊!皇帝的手腕毫不含糊,根本不会把我们的性命放在眼里。”
在座的人自然是反对声更多。奈何塞德里克是一家之主,他的决心毫不动摇。
“猜忌绝非帕兰卡斯城堡的待客之道。她一介女流之辈向我寻求庇护,我怎能因为自己的懦弱无能而拒绝?”
“我意已决。从今往后,这位莎巴斯提娜女士以宾客的身份入驻城堡。她有什么需求仆从们应该尽力满足,你们也要以礼相待,切莫怠慢!我会欢迎她,直到有一天她出于自身的需要离开为止。”
众人仍然议论纷纷。毕竟这是老爷的城堡,是他的家,他做出什么决定都无可厚非。夫人一百个不情愿,可看她一个弱女子也不好说什么。
“还有她那个侍卫,厄……”老爷对访客的姓名直挠头。
“厄比乌斯,我的老爷。”黑纱女子提醒道。
“对,那个白毛的小伙子,鉴于他是这位高贵女士的侍卫,有神圣的职责在身,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可怕的意外,而我也将尽力安抚未亡人……”老爷解释了一大串,最终宣布了他的决定,“把那个小伙子放出来,给他在兵营找个位置安顿。他是这位女士的侍卫,在她做客期间,他都可以自由出入自己和这位女士的居所,继续履行他的职责。”
“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一下子炸锅了。
“老爷,不要把那个杀人犯给放出来?!”夫人尖叫着。
“他是个侍卫。谁手握着剑还没杀过人呢?战士跟杀人犯那是两回事。”老爷争辩道。
“可他根本不是个正常人啊!他……他疯疯癫癫的,看起来像弱智……”卢娜低声嘀咕着。
“不许你这么说贵客的属下。”很意外,老爷居然听见这句话了,还专门回应道,“而且请诸位放心,那个侍卫活动的范围仅限于贵客的身旁,城堡里的守卫会保证这一点。不管那孩子什么毛病,我相信他是个守规矩的人。如果他胆敢惹麻烦,我一定不会轻饶。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