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纳特……”希林有些顾虑,“你说下面的地宫,那地方我去过。全都是白骨,成山的白骨!走进去还会迷路,非常恐怖的。你确定要深夜里在那解剖尸体?”
“不,我们不需要去地宫深处。只要从大堂后的小门走进去,在地宫门外,那一小块空地上做解剖就足够了。”
“可你记得吗,地宫里有‘吃人怪’。咱们在门口转悠,没准儿也会遇到‘吃人怪’的!”
纳特很害怕新鲜的尸体,对“吃人怪”却没什么反应。他内心深处并不相信,应该是把希林的话当作小孩子的戏言了。
“虽然我们都害怕死者,但理论上来讲,科学地讲,人死之后一了百了,都化作枯骨了。枯骨并不会伤害我们,对吧?我们只是害怕内心深处的幻觉,名为‘恐惧’的业障。”
“额……确实有这种说法。”
“你胆小吗?”纳特一边发问,一边牙齿打颤。
“我……当然不咯!”
“我也不是胆小鬼!如果胆小的话,就一辈子都不能做研究了。何况咱们两个人呢,就不要再害怕了。”
“好吧,随你。不许半路反悔哦!”
“哼,谁怕谁是胆小鬼!”
就这样,二人深夜推着小车,悄悄摸到坟场,盗走了老农民的尸体,连夜扛回教堂。
希林走到后院墓园,一拱手:“请!”
纳特也是大义凛然,站着不动说:“请!”
“你走啊。”
“你先走,我要关门。”
真服了这家伙,希林乖乖走前面。此时为黎明前黑暗的时候,墓园里漆黑一片,异常沉静。连鸟兽都在休息,可谓万籁俱寂。
二人一前一后抬着尸体,一路走到礼堂后面的小门,地下室的入口非常隐蔽。门板附近杂草丛生,许久都没人动过。掀开盖板,一阵阴风涌上来。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二人这才意识到,今夜急着出来没准备蜡烛。纳特伸手拔了一根大礼堂的蜡烛,拍着希林肩膀说:“走,我们下去!”
这里还不算是地宫,只是门前的空地。有一个房间那么大,足够陈放尸体。只是关起门来又闷又热,尸体也散发出不太好的味道。
“这就开始吗?”
“等下!”
纳特体胖,一路急吼吼地跑来跑去,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纳特说话的时候,牙齿明显在打颤。像他这样天生胆小的一个人,为了学术研究做这么大牺牲,也挺不容易,希林非常敬佩。
他用手拍盖住死者的脸,为他整理了衣冠,这样气氛严肃多了。
“我们开始吧。”
“好。”
纳特准备好参考书,又拿手绢掩住口鼻。希林没那么多讲究,他掏出匕首就开干。
“要说还是宰羊的时候容易一些,我会把羊倒挂起来,一刀从上剌到底。”
“不可能让你那么干的!解剖要小心翼翼,把每一处结构都弄清楚!先从肚脐的位置下刀吧。”
希林轻轻地划开一层皮肉。解剖比他想象的要麻烦,毕竟纳特要求不可以把内脏切坏。在他低头用力的时候,也不知哪来的一阵妖风,竟然就把蜡烛吹灭了!
前一秒二人还对视一眼,后一秒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纳特酝酿了片刻,再也憋不住开始尖叫:“啊——!”
“冷静点啊!”
希林的声音完全淹没在尖叫声中。他立即摸索身上的火石。因为看不见,两只手都凑不到一块。之后找到蜡烛,反复敲击,才重新点燃。
昏暗的烛光照亮二人面庞,肥肥终于从惊恐中缓过来,他呼吸过快,头重脚轻,不得不坐在地上。
“不要怕,没事的。”
“嗯……”
“记得你说的吗,恐惧只是内心的业障。”
“嗯……”
纳特慎重地点头。他又转头看地上的尸体,可不知什么时候,那具尸体坐起来了。青黑色的脸死死地看着二人。
“!”
肥肥甚至没来得及大叫一声,当场就被吓得魂飞天外,倒在地上了。
“这……”
希林也一愣,以为是遇上什么不得了的情况,当即就要准备搏命。仔细再看,那尸体脸上诡异的笑容又觉得眼熟。
“撒耶坦!不要恶作剧了,好么!”少年吼道。
除了恶魔,还有谁会这样摆弄遗体、制造恐惧!希林用力推那尸体,责问道:“撒耶坦?出来!”
“哈哈——”伴随一阵妖娆轻盈的浅笑,恶魔雪白的身影出现在漆黑的地下室。他散发微弱的光线,映照在吸血鬼的眼眸上,点亮希林的视线。
很高兴见到希林,它笑嘻嘻地走过来,而那具尸体沉重地倒地。
“哦,抱歉。”恶魔假惺惺地说。
“这不好玩,别吓死纳特啊!”
“胖子这么胆小?”恶魔有些扫兴。
“唉,不跟你说了!”
当初恶魔作弄嘎鲁的尸体,也把少年吓得半死。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没有上当。他摸摸纳特的气息,呼吸微弱,身体也冰冰凉的,显然是受惊吓背过气去了。好在人还活着。
纳特深度昏迷,怎么喊都没有回应。希林只好扛着他离开地下室。
“你不研究人体解剖了?”
“瞧他这样子,还是送回去休息吧!如果不是他的缘故,我可没有这种恶趣味。”
“没兴趣就算了。”恶魔突然又出现在希林身后。“帝国首都的博物学院里,有一具做工精致的标本,面庞宛若沉睡的少女,陈列在金碧辉煌的大堂。胆小的人可以直接观摩。”
恶魔的声音很轻,像对着希林耳边吹气。
“她的肠子是晶莹剔透的银线,胃是金丝编织的口袋,心脏则是一颗镶嵌红宝石的玻璃模型。”
恶魔从一侧消失,又从另一侧现身。
“她甜美可人,任何人见了都会瞬间坠入爱河。但她的嘴唇涂着蜜糖风味的毒药,只要轻轻一吻,再理智的人也会陷入癫狂。”恶魔一边说,一边指尖戳着希林的心窝。
“你认真的吗?谁会爱上那玩意?疯了吧!”
“撒耶坦,请你让尸体先生走回到坟地里,好吗?”
“凭什么?”
“我喝过学者的血了,虽然不多。算是他请客的。何况是你把他吓昏过去的,你至少得负一点责任吧?”
“算你有心。”
说罢,那尸体也跟了出来,一瘸一拐离开教堂,走入夜色。
希林又攒足了力气扛着纳特。这肥肥肯定有两百磅重了。少年自己也就一百出头的份量。扛着他,真是气也上不来。
按理说恶魔离开后,就没有恶作剧了。可身后又不时传来奇怪的响动,是金属的碰撞声。有个人打开地宫的大门,从里面走了上来。
希林眉头一皱,回头见门前闪过一道影子,他不禁打个哆嗦——疯隐士!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那个疯老头,他没死,又再次出现了。衣冠不改,只是身上散发着腐臭,头顶满是污泥,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的。
“孩子,好久不见啊!”
“呵呵,是啊……”希林冷笑着回答。
遇见疯老头可就麻烦了,偏偏肥肥昏迷不醒,扛着他还怎么逃走?
“纳特!纳特!”
希林轻声呼唤,这么点声响完全不起作用,肥肥依旧一动不动的。老头晃一晃身体,挡住少年的去路。他疯疯癫癫地笑着,看看希林,又仔细看看少年扛着的胖子。虽然看不出明显的敌意,但希林十分警觉,生怕自己的言行激怒疯子。
“老师,你这是从哪来啊?”
“我啊,地宫呀。我的法阵塌了,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
“是么,那真是……太不容易了。那么老师,你回自己的小屋吗?”
“不了、不了。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办好。”
疯隐士眯着眼睛,打起了纳特的主意。
“小孩儿,这胖子是哪里弄来的?你真孝顺,知道我需要新的祭品,还特意把他扛到地宫门口。”
“不,不是这样的!老师你误会了。这是我朋友,他病了,我要送他回宿舍。”
“什么朋友!谁的朋友深更半夜在坟地里鬼鬼祟祟的?”老头眼睛一瞪,胡子一吹。
“听我说,好孩子。朋友都是蠢货,一个人活着不需要朋友,朋友拿来坑蒙拐骗最好不过了。拿来!”
“不行!”
也不知疯隐士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希林竟然抢夺不过。只见他高举着肥肥健步如飞,一转头钻回地宫下面。
“这可怎么办!”
清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这时候去喊人,就不晓得老疯子要跑去什么地方了。若是再失踪几个月,纳特也要化成一把枯骨了。希林急中生智,心想这老头疯疯癫癫的分不清好歹,不妨骗他几句试试。连忙说:“老师,等等我!你要去哪,把我也带上。”
“嗯,快跟上来啊,不然时间来不及了。”疯隐士果然没有防备,讲话仍旧心平气和的。
“你年纪大了,这么重的祭品还是我来扛吧!”
“没事没事,不碍事的,我自己来!”他还煞有介事地告诫希林:“这是重要的东西啊,你千万别碰,我自己来,否则就显得我心意不诚了。”
希林尾随着疯隐士走到旋转楼梯。疯隐士热情地招手,道“年轻人,来帮我照个亮。”
希林连忙擎着蜡烛来到老头儿身后。
“呃——呃——”
越靠近地宫,凄厉的声响就越清晰。这声音,也不知是风声还是饿鬼的惨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