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特有一间自己的宿舍,但他更喜欢待的地方是阁楼上的图书馆。他常常彻夜不归,一个人在阁楼里抄书。夏季阁楼上十分闷热,光线也不好。
“但这里面藏书丰富,有许多几百年的古书。还有十二个抄写台,在农闲的季节,平均一天就能完成一本书的誊写和制作!”纳特如此评价他的小小圣地。
如今教堂的人文化水平都不高,图书馆里常年没有一个人。
纳特抄书的速度非常惊人,从农舍回来以后他一点儿都没耽搁,一个晚上抄了十二页。记得第一天认识他的时候,这本书才刚开始抄,今天再看,已经差不多抄完了。
半夜他也不回宿舍,在阁楼上进行收尾的工作。希林没什么事做,一直在旁边偷看。
写了一行字,纳特放下笔,喊希林过来。
“帮我个忙。”
“嗯?”
“这是扇子,你给我的书扇一扇。”
“怎么,书也怕热吗?”
“加速吹干墨水,笨蛋。”
原来这个肥肥一直举着扇子,不是因为自己太热,而是要吹干书页上的字。希林还偷笑他扇风扇得满头大汗来着。外面的钟连续敲响十二下,午夜到了。希林打个哈欠。
“纳特,这本到底是什么书啊?”
“帝国律例。”
“那是啥?”
“解释起来很花时间,我举个例子吧。你看这一条,律例规定:一个人死后,他曾拥有的土地长子分得一半,配偶得四分之一,其余孩子均分四分之一。”
“哦……”希林点头,好像挺有道理的,可又脱口而出:“为什么呀?”
纳特把笔放下,很不耐烦地回答:“没有为什么,这是法律,懂吗?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以前的人这么写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干嘛还要抄?”
一走神,一滴墨水印染开来。纳特赶紧擦掉:“等我抄完最后一页再告诉你,好吗?而且你不要来烦我了,你在一边问这问那,会害我写错字!”
“好。”
“现在你给我专心扇。”
“遵命!”
忙完最后一个字,大功告成!纳特放下笔,长吁一口气。他示意希林可以用力扇风了。自己离开台子,伸个懒腰。
抄这么厚一本书,难免有出错的情况。有的字母落笔错了还能强行修正,有的只能划掉重写。每次希林偷看,他就会写错。这时肥肥会怨念地瞪一眼,希林赶紧跑开。
“这是给领主夫人抄的。一本优质的羊皮书,价值十几枚金币哟!你一条命才值几个钱?”
“一本书值这么多钱!”
纳特非常得意,又捧起宝贝博物志,说:“那是寻常书籍的价格。而我这本是无价之宝,多少金币也不卖。这是人类通往真理的大门!”
“你这本就算了吧……根本没人买。”
希林心想:“纳特四处摘抄,这里面记载了大量混淆视听的内容。写得越多,距离真理就越远。”
“这不是混淆视听,这叫做科、学,研——究——!”纳特强调道。
对于没有听说过的北方词语,希林一律报以不知所云的表情。学者口中的词汇往往只有他们自己才搞得清楚。
尤其是纳特,讲话的时候文邹邹的,经常引用帝国文言,希林听得云里雾里。
“研究,就是通过不断探寻,摸索出造物者创造宇宙万物的方法!这是一门神圣的学问,只有虔诚的学者才能胜任。”
“好吧,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听不懂。”
“野蛮人。”
“嗯。”
“莽夫。”
“哦。”
学者形容一个人粗鄙的话语,从习武之人的角度来看更类夸奖。所以,反正希林感觉不到。
前半夜累的不行,等纳特抄完书,后半夜就比较吓人了。希林刚刚入睡就被鼾声吵醒,那声音大的时候像打雷,小的时候像吹口哨,持续不断,总有新的调调。听得人心烦意乱,简直要疯了。
“想不到这满腹学识的伙伴,鼾声也一鸣惊人!”
希林可以打赌,这样的人在野外睡觉,绝对没有野兽胆敢接近。
他甚至偷偷喝了一口纳特的血。手指上留下一处细小的伤口,学者没有任何反应。这么一口谈不上果腹,只是尝尝味道。体态是纳特的缺陷,他本身是一个勤勉、自律的人,虽然有些小缺点,但瑕不掩瑜。
天没亮的时候,希林溜到花园去看玫瑰。墓园里十分安静,这里有一座无名的华美坟墓,墓碑上只草草写了“致爱人”而已。晨风吹来,少年越发清醒。待到太阳微微升起的时候,弗拉维大人也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
“大人!”希林一阵欣喜,“我睡不着。纳特的鼾声真的有点恐怖。”
“是吗?但我昨天已经答应他一同前往帝国,看来我不久之后要亲自领教了。”
希林跟着傻笑。
“身为君子言出必行,我们不能因为鼾声就赶走他,不是嘛?”
“是啊。”希林耸耸肩。
“可能到时候,你我这种神经衰弱的人群需要调整一下作息时间了。”
二人苦笑一阵。
独处的时候,弗拉维也能保持那种没有死角的温和态度。
一直待到日头高企,所有修士都起床开启一日的修行,教堂里变得热闹起来。
“这会儿纳特应该醒了。我得趁他不在宿舍的时候补个觉。”
少年辞别主教,离开花园返回宿舍。他这一觉睡得有点久。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完全黑了。他觉得鼻子边上痒痒的,微微睁眼看,原来是纳特颤抖地站在一旁,手指头就放在他鼻孔下面,正在测量少年的鼻息。
“你知不知道,你睡着的样子就跟死了似的……”
希林打起精神,这一觉睡醒他觉得舒服多了。朝纳特笑一笑:“是吗?”
“妈呀,真的吓死我了。晚饭的时候你怎么喊也不醒,我自己去吃了饭,又带回来一些带给你。但是你这个样子……”纳特惊魂未定,坐下来擦擦冷汗。
“你知道自己的呼吸很微弱吗?手脚冰凉,脸色特别苍白。你是生病了吗?还是受了伤?”
“我没事。或许是之前受伤失血过多,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夜里有些冷,纳特有个炭火炉可以暖手。他一直盯着希林看,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究竟怎么了?”少年问道。
“希林洛斯,你知道吗,那个受重伤的老农民,最后还是死了。”
“是吗?真抱歉,我们谁也没帮上他。”
“家人由于害怕,把他的尸体草草掩埋在无名坟场了。”
“哦……”
肥肥有点激动,有点跃跃欲试,又有点害怕。
“欸,你这辈子干过亏心事嘛?”
“哈哈,问这个干嘛!”希林嘴上在笑,暗自却在叹气,把他干过的亏心事一件一件讲出来,怕是一整夜都讲不完。
“怎么,你要去做解剖尸体的‘科学研究’?”
“对。”
为了这句话,纳特下定了决心。
“那是一具新鲜的尸体,内部的结构应该完好无损。现在是进行解剖的最佳时机。毕竟‘解剖人体’遭到教廷的明令禁止,咱们得偷偷干。”
“嗯,好啊,我帮你。”希林欣然应允,“听起来的确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虽然我不明白具体有什么用处),我帮你动手解剖,你在一旁看着就好!”
“那太好了。但这事不能在坟地里干,夜里光线不好,也容易被人看到。咱们得先把尸体运回来。放在地宫吧,我听说这下面也是坟场,平时没有人经过。我们可以仔细研究。”
纳特找了好些参考资料,他确实很期待这场解剖。
“请相信我,解剖完成后,我会体面地处置尸体,并为这可怜人的灵魂祈祷。愿他升入天堂。”
外面已经入夜,这时候最适合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二人便悄悄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