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沙漏来来回回转了十几趟,所有人都累了。客商和随行伙伴们便熄灯、歇场,回去休息。
这地方从早到晚都是灰蒙蒙的天气,分不清早晨和傍晚。街市上一直有人,永远都热闹。只是人不可能终日歌舞欢乐,总有睡觉的时候。既然时间都没有确定的说法,那么谁想休息、谁要作乐就也凭各自的感觉。
他们占据了一块沿街的地方,修建围栏撑起帐篷群落,声势浩大还有人轮班值守。世界边缘是一大片无主之地,相占据某处、做什么事情都没有明令禁止;当然,也没有人庇护。
除了舞娘和杂役之外,客商随行的一百多人各个身强体壮、精通武艺,他们既是商人,也是游侠。想要在在纷乱的世界里低买高卖赚取差价,必须得有点本事。
观众都散了,却有个人来到营地前东张西望。她站着迟迟不肯离去,便引起仆役的注意。问她要做什么,她却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比划着大胡子、大肚子。
“你想见我们老爷?”
对、对,女子一阵点头狂喜。
“可是,都这个点儿了,你要见他……”
仆役们有些为难,额登宝利格差不多要睡觉了,干嘛这个时候打扰他呢?奈何这女子看起来楚楚可怜,若是见不到客商,便要抱头痛哭了。仆役只得为她引见。
当夜在卧房,客商听说是白天偶遇的那美人,顿时困意全无,赤脚跑出来迎接。揭开她遮面的破布,这女子美得举世无双。
“天呐,美人儿!”
客商乐得原地蹦哒。他又十分担心地问仆役,女子身边可还有人陪同。仆役否认,贝尼维恩则轻轻摇头,做出嘘声的动作。
“你是自己跑出来找我的?”
她侧目点头。
“哎呀,美人儿啊!你可找对了人啊!快来快来,随我一同进来。”
挽着那美人的手跑进卧房,生怕被街上的人看见了。再扯下美人蔽体的那块破布,海妖幻化的贝尼维恩惊为天人,连仆役都看呆了。富商则眼泪汪汪地说:“你之前跟的都是什么人,怎么忍心让这么漂亮的美人穿着破布沿街乞讨?美人儿啊,从今往后你跟了我,就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说罢,喊仆役为她穿上舞娘的绫罗绸缎,戴上浑身的金银饰品,又把他珍藏的那条项链系在美人颈上。世上有这么漂亮的人,谁见了不忘情呢?富商越看越喜欢,竟然情不自禁地哇哇大哭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自言自语道:“能和这么漂亮的美人儿生活在一起,哪怕给我帝国的皇位我也不换啊!”
听了这话,海妖暗暗地冷笑。她一咧嘴就露出无数尖牙利齿,险些被环绕周围的仆役窥见。为了掩藏身份她立刻收敛笑容,做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扑进客商的怀里。
“嗯,好,好,我的美人儿,既然来了就再也别走了。”
再看地上那条破布,也不知是从哪块坟头上捡来的,又脏又臭。客商一阵嫌恶,命令仆人立即烧掉。而怀里的美人,只要精心梳洗一番,就再也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了。
“那种不知好歹的穷光蛋,一辈子也别想再见到我的美人儿!”
他再三叮嘱仆役,“如果看见那一老一少的穷鬼找上门来,就立即赶走。若是他们死缠烂打,找个地方悄悄做掉也行。”说来真是好笑,那时万事通的年纪并不大,却因为天生的一缕白发,被富商当成老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富商对歌舞表演就不怎么上心了。他终日与那无名的美人儿出双入对,日子过得好不快活。仆役们对此习以为常,毕竟额登宝利格有的是钱,身边从不缺漂亮的女人。他素来是这样,心血来潮时花好月好,过段时间腻了便要翻脸无情了。
而这美人儿也像帐篷里许许多多异域舞娘一样,言语不通,说什么都半懂不懂。终日吸食水烟解闷,整个人迷迷糊糊的。除了容貌漂亮之外,可谓是一无是处。
客商在世界的边缘盘踞了几个月,丝毫没有要启程的意思。他虽是商人,买卖做得却很马虎,不怎么进货,也懒得卖出,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至此,关于圣骸的一些列调查便再次陷入困境。
这一日,美人儿一大早便躺在床上吸食水烟。她很钟情这玩意儿。平日几乎不怎么进食,只喝一点蜜酒便要吞云吐雾,吹得帐篷里云雾缭绕,众舞娘一个个也神魂颠倒的。
突然一只老鼠从横梁上掉下来,吱吱乱窜吓得众人尖叫着逃出去。唯有这个美人儿处乱不惊,搂着水烟筒不放。
“啧啧,你这日子过得,真是逍遥自在。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吧?”
一个稚嫩的身影从烟雾中探出身。这是老熟人了,贝尼维恩立即摆出一张臭脸。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好久了,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你。倒是你,交代你打探的情报进展如何了?”
“哼!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给你们干活?你们又不养老娘。老娘在这里逍遥自在,过得正开心呢,别来烦我!”
“你想单干?瞧瞧你那副嘴脸吧!”
小白狡黠一笑,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开。这时外面的仆人赶来,贝尼维恩连忙收起满脸的尖牙,故作娇滴滴的样子。
小白没有走远,他凭着瘦小的身型和飞檐走壁的本事,暗藏在客商的帐篷营地很长一段时间了。因为老大心急如焚,他才这般积极地打探消息。
万事通估计的没错,额登宝利格确实是荒原上来的。有时候他跟身边的老奴说一些没人听得懂的族语。他还珍藏了一些荒原游牧民族风格的旧物,明明不那么值钱,却保管得非常好。
唯有他客商身份一事存疑。此人花钱如流水,却几乎没赚一个子儿。短短数月的时间,他们便要入不敷出了。勘查了大概,小白回去复命。当日晚些时候,便有了不得了的动静。
且说那富商在外面喝酒作乐够了,回到寝室里与最亲密的姬妾相伴。他凝望着贝尼维恩那无与伦比的面庞,不知怎么的又暗自神伤起来。用族语自言自语道:“美人啊,美人……”
“我甘愿为你放弃一方君主的地位,这绝非空话。我能遇到你,是上天对我的恩许。因为我真的……放弃了皇位。”
女妖先是一愣,竟然听懂了似的,停下舞步忧伤地伏在富商身边。原来这妖物与人类不同,它天然地能感知人类的情绪,无论用何种语言表达,它都能听懂大概。
这段话似乎还有隐情,她满怀期待地回望额登宝利格,希望他多吐露一点消息。
“我那至亲的骨肉兄弟,却是个比豺狼更贪、比蛇蝎还毒的人,他凶狠冷酷,残暴至极,人们都说他是天上的煞星降世,在人间清算一切罪孽。非要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才会离去。”
“怎么,世上有比那暴君提罗坦更残酷的人?”女妖暗笑,“他能有多残暴,也喜欢看妖怪啃食自己老婆不成?”
荒原地处广袤的内陆,那边没有大海自然不会有“海妖”。或许那边还有别的什么妖怪,那边的暴君喜欢看其他的乐子。
“唉!”富商长叹一声,又谨慎地嘘声道:“莫要声张。即便是在这里,我也不敢多说。生怕被他安插的爪牙逮到。无论是何等的骨肉亲人,他都会生剥活剐,那场面……简直是地狱图景!”
说得他老泪纵横,害怕被人听到又用长袖掩面,十分可怜。偏偏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喊杀声。
富商呜呼一声瘫坐在地,面色霎时惨白,嘴上不停叨念着:“他来了……他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