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天都没停过。埃塞斯这样的边陲之地并不多雨,只在初秋时节下那么一两场。
“开门——!”
“快开门——!”
一伙人不客气地叫嚷。他们人多势众,再用点力气就把老夫妇的房门砸漏了。这群人都是斯奈尔家的壮丁。
“你们竟然劫胡了一位主教大人,真是胆大包天!”
“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家的破房子、一碗烂菜汤可以招待一位主教,那可是帝国来的主教啊!”
小屋子不大,一开门就看到端坐的稀客了。至于这群人怎么得到的消息,老夫妇面面相觑。他们周围没有邻居,如果是被人看到了,也只能是从很远的地方看到的。
“尊贵的主教大人!此处甚是简陋,怎么能作为你的容身之所呢?请随我们去老爷家,由斯奈尔老爷来款待你吧!”
斯奈尔是本地的富户、大地主,路过的旅人理应去他家里做客。这样随随便便来农户家投宿有不礼貌的嫌疑。
“我们不是有意欺瞒斯奈尔老爷。外面下了大雨,我们看到主教大人独自赶路,才载他回家避雨的。等外面雨停了,我们一定会送主教大人去老爷家做客。”
“不必了!老爷的马车就在门外,我们给你撑伞,请大人这就出发吧!”
村夫讲话鲁莽,这番邀请夹带着威逼利诱,几乎是架起了弗拉维大人,把他给带走了。只是他们没得意太久,又有更高贵的大老爷派遣仆人来迎接。
为首的是两位年轻的骑士。
“我是骑士克莱蒙德,造物者的信徒和仆人。”
那位身材高挑、有棕色卷发和亮蓝色双眼的年轻人非常有礼貌,他单膝下跪向主教大人问候,声音好似鸟儿唱歌一般。
“我们受埃塞斯领主帕兰尼老爷的差遣,前来迎接远行的主教。老爷为你准备了接风洗尘的宴席,城堡内外的居民像过节一样庆祝,请这就移驾前往埃塞斯吧!”
这一大群人不仅请走了主教大人,连他乘坐的马车都要一起带走。几名村夫自然很不高兴,双方发生了争执。
“什么土财主也敢跟我们叫嚣,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么!”
另一位身材矫健的骑士吹胡子瞪眼,讲话没得商量,这就要和村夫动手。
“艾格纳,不要这样!”
克莱蒙德出面制止。
“诸位,这并非是一场战争!”
“主教大人是造物者的代言人,我们尽地主之谊款待,是出于美好的愿望。在美好的前提下,不应该有流血冲突。我认为,斯奈尔老爷也应该来埃塞斯城堡,参加宴请主教大人的晚会。我将向领主禀明。”
几个村夫不像这位骑士一样能言善辩,他们觉得有道理,便返回农庄禀告户主。一众仆从护送着主教大人的马车往城堡方向赶。
弗拉维眉头一皱。他就是讨厌这样。如果路过的每个地方都要款待他一顿,再吹吹牛住上几天,他就一辈子也不能抵达目的地了。
傍晚的埃塞斯城堡灯火通明。的确就像骑士描述的那样,如同过节一样欢庆。连新年的时候也没有这般热闹。
居民们夹道欢迎,埃塞斯的领主帕兰尼老爷已是风烛残年,头昏眼花的,在女眷们的搀扶下亲自出城迎接。他两个儿子站在身边,年轻人对信仰没那么大热情,只是图着热闹来的。
“老朽是帕兰尼的家主,恭迎主教大人莅临!”
领主老爷几乎要跪下来了,弗拉维才肯露面。他踏出马车的一瞬间,人群围堵得水泄不通,居民们争相一睹主教大人的容颜。
“这么年轻?!”众人一致地出乎意料。
还以为大费周章欢迎的主教大人是如何德高望重的老者,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甚至不比年轻的少主大几岁。
“你好。”
弗拉维淡然地问候,言辞冷漠,多少显得怠慢。
见众人议论纷纷,老领主向他们解释道:“诸位!诸位!”
“这一位弗拉维大人,绝非仅仅是‘一位主教’而已。在帝国,身着华袍的枢机主教有上百名,每一位都是学识广博、身份尊贵的人。但是他,是司圣职的三十六位司铎大主教之一。而以他的年纪取得如此重要的职位,可以说是帝国史上绝无仅有的。”
众人这才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什么人。主教与领主之间没有可比性。但帝国有数千名大大小小的领主,司铎大主教却只有那么三十几人,再往上,便是教宗本人了。可见这位大人多么稀奇。
“谬赞了。”
弗拉维并非谦虚,他是打心底里觉得没必要。人群争先恐后,不仅要瞧一瞧他的尊容,还奢望握一握他的手,接受来自天顶的祝福。正如前面所说,如果偶然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这样,弗拉维就永远也走不出下一步了。好在几位年轻的骑士维护秩序,将他护送进城堡。
接下来的宴饮、歌舞自不必说,领主老爷大摆三天宴席,连远道而来的老农民都能去城堡门前领取一点儿啤酒和烤肉。居民们载歌载舞,埃塞斯没有更热闹的节日了。
不仅是附近的农民都来了,连圣迹教堂的大主教也被惊动,带上一众修士连夜来赴宴。这使得一场欢迎的宴饮演变成了勾心斗角的政治活动。
“弗拉维大人,绝非我等有意怠慢。但我没有接到任何口头或书面的通知,完完全全不知道有这样一位重量级的大圣人来访。如果我知道,一定把红毯扑到官道上为你指路。”
圣迹教堂的主教艾维勒斯诚惶诚恐,许多年未与帝国教廷联系,不晓得他们又搞出什么人事任免的决议,送来一位大人物。
“你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是因为这趟行程无关任何人事决议,是我个人游学的旅程。”
弗拉维来到城堡以后,打开那紧锁的行李箱,换上华丽的长袍,戴上象征主教地位的头冠,黄金和珠宝打造的念珠熠熠闪光,如此,便无人会怀疑他尊贵的身份了。谁见了这一身装扮不敬畏三分呢!
但他却说这是一趟个人的游学之旅。
“大人……”艾维勒斯堆笑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像你这么博学的人……能通过层层历练取得至高无上的地位……又何苦来到我们这种穷乡僻壤。我们这,哪有值得你学习的地方啊!”
弗拉维淡淡一笑。
“虽是穷乡僻壤,却有圣人驻足的印记啊!”
艾维勒斯哈哈大笑,当作是恭奉的话。但弗拉维是认真的,旅程的目的之一,便是寻访那位圣人的足迹。
“圣迹的流传已久。我们教堂的祭坛供奉着圣人当年坐下来休息的大石头,那上面有个手印,也是圣人留下的。只在重大的节日才向信徒展示。触摸那个手印,便能获得无上的祝福!”
大主教侃侃而谈,但弗拉维仍旧没什么兴趣。他不是冲着这种骗人的玩意来的。
“我还听说,你们这里收藏了‘圣骸’。”
艾维勒斯一听,立即警觉起来。他煞有介事地低声问道:“弗拉维大人,‘圣骸’的确是我们教堂里的重量级藏品。这件宝贝独一无二,若非贵客来访,我是不会轻易示人的。”
弗拉维点点头。
“而且……也希望你,以及帝国教廷能够明白,‘圣骸’与巨石、手印是三位一体的圣物,不可以从我们教堂剥离。这一小块骸骨是万万不可以离开教堂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请放心,我只是来见证,无意抢夺。”
艾维勒斯将信将疑的,好在弗拉维孤身一人,量他也无法强夺。听他们聊得这样神神秘秘的,领主老爷也起了好奇心。
“二人大人,你们聊的圣骸,究竟为何物?”
要说起这个,故事便有几分惊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