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早以前的帝国边境，穷乡僻壤的边陲小城埃塞斯。泥泞的小路上，一位修士正在赶路。偏偏这时候下起了雨。本就艰辛的路途愈发令人难以忍受。
“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一对赶着马车的老夫妇路过，热情地搭载他走了一段路。
修士还算年轻，将近三十的年岁，脸上没有一点皱纹。他非常地优雅，举止不凡，皮肤像十几岁孩子那么细腻，一双手纤细、洁白，没有沾染尘土。
“修士大老爷，你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我在寻访一座教堂，‘圣迹’教堂。传说那位天使巡视人间的时候，曾经莅临于此，留下神圣的印记。”
“哎呀，我们不懂得你说的这些，但这附近确实有一座教堂，在你来时的相反方向。”
“怎么，我走错路了？！”
修士很固执，他执意要下车赶路。但是雨越来越大，道路越发泥泞，哪怕是坐在马车上都受不了，别说徒步赶路了。
“修士大老爷，请听我说！前面就是我们的家了。请去我们家里休息、烘干衣服，待雨停了再走吧。”农妇恳求道，“等天气好转，我老头子会赶着车送你过去。”
修士对于“大老爷”这种粗俗的称呼很不待见。
“我是弗拉维，主教。”
“天呐，你是一位主教？！”
老夫妇吓得团团转，只恨这马车上装满了干草，没有空地给他们顶礼膜拜这位大人。照理说，他们生平是不大会近距离接触到这种人上人的。看他的模样，还有那讲话的方式就能知道。
但不知为何，这位大人穿得十分朴素，跟常见的修士没有区别。他也没有半点排场，居然会独自一人走在荒郊野岭。
“从职级上来说，是的，我是一名主教，来自于帝国大教堂。但这没什么可骄傲的。在那地方主教多如过江之鲫。一个人深造了一二十年也谈不上稀奇。”
“天呐，即便你这么说，对我们来说，你仍然是天上的人一般。请原谅我们的无礼。我们愿意拿出全部的积蓄，尽心尽力地款待你……”
主教冷冷一笑，他没指望这对一贫如洗的老夫妇有什么好东西来招待他。幸好，他也不太在乎物质的享受。按照教义来讲，一名造物者的仆人，无论其职级如何，首先是一名修士。朴实无华是身为修士在凡尘最基本的素养——尽管，大多数修士是做不到的。
小木屋里生了火，老夫妇帮着主教烘烤衣物。他披着一条厚重的羊毛披风保暖，身上穿着素雅的白色长袍。随时没有更多的行李了，只有一个上锁的手提箱。至于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没有透露。
“主教大人，你一路从帝国走到这，一定非常辛苦吧！”
“哈哈，也不尽然。我一边走一边游览，四处都看看，走着走着就来到这里了。”
老妇人献上一杯温热的啤酒，主教大人喝了一口。
“和我说说，那座教堂怎么样？”
“哦，我们每周去做礼拜，有时候他们也会来田间地头，给我们讲经、祈福什么都。”老妇人说。
“我们种的地都是教堂的。我们每年的收成向斯奈尔家上交，但他们最后还是要交给教堂的。”
说的都是些乡间琐事，主教不耐烦地听着，最后还是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关于那位圣人，这附近有什么说法吗？”
老夫妇面面相觑，他们讲不来经书上的故事，这通常不应该是修士讲给信徒的么！
“好吧，看来你们也不知道。我还是亲自去教堂里打听吧。”
“那位圣人到底是谁呀？”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原来是老夫妇的小孙女醒了。她肚子饿了，老妇人立即去准备晚饭。
主教大人笑了笑。他倒是不介意和小孩子讲这些故事。如今世上，也只剩涉世未深的小孩愿意相信了。
“那位圣人是一个天使。”
“天使？！那他有翅膀吗？”
“有的。他的羽翼很大很大，可以覆盖整个世界，从天堂一直连通到地狱。”
“哇……”
“他从天国坠落到人间，受了伤以后再也不能回去了。”
“好可怜！”小女孩一听就冒眼泪了。
“但是没关系，不必担心。天使的心中没有负面的情感，他们不会感受到挺疼。而且，他是有意要来到人间、拯救人类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说的人是‘立约天使’！”这是个小孩子都知道的故事，小女孩已经猜到后面的内容了。不过她还是愿意再听一次。
“是的，他就是立约天使。他来到人间，将天国的法典带给人类。只要人类愿意遵守法典，天国与人间便建立起永恒的契约，天使将永远守护人类，保护我们免于邪恶的侵扰。”
小孩子高兴地拍手。人们都喜欢听这个故事，那些成年人也一样。可是立约之后，天使又去了哪里呢？经书上没有写，民间便有许多传说了。
“很多乡野地方都有立约天使莅临的说法，包括埃塞斯也一样。人们爱戴那位伟大的天使，自然都希望他来自己的家乡隐居养老。”
老夫妇听了不住地点头，原来主教大人就是为这个原因来埃塞斯走访。他们当然愿意介绍更多家乡教堂的事迹。那里有几个老修士德高望重，几十年来……
主教大人没兴趣听。
“圣城立约之后，那位天使又在人间徘徊了一段时间，大约一百年左右。但那都是五千多年以前的事了，非常、非常地久远。”
“那个时候人间还没有帝国，更没有埃塞斯或者什么圣迹教堂。彼时整个大陆都处于蛮荒的状态，人类以部落为单位零散地居住。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是‘野蛮人’。”
“立约天使”的故事人们耳熟能详。人们大多以为那只是个古代的故事。花匠们给天使穿上帝国早起的服饰，总让人误以为那是两三百年前的旧事。谁也没法理解五千年是多么漫长的概念，没有读过一点书的话，更加不晓得那个时代如何如何……
在老夫妇看来，五千年前，那简直就是造物者创造地球的年代。
“你真是一位博学的主教！”
弗拉维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博学”是自然的，他读过那么多书，不需要夸耀什么。
“那么后来呢，那位立约天使去哪了呢？”小女孩还在等故事的结尾。
通常修士们会说那位圣人回到了天上，长久地注释世人；乡野传说则是说他隐居在某某地方，永远地守护人类。譬如埃塞斯这个地方，历来有圣天使的传说。
“他只身一人去了地狱。”弗拉维脱口而出。
如此令人震惊的说辞，竟然出自一位博学的主教口中。小女孩哇地一下哭了。
老夫妇不知所措，他们抱着孩子尽力地安慰，但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尤其是他们也不明白，如此高贵的主教大人，怎么会口出狂言，竟然诅咒那永恒守护世人的天使下地狱。那位天使，不该是他们极力颂扬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