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笼罩了女妖全身，无论在旁人看来多么恐怖，她自身的经历则与众不同。伴随着喜悦，她回到了家乡。

　　一望无际的北境冰海，没有陆地，只有浮冰。这个地方只有一种季节便是冬季。如果非要划分一二，那么这里分为半年光芒刺眼的白昼和半年暗无天日的黑夜。

　　在最暖和的正午，伤口喷溅的血液也会瞬间结冰。而即便是如此恶劣的自然环境，却由于人迹罕至而成为动物和古兽的天堂。

　　北境巨鳗很难说是一种动物，它们动辄拥有数百年的寿命，终生都在不断进食和生长，可以从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幼体成长为堪比商船的巨兽。如果不是人类，它们根本没有天敌。

　　是的，苦寒之境仍然有人类活动的迹象。相较于恶劣的自然环境，人类更加可怕。而人类本身，又是被更加可怕的人类逼到绝路上的。

　　人类具备丰富的情感，爱、恨、贪婪，暴戾……情感是一种有毒的特质，具备传染性，古兽深受其害。沾染人类毒素的古兽在成长过程中逐渐演化为半人、半兽的妖怪，妖怪的后代，又继续与人类纠缠不清。

　　冒名皇后贝尼维恩的海妖，原本只是一条巴掌那么大的巨鳗幼体。它最初被人类捕获时没有双眼和四肢，是一只只懂得吞噬的蛇形怪物。人类把它当作猎奇的宠物饲养，偶尔投喂一些鱼和肉。它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哪怕一整年没见光都不会死。

　　后来被商人辗转倒卖，历经多年成长为一个人那么大的个体。在人类的影响下，它有了懵懵懂懂的意识，好像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但对于外面的世界仍旧浑然不觉，直到有一天——

　　新的饲主，暴君提罗坦，下令将一个犯罪的人推下深井，投喂给自己的宠物。循着血腥味而来的怪物大快朵颐，疯狂吞噬鲜活的血肉。那人绝望地哀嚎，而怪物沉浸在纵情的欢乐中。就在那时，它猛然间感受到了！

　　它看到微弱的光，感受到了温热，甚至有了对生命的渴望。就这样，怪物沾染了人性。此后不间断地投喂过程中，它吃下越来越多的人类，身体出现人类倾向的分化。它生出双眼和口鼻，皮肤变得光滑，终有一日，竟长出了人脸。

　　渐渐地，它渴望成为一个人类。

　　吃下最后一个食饵——当时的皇后贝尼维恩以后，它的面庞变得娇俏可爱，它能感受到自己与人类无限接近。于是，这怪物停止了进食。任由跌落井底的犯人腐烂、发臭，也绝不再吃一口。

　　暴君大概是以为它要死了，再后来便遗忘了它。它独自在井底徘徊的年月里，体内逐渐发生变化，摒弃恶臭的脓血，生出人类的躯干和四肢……

　　“以后我就是人了……”

　　她怀着喜悦的心情睁开双眼。眼前似乎有光亮，但不知为什么，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看清。

　　深海的水冰冷刺骨，她的身体在失温。

　　想要伸出双手，却找不回自由控制四肢的感觉，她奋力挣扎，只感觉到身体在蠕动。唯有张开嘴的感觉还留存着，它撑开血盆大口，将前方一切吞噬，细细咀嚼后咽下血肉、吐出石砾。

　　“我……我怎么变回怪物了……”

　　在惶恐中她更加剧烈地挣扎。一切都无济于事，如今她行动的方式只剩下蠕动。恣意翻动海床下的沉积物，吃下任何入口的物质。再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她甚至开始遗忘关于人类的一切了。

　　“我……”

　　感受不到日月轮转，不知时光流逝了多久。她被巨浪冲击而后搁浅，而后身体僵直无法动弹。这时候，她听到周围有人类的声音。是年代久远的北境秘语，她几乎听不懂了。

　　“这是什么，好大？！”

　　“能吃吗？”

　　“不能。肉是臭的，像脓水一样，没法吃。”

　　“鳞片都这么大……”

　　“鳞片可以制作盾牌，也能当瓦片。”

　　“骨头有用吗？”

　　“它几乎没有骨头，全都是肉。但油可以做蜡烛。”

　　“这是在谈论什么，我吗？”海妖感到一丝惶恐。

　　“这么大，根本拆不完。得喊他们全都过来！”

　　“好，咱们快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大量的北境原住民聚集在海岸，围绕着搁浅的海妖，谈论如何拆解这巨大的身躯。

　　“鳞甲非常厚实，但只要有耐心，慢慢就能凿开了。”

　　“入夜以前，我们能砍下来多少是多少！”

　　人们非常兴奋，计划着如何挖掘和分配海妖的身躯。此时太阳西垂，大约一两个月后北境就会完全陷入黑夜，届时脆弱的人类必须躲避在屋舍內。鳞片和油脂对它们来说都是珍贵的生活物资。

　　“嘿——！”

　　“嗬！嗬！”

　　部落中青壮年的男子从不同位置入手，敲击海妖冰冻僵硬的身躯。寒冷和劳累都不能阻挡他们，在严苛的自然环境中，获得猎物的喜悦胜过一切。

　　“不……”

　　海妖逐渐清晰地感受到痛苦。

　　“住手、不！”

　　她多么渴望一场风暴，或是巨浪，让更恐怖的自然灾害来拯救她。然而，平静的海岸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欢呼声中，人类凿下第一块鳞片，而后他们像蚂蚁一样一点点戳取海妖的油脂。而后，更多的鳞片被人类凿下。

　　“啊……”

　　海妖怒不可遏，但冰冻的身躯无法扭转，连翻滚都做不到。它唯一能做的仅是咒骂。

　　“可恶，该死的人类！我要毁了你们整个村庄，让你们全部葬身冰封之地！”

　　在这不知是梦还是幻觉的世界里，痛楚清晰、真实，时间又如此漫长，与现实没有任何分别。海妖忍受着人类不间断的伤害，创口越来越大，痛楚越发强烈。它能感觉到，三分之一的尾巴都被贪婪的人类侵蚀了。

　　由于它简单的生命结构，即便遭受重创也不会立即致命。

　　它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以及能够活多久。

　　通常来讲，海妖不会反思自身。它们太低级了，没有那种复杂的念想。偏偏这个自命为贝尼维恩的海妖，变成人以后，它有了人一样的想法。

　　它感受到了痛苦、绝望，就像先前那些被它活生生一口、一口吃掉的人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