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西斯的长剑与众不同,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从不拿盾牌,嚷嚷着以攻代守。凭一柄长剑横行霸道,一言不合就决斗、单挑,在埃塞斯的二十几年里不晓得杀了多少人。
“为少主送葬那一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虽然他说要去远方游历,但不辞而别不是他的风格。”
克莱蒙德讨厌这个家伙,但卡拉西斯也是他唯一的朋友。是他对生活失去信心以后,唯一可以依靠的港湾。
“像卡拉西斯那种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珍贵的人,绝对不会离弃自己的剑。他去哪了?”
“他已经躺在墓园里长眠了。愿逝者安息。”
“你杀了他!”
希林沉吟半晌。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的。他用他的命,换了我的。让我活下去是他最后的愿望。”
“你不配!”
克莱蒙德的话语很激动。他脸都涨红了,不惜向众人抖出事实的真相。
“你这个吸血鬼!我们都见到你如何杀死无辜的人,喝他们的鲜血!”
“大人,恕我直言,我是什么,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希林也学会了故作镇静的那一套。只要他表现得平淡,人们就不会立即采信离奇的说辞。
“什么吸血鬼,说得跟真的一样。好像这世上真有吸血鬼似的。”
“你利用我伪装成少主的样子,替他完成了你征讨荒原的愿望。但你为了掩盖事实真相,竟然连我也要杀!说我直言,这整件事上,你没有一点高尚之处。”
听到这话众人并不意外,看来克莱蒙德的为人已经不是秘密了。
希林坦言道:“老师临死的时候拜托我不要恨你。我已经答应他了。对于过往的事情,我都不再记恨。”
“哼,那你又回来做什么!”
“我回城堡找你,是请你兑现之前的诺言。”希林站在主教大人身边,才鼓足勇气说道:“你得支付我作为见习骑士的薪水;同时,你答应过我,会承认我见习骑士的身份。这份履历对我而言很重要,将来我还要去别处当骑士呢。”
“做梦!”
豪不意外克莱蒙德会这么说,幸好有朋友们来撑腰,否则希林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吸血鬼也敢来讨要工钱?甚至还蒙蔽了主教大人!”
“喂,骑士长大人,不要张口闭口什么吸血鬼的,我只看到这里有个人生地不熟的野蛮人小孩,被你这个狡猾的大人欺负!”纳特看不下去了,站出来主持公道。
“你不要污蔑希林,更不要以为凭着污蔑他,就可以赖掉薪水!你就是请恶魔干活,也不能赖账!”
这话引得众人大笑。尤其是撒耶坦,笑得最开心。
“你不同意我们可以决斗。堂堂帕兰卡斯堡的骑士长,最好不要连个见习都打不过!”希林拿长剑点指克莱蒙德的眉心,分明是挑衅。
“你也一把年纪了,平日里都躲在亲兵卫队的身后,就这么怕真实水平遭人嘲笑吗?”
这么讲话骑士长当然被惹火了。他今天本来就窝着火,令他愤怒的事情叠加在一起,克莱蒙德已经发怒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小子,你想怎么样!现在就死吗!”克莱蒙德咆哮道。
“克莱蒙德大人,如果不是我信任你、尊重你,根本不会给你暗下毒手的机会。当然我也怕你死在这了,到时候没人给我主持升职仪式。”
安塞尔听了大笑一阵。
“希林你个小家伙,想不到有时候嘴巴也很毒的嘛!”
希林一抹鼻子。
“那是。”
想到以后不在城堡供职,就不需要对克莱蒙德表现出任何敬意。
“喂,秃子。单挑你可别占小孩子的便宜!”安塞尔起哄道,“敢从你的乌龟壳里爬出来,公平地对决吗?”
克莱蒙德气得讲不出话了“……等着。”随即卸下身上的轻便外甲,穿着单衣走上前来。
“臭小鬼,找死你就上来吧!”
骑士长话不多说冲上来,就看见他们二人铿铿锵锵地打起来。
克莱蒙德一路压倒性地猛攻,绝对是几年来最卖力的一次搏斗,一点都没有放水。骑士剑的寒光从四面八方飞来,以他所能及的最快速度、最强力道亲手奉上。
希林的身型比他小了一圈,力道也不够猛,一路都在后退。昔日老师讲的什么缠斗、什么控制敌人,全都成了废话,他被逼着后退、不断防御。
安塞尔看了一阵笑不出来了,捂着脸打算等一会给希林收尸。
旁人没法准确地看清楚哪一剑落在什么地方,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克莱蒙德几番强攻希林都是勉强挡住的。希林唯一的优势就是手里的剑刃比克莱蒙德长了三寸。
“不要怕!”
从头到尾只记得老师那一句话。
少年定了定神,找到时机迎着对方的剑锋攻上来,丝毫没有避让。一道血光飞出去,双方都站定位置。希林的右手小臂从手腕到胳膊肘被对方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人类的身躯如此脆弱,当场皮开肉绽白骨可见。
他疼得连剑都握不住了,当啷啷一声长剑落地。
“哼,懦夫!”克莱蒙德不屑地嘲讽。他的剑还握在手心。无论什么样的伤痛,只要这条命还在,剑是绝对不会离手的。
他左边的眼眶上豁开一条口子,鲜血模糊了视线,一半脸上都是血。
骑士长冷笑着,这样的互伤,胜负已出。他再稍微动动手腕,就能割断对方的喉咙,再送吸血鬼下一次地狱。
“这就是所谓的,心怀仁慈。”希林从容地说。他疼到牙齿打颤。微微抬起受伤的手臂。身边的恶魔正在飞针走线,细心地缝合伤口。旁人看不到恶魔,只看到神迹。
“那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有人惊呼。
安塞尔提着锤子过来,挡在二人之间。克莱蒙德再想做什么,还要过他这一关。
希林轻蔑地笑着。方才的一瞬间他犹豫了。少年举着长剑,手腕与胳膊成一条直线,剑锋刚好够到骑士长的眼睛。但是他手下留情,只送了一条皮外伤给对手。
“胜负你心里没数么?”少年问道。
克莱蒙德沉默了一阵。
“命也不要了,这样的做派果然跟他是一路。”
这算是认可吗?大概是吧。克莱蒙德从侍从手里接过手帕,按住伤口。决斗算是告于段落。
“他死了,尸体在哪?”
“在墓园,一座无名的墓室里,外面摆着我献给他的花。”
希林还想解释具体的位置。克莱蒙德示意他收声。“行,我知道了。”
局面僵持的时候,有人终于按捺不住下来解围。
“夫人驾到——!”楼梯口的仆人高喊。奥罗拉夫人观战已久,终于等到合适的时机制止冲突。
最近一段时间不太平。城堡现在没有合适的继承人,有人猜测骑士长会率众哗变,他们都在盼着真正的流血冲突。好在克莱蒙德自诩为正值的人。他率先向夫人致敬,众人才纷纷跟随。
安塞尔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丝毫没有敬意。他是夫人的小相好,也是唯一能抗衡骑士长的人。
夫人拿这两个刺头都没办法。好在她足够聪明,找到了一位能够主持大局的人。只见她款款走到弗拉维主教面前,恭敬地失礼。
“贵客到访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