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大人，我有问题想要请教。”塞布林娜有点难为情。
说来说去都是些玄乎的玩意。克莱蒙德这个大老粗早听得不耐烦了。
“你走开。带着你手上那个臭小鬼到一边去。”小姐把他赶走。谈话只剩下塞布林娜和弗拉维。
“主教大人，爱，都是向着美好的事物吗？会不会我看走了眼，爱上一些平庸的东西呢？”
“哈哈！”弗拉维似乎一下子体会到小姐的心情。
“这世间没有一种造物是平庸的。即便一棵花，从种子萌发出来，根系分布在地下，枝叶有序地生长。雨露滋润、向着太阳绽放。仔细看它的结构，叶片的脉路、花瓣的次序，还有花蕊的形态，散发的芳香，它怎么会平庸呢？任何一件造物都是杰作啊！”
塞布林娜听完在那傻笑，低声说：“我爱的那个人，傻得冒气，没文化还活到这个岁数，也是造物者的杰作呢！”
在教堂的花园稍事休息。傍晚几位骑士又护送女士们去修道院住宿休息。男女有别嘛。那里是女士们落脚的地方。夫人打算在这里住上一个礼拜。把她们安顿好了，骑士们住在拥挤的宿舍。
卡拉西斯与克莱蒙德，二人照例住在一处。夜里卡拉西斯一直叨叨恩师的事情，骑士长被烦得辗转难眠。
“卡拉西斯，你成天说那个故事是真的，你的意思是这世界上真的有龙吗？”
“龙是一种隐喻啊，耿直的蒙特大哥……”
卡拉西斯翘着二郎腿躺着。
“故事诞生的地方，两个交战的国家彼此仇恨多年。各自版本中的骑士，都是屠杀对方士兵的猛将。每次打胜仗的一方就大肆宣扬这个故事。终于有个人改了这个故事，将凶恶的敌人改写成地狱的恶龙。这样一来两个国家敌对的故事成了同一个版本，慢慢地，彼此之间的争斗也平息了。”
克莱蒙德一听，又觉得被骗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既然故事是瞎编的，就不要欺骗我们家小姐啊！”
“这不是欺骗，笨蛋。你读书少才不明白。她的心里可明白着呢！”
“你确定她明白？可是今天告别的时候她还问我，可不可以为她杀死一条龙……”
“哈？”卡拉西斯先是小小地吃惊了一番，而后又笑得在床上打滚。“哈哈哈——她让你杀，那么你就去啊！勇敢的骑士！”
“妈的，要去你也去。这是你忽悠她的，你也有份。”克莱蒙德气不打一处来，“现在你说吧，哪里去找恶龙？”
“蒙特你别这么教条嘛。你就去外面杀一头野猪，把獠牙砍下来送给她，就说是龙牙不就好了。”
“她傻，别人也傻吗？我怎么不把你这个油腔滑调的家伙宰了，把你的肋骨送给她说是龙骨呢！”
“欸，别这样嘛……”卡拉西斯眼珠转一转，“类似于龙的生物，自然界里也有的。我听说过一种——蜥蜴。个头特别大，是龙的原型。我们去外面找一头宰了，牙齿拔下来送给小姐吧。”
“说得真轻松。”
“哈哈，走嘛，去吧！这几天你闲着也是闲着，姑且为公主殿下宰龙取乐吧！”
第二天一早，他们相约去找“恶龙”。为此他们还去请教那位博学又和蔼的弗拉维主教。主教大人似乎每天会很早起身，在花园里修剪玫瑰花。
主教觉得他们的想法很有趣，也给了建设性的答案。
“广袤的荒原上，有这种动物栖息。我在一本古老的旅人笔记中读到过。你们可以尝试着去找找看。”
弗拉维凭着记忆，绘制了旅人笔记的那一页。
二人一看，这不就是那种漆黑的怪物么！四只脚在地上爬，张着血盆大口，全身疙疙瘩瘩的。
于是，那二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简单准备了行李，带上一周的干粮。辞别修道院里几位贵妇，踏上前往荒原的旅程。
而那个调皮捣蛋的屁孩子安塞尔，被随手塞给一名年幼的仆人。那仆人特别老实，从来不讲话，自然也不会拒绝。反正大人们不用操心他们了。
深入荒原以后，他们需要野蛮人的向导。
长期以来，城堡与荒原上的野蛮人共存。荒原上经常会看到游牧的野蛮人家族；偶尔还有落单的野蛮人来城里谋生。在野蛮人崛起之前，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那些定居在城市边缘的野蛮人非常聪明，能够掌握北方人的语言。支付一点点钱就可以请他们做翻译。当然，他们对自己的家乡已经不够熟悉了，还需要找一个更加“野蛮”的向导。
二人请了一位翻译，又找到一个蛮族猎人。那种真正的野蛮人，脏兮兮、臭烘烘的，讲的话没一句听得懂。但他们身上有野兽一般的气息。
翻译甚至没有支付钱币。野蛮人更喜欢实物，尤其是金属制品，他看中克莱蒙德随身烧饭的锅。谈妥了价钱，又说到此行的目的。
至于“龙”是什么玩意，卡拉西斯干脆拿出那张画。
“呐，就是这种肥得像猪一样、有一个大尾巴，还有大嘴巴，四只脚在地上爬的动物……”卡拉西斯解释道。
翻译支支吾吾了半天，那猎人倒是一看就懂了。叽里呱啦又说了一通。
“他说什么？”
“他说他认得。这种动物住在山谷的碎石堆里。就在前面。”
二人一听，既然不远，立即赶过去吧。
可原计划三天的路程走了整整一周，来到荒原的深处以后。每天仍旧是说“不远、明天就到了”。原来野蛮人的语言很简单，一年之内的路程都是“不远”，不管多少天以后，都叫“明天”。
克莱蒙德气得要骂人了。
“来来回回就要两个礼拜，我可不是云游四方的闲汉！”
身为骑士长，城堡里一坨坨事情等着他呢！一直这样下去可不行，他打起退堂鼓。
一看他要放弃，翻译着急了，反复和猎人确认，这次真的“不远”了。哪怕承诺了空手回去也支付足额报酬，两个淳朴的家伙也不肯放弃。
他们觉得既然已经决定出发寻找“大哆咯”，向兽主发了誓，就必须得去。猎物也在那里等他们。
又走了三天“不远”的路程，二人带的干粮全都吃完了，才来到雪山脚下的碎石堆。这里的路太难走，甚至无法骑马。但他们也发现了许多“大哆咯”的踪迹。
“你看你看，这里就有，哈哈！”卡拉西斯笑得合不拢嘴。
对照书页，画的是一点也没错，神形兼备，只是个头不大，胆子也小，一听到声音就钻进岩石缝里。
“唉，我果然还是被你们这群家伙给骗了！这玩意杀了都不够煮一顿饭。”
“秃子你别急，咱们找找有没有更大的。”
卡拉西斯再向猎人比划一阵，对方会意地点头。
翻译说道：“这里有一条特别大的！”
他们循着踪迹找到一处洞口，有碗口那么宽。一群人躲在远处观望了许久，入夜时分才看到一条灰色的蜥蜴钻出来。它的皮肤颜色和碎石相近。趴在岩石上一动不动，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嗯……这玩意好歹有点恶龙的样子了。”克莱蒙德勉强地满意。
“打死了带回去也能吹一阵，至少不会被当成傻瓜笑话。”
“你满意就好。那么请吧，我们在后面给你加油。”卡拉西斯拍拍他肩膀。
“什么？就我一个人？”
“是呀。就你有公主需要讨好，我们又不需要咯。”金发骑士干脆靠着大石头坐下来。
“讨大小姐欢心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能抢你的功劳呢！”
野蛮人猎人也叽里呱啦说了一句。翻译道：“他说，勇士，上吧。”
“恶龙”都没有一条狗大，克莱蒙德估计那畜生没什么本事，一剑砍死就是了。碰巧这时候一头山羊路过，就看见蜥蜴一跃而起，闪电一般咬住山羊的喉咙。都没有一分钟的光景，山羊倒地毙命。那蜥蜴咧着嘴咕噜咕噜地，而后大口咬碎吞咽。
野蛮人猎人又在一旁说，“这东西有毒的，咬一口会伤口溃烂无法医治，千万别被它咬了。”
克莱蒙德略微有那么一点不放心了。商量过后，还是选择动用一点人类的智慧，做了一个套索。卡拉西斯拎着套索躲在后面伺机而动；而克莱蒙德穿戴铁甲正面杠它。
那蜥蜴填饱了肚子变得懒散了，几番挑逗才有反应。而卡拉西斯这个笨蛋，他的套索关键时刻毫无作用，根本就没套住蜥蜴的脖子。
蜥蜴窜出来一口咬住克莱蒙德的脚踝。
这畜生好大的力气，克莱蒙德觉得脚都要断了，疼得两眼发黑，脑子里一片空白。
蜥蜴一边咬又一边甩，就是不松口。
“快砍啊！砍它啊！”
身边的人也不帮忙，就是一个劲儿加油。
克莱蒙德猛然清醒过来，举起骑士剑朝着蜥蜴的脊背刺下去——一剑击穿了身躯直撞地面。
可以确定这猎物必死无疑了。但低等动物嘛，受了致命攻击后仍然能动。嘴巴一点也没松动，尾巴还在摇晃。那两位野蛮人帮忙捆住蜥蜴，卡拉西斯撬开嘴巴，才把克莱蒙德解救出来。
铁面的铠甲都被它咬穿了，皮鞋也咬穿了，脚上留下一排牙印。疼得厉害，没准骨头也给它咬裂了。这一处伤回去之后又疼了两个月，那是后话。
当场的时候，他们请野蛮人把蜥蜴的皮剥下来。肉切碎了烧成晚饭，剩下的当做干粮。
这动物背上的皮还不错，肚子上的太软都是脂肪；它的牙齿又细又小，一个也不好看，不适合做战利品。
“诶，这个尾巴尖可以！”
蜥蜴的尾巴尖轻易从身体上脱离，一扭一扭的有点吓人。
最后，还是它的肉最好吃。
“肉质很细腻，有点像鸭肉。”
“味道可比它的样子好太多了。”
一阵说笑。这段好吃的记忆，比勇者斗恶龙的故事有趣多了。
待他们返回埃塞斯以后，几位贵妇早已返回了城堡。在卡拉西斯的吹嘘下，克莱蒙德勇斗恶龙的故事传开了。领主特地举办一场宴会庆祝他们的壮举（其实是找借口大吃一顿）。
蜥蜴的指甲作为礼品送给各位朋友。而那个尾巴尖，在卡拉西斯的怂恿下，骑士长鼓起勇气献给了大小姐。
“笨蛋蒙特。”大小姐当然是很开心，笑得嘴都合不上。
“恶龙是个隐喻啊！天底下哪有什么恶龙，都是书里瞎编的。”果然她知道。
她小心地捧着纪念品，非常温柔地抚摸这个尾巴尖。
“你是像书里写的那样、穿着铠甲、骑着骏马，找了三天三夜，在荆棘丛里找到的‘恶龙’吗？”
“差不多……哈哈……鞋甲都被这玩意咬穿了。”克莱蒙德憨笑着。
后来这个尾巴尖交给皮匠做成了一个饰品。塞布林娜会把它挂在裙子上。
宴会进行到深夜，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塞布林娜偷偷吻了克莱蒙德的脸颊。他那时候喝糊涂了，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做梦。
“如果有一天，我被困在高塔，你会屠杀恶龙来救我吗？”
她没有等待回答就离开了。
这句话是一个隐喻。高塔不是真正的高塔，恶龙也不是真正的恶龙。然而高塔与恶龙却又真实地存在，彼此眷恋的人无法相聚。一次回眸，成了万劫不复的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