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玉宫”未免太奇怪了,走了这么久没见到一块玉也就罢了,竟然连个人都没见着!
“见鬼了,我们到底是来了个什么地方?!”粗脖子不住地抱怨着。
说话时,就见着前面有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小白点手一指,“呐,跟那个人问路呗。”
走近了一看,那哪里是个人啊,分明就是鬼呀,他都没有脚!仅是上半身的影子,袍子下面空荡荡的,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
“喂,你是什么人,站在那里做什么!”口吐芬芳毫不客气地问话。
那人看到陌生人以后困惑了片刻,真是好笑,一群不怀好意的陌生人竟然质问守在宫殿里的仆人是做什么的。而那仆人一开口,众人才意识到这里距离帝国何止万里,早已言语不通,一个字都听不懂。
咿咿呀呀比划了半天,那人,不,那鬼见到了女妖驮着的额登宝利格,连忙走上前施礼。宝利格与他交谈了许久,说着说着眼泪淌下来了。
“喂,到底说了什么,快解释!不要再讲鸟语了!”
“唉……这个地方啊,已经不是都城了。新的天都修建完成以后,天可汗下令举国搬迁,玉城则作为将来的寝陵埋入地下。”
“什么,你说我们在一座坟墓里?!”
“难怪我感觉快要憋死了!”
喽啰们大声议论着,几乎掩盖了宝利格虚弱的声音。万事通不得不把耳朵凑近了听,以免遗漏关键的信息。
“玉城中的奴仆则没有离开。他们被关在城中,等待天可汗长眠以后,继续服侍他。”宝利格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在这里等了很久,日复一日正常地生活,但仍然没见到天可汗回来。”
“当然日复一日了,他都死了啊!”口吐芬芳咆哮道。
那仆人听不懂,他明显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这是个老迈的东方人,一身卑躬屈膝的体态,恐怕一辈子都不曾直起腰。他与宝利格寒暄了许久,原来这是昔日一直照顾他的老奴,从他还是小孩子时就寸步不离,甚至亲眼目睹宝利格被钉进金笼子,在那以后仍然长时间地照顾小主人。
“能见到你回来真是太好了。”他笑着说,“从此我可以长久地服侍你。”
万事通听了暗自摇头,心想,“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庆幸的!”
而老奴不那么想。在暴虐的帝王身边服侍,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毫无缘由地遭受刑罚。他们生前提心吊胆,与“生”的距离太远,与“死”的距离更近。死亡,反而是长久的宁静。
“随我来吧。所有的妃嫔、公主和王子全都在这里。”
老奴引路,一行人跟上他。
也不知为什么,这宫殿大得很!走啊走,双脚都麻了,也没见着重复的地方。问怎么回事,老奴总是说快到了、就在前面。渐渐地喽啰们意见很大,口吐芬芳道,“都说‘鬼打墙’、‘鬼打墙’,我们跟着一个鬼,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说着就要带头哗变。
“没有骗你们,就在前面!”
见宝利格也不高兴了,老奴才着急了,跺着脚,不,其实他没有脚了,一个劲儿地解释。
终于走出了回廊,来到一处宽敞的院落。不知怎么的,突然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仿佛是做梦一样,眼前满满地全都是人。穿着各色鲜艳服饰的男女仆人来来往往,手中拿着各种灯火、装饰品,像是在准备一场盛大的晚宴。
耳畔甚至有嘶哑的乐声,有美人翩翩起舞,也有侍卫来玩巡逻。
“主人,来啊,坐在这里!”
老奴引他们去宴会的上座,其中最主要的位置空着,两侧坐着天可汗的母亲和众多姨母,还有一个尊贵的位置留给胞弟。
“坐在高贵的位置上,等待永恒的盛宴。”
老奴言辞恳切,宝利格却一个劲儿地摇头。
“什么永恒的盛宴啊……我才不要参加……”他惊呼道,“你们瞅瞅,那些宫女手里捧着的纸花、泥巴点心,哪一个是给活人用的啊!”
他这一说众人才注意到,忙碌的仆人们拿着许多东西,却没有热腾腾的食物和流通的美酒,全都是能看不能吃的。这时候再看他们的面容,就只觉得死气沉沉,没有半点儿生气了。
“这怎么回事?”
“走啊,咱们快走,别留在这!”
女妖也感到几分不自在了,驮着宝利格悄悄向后退。万事通也感到不对劲了,带队朝反方向走。那老奴非常失落,哀叹道:“小主人,你还没有准备好的话,我们再等等吧!”
说着说着,黑暗中烟雾迷漫,就看不到人群和宴会了。但这里仍旧是漆黑、空荡的玉宫,四周都没有出路,只见到脚下一些碎骨。
“哼,活人跟死人有什么好聊的!这里到底有没有圣骸,没有的话,我要回去了!”粗脖子抱怨道。
须臾间,黑暗中又传来人声。这次不是欢声笑语,而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又有鬼了?!”
粗脖子扛着他的双面战斧回身伫立。这是个勇猛的战士,战场上杀敌无数,从来没怕过哪个活人,更不会忌惮他们死后的德行。“还有什么,尽管放马过来吧!”
尘埃中传来铿锵有力的咚咚声,敌人的数量颇为可观,似乎还穿着了某种沉重的战甲。
“嗬——!”
冲着迎面来的第一个敌人,粗脖子挥动双臂拦腰劈砍。
哗啦啦——“敌人”碎了一地。众人倍感困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不是人,而是某种陶土罐子。
“俑?”
见多识广的万事通倒是听说过这种东西。
“那是啥?”女妖困惑地问。
“一种东方的殉葬品,陶土烧制的人型。”
女妖感到一阵恶心,“天可汗很阔绰嘛!我猜猜看,接下来一定是丝绸缝制的美女吧?”
“哈哈——!不,没有那玩意,只有陶土烧制的人而已。”万事通解释道,“那是一种祭品,没有任何功能,只是人的形状而已。”
紧接着,他就为这句话感到后悔了。暗处又冒出来一个陶土人俑,挥舞沉重的泥巴战锤朝他脑袋敲下去,他几乎当场毙命了,幸亏小白及时出手,抱着人俑摔倒,眼见它摔掉了胳膊,失去战斗能力。
“没有任何功能,只是祭品?”
“呃……讲道理是的。”万事通狼狈地回答。
人俑陆续冲到众人面前,张牙舞爪地攻击他们。这些怪异的敌人异常高大,面带着狰狞的表情,十分恐怖。他们善用沉重的武器,好在不像人那么灵活,而且非常易碎。
众人并不其心,各自退守自顾自地战斗。粗脖子横扫战斧打倒一片,女妖横扫硕大的尾巴又打倒一排,坏心眼闪身滑铲撂倒一个,细眼睛和口吐芬芳一人一拳打倒一个,万事通一记飞踢踹倒一个,而那个狡猾的莫卡西姆,明明脑袋就在众人当中,双脚早就攀上墙壁,躲开了敌人。
再看,地上就只剩下许许多多瓦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