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这个地方无论走多远的路,也不觉得饥饿或困倦。回头看逐渐消失的地平线,若是在现世,恐怕已经是好几天了。
脚下的路有尘埃也有碎石,一条悠长的曲径隐藏在下面。世间的道路不见得都是人踩出来的,动物也会走既定的道路。猎人会在深山老林里寻找动物常走的路,然后设下陷阱。这样的情形,甚至令人怀疑那些古早的道路究竟有多么古早。
只不过远处山巅的建筑,绝对是人为。只有人,才会修建如此精美的居所。白色的石质宫殿闪着光芒,远看是一枚精致的珠宝镶嵌在山崖。
宝剑的锁链沿着蜿蜒的路连通到那座宫殿上。
二人沿路上山,走到近前发现那宫殿远比预想的更加气势恢宏,愈是靠近愈是震撼。凡人恐怕无权享用如此广阔的居所,即便是人力修建,也一定是献给某位神祇的。
山上的空气非但没有变得稀薄,反而更加浓稠。腐烂的气息不时从上方飘下来。隐约中,希林看到一个影子。
“万事通,你看到那个了吗?”
“主人,你的视力真好。”万事通苦笑。他找了半天才发现宫殿前移动的黑影。
“那是人吗?万事通,你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可曾遇到过什么人吗?”
“不曾遇到过。”血奴回答,“我所见到的,全都是没有生命的不死之物、骨头。未曾见到任何有血肉的人类。”
“嗯,可我看那影子,分明是人。”
万事通无非看到个黑影,哪里还有什么形状。希林血液里的荒原民族成份时不时发挥作用,异于常人的视力就是如此。
他看得甚是清楚,远处那个是人类身体,穿得似乎宽袍大袖,类似于修士。手里还拄着木杖。那人徘徊在神殿之前,大概也见到了希林和血奴,立即手舞足蹈地跑进里面去了。
希林与万事通来到神殿的脚下。一座神圣的殿堂,横跨山脊中央。无数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天顶。
“住在这里的神,身高十码都不止吧。”
神殿的完全敞开,没有所谓的“门”,随便怎么走都能进去。
“我们小心一点,这里面不晓得还有没有别的人。”
话音刚落,希林就听到了一阵摄人心魄的呼唤——
“加兰德——!”
“!”
就和儿时荒原上那份孤独的恐惧一样。
他一惊。连忙问万事通,有听到任何声音吗?万事通摇头。
“这里面有谁?撒耶坦吗?为什么不出来,躲在里面喊我的名字!”
这声音不间断地传出来,每一声都扣在少年的心弦。呼喊越发强烈。不知为何,万事通完全听不到。那是专门给希林一个人听的。
“无论如何先走进神殿里面看一下,确定了锁链的位置再将它拽下来。”希林这样打算。
刚进去的时候还有脚步声,那人影嬉笑着消失在回廊中。
“既然他进去了,就跑不掉了。”
希林警觉地扫视四周。神殿里面漆黑一团,只有回廊的尽头发出微光。两侧无数高耸的石柱有悉心打磨的棱角,屋顶用彩色颜料描绘了规则的几何图形。可惜由于年代久远,涂料剥落得厉害。
他们一边走,一边能感受到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神殿广阔的黑暗中,蛰伏着许多的不死之物。
一直走到回廊的尽头,映入眼帘的是巨型神殿的穹顶。神殿的尺度超越以往见到的一切人类建筑,比埃塞斯城的一整座山头都要大。简直可以说有个世界修筑在这里。人渺小得像蚂蚁。
然而这里没有更多的陈设,非常空旷。
无视周匝的石柱,视线轻易落在神殿尽头,与回廊入口对望的位置。那是一个空置的王座。以神殿的体量,那王座也高大无比。巍峨得堪比山崖。
“那个位置应该就是殿堂供奉的神吧?”
再向上看,穹顶倒扣。层层叠叠的石砖拼接成规则的图案。最高处是中空的,露出圆形的天空。外面滚滚浓云和云层间的微光好似油画。
天窗底下,正对着一座祭坛。广阔得如同湖面,映照着穹顶上的天空。一根锁链从祭坛中央蹿出来,笔直地连着穹顶上面的天窗。希林看了看远处的锁链,又看看自己手上的,顿时明白了。
“万事通,那座祭坛是宝剑飞来的通道。我也许可以通过那里回到人间。”
“是吗,那太好了!”
但希林不能急着走,宝剑应该是一飞冲天直抵天窗外面,他自己却是从大门走进来的。锁链沿着巨型神殿饶了个圈。神殿那么高,除非长了翅膀飞上去。
而现在,还不能将宝剑脱手。这穹顶下可不是空的。无数不死之物攒动,简直是一座毒蛊。
“如果要回去,我们必须得先处理掉神殿里的怪物。”
“加兰德——!”
“来——!”
那一声呼唤又猛然强烈起来。希林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感到眩晕,视线模糊,意识时有时无的,好像一瞬间跌落梦里。
随着那声声呼唤,少年似乎在走向童年的记忆,十分熟悉的声音,伴随着儿时的快乐……血奴却看到自己的主人目光呆滞、神情涣散,四肢不听使唤,呆呆地走向祭坛。
“主人!醒一醒,你这是怎么了!”
无论说什么,希林都不做回应。
眼看走进成群聚集的怪物当中,万事通举着武器防备,打算拼死一战。不知为何,怪物们纷纷顺从地退让,开辟一条笔直的通路指向内部。
群聚的不死之物与野外的那些不尽相同,它们或多或少有血肉之躯。越往里面看,其形态就越接近人。当然,也不能说它们就是人。它们的相貌相对人而言仍然太过猎奇。应该说它们是某种与人类相似的生物。
它们有智慧,眼中泛着狡黠的目光,分明觊觎着主仆二人的血肉,却也忌惮于某种威严不敢造次。
“过来……加兰德……”
声音变得缓和,温柔地呼喊着少年曾经的名字——他在荒原上的名字。
众“人”之中,站着部族的巫祝。在这里,它不必遮掩自己非人类的身躯。它赤膊上身坦胸露背,可以清晰看到它深褐色的皮肤和离奇的肢体形态。那鸦首与脖颈紧密地相连,没有一丝破绽。
它仰面长鸣,分明没有开口,希林却听到了声声呼唤。它手握鼓槌,有节奏地敲击皮鼓。每次击打的声音都会唤起希林双眸中的光芒。希林望着那巫祝,恍惚中踏出最后一步,几乎扑进它怀里了。
“主人!”
血奴一把拉住少年,希林猛然跌倒,好似大梦初醒一般。
“!”
“我……”
“小心。”
万事通已经察觉到主人跟这个“老乡”之间的微妙关系了。抬头看眼前的景象,少年陷入一阵困惑。
“部族的巫祝……竟然在这里?真奇怪,为什么它在呼唤我?原来我一直听到的声音来自于它。但从小到大,不是它最讨厌我么!”
巫祝只能发出鸟类的鸣叫,它不可以言语。那呼声来自于内心,应该是它玩弄的把戏。只见那巫祝张开怀抱,似乎是要接纳少年。
“不,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希林摇摇头后退。
“你对阿赞做了什么?!你又要对我做什么!”
没有回答。众先民皆瞩目他们,在期盼着什么。
“门都没有。无论你要干嘛,我都没有兴趣!”
少年握紧了手里的剑,想着手中神剑是否可以击杀巫祝这种怪物。
“看剑——!”
宝剑落下,巫祝竟然一跃而起,扇动五彩流苏的法袍,如同乌鸦一般翩翩飞起。进而冲进祭坛內消失不见。
“它去哪了!”
在少年的震惊和错愕中,巫祝消失得无影无踪。伴随它的离去,众多先民做鸟兽散。一时间神殿内一片混乱,须臾之后,又全然安静下来,只剩地上的零星羽毛。
“果然这祭坛有问题,巫祝能通过这个地方随意穿行,没准儿我也可以。”希林对万事通说。
“哈哈哈!说得不错,但还不够确切——”
有个高大的影子拄着木杖从暗处钻出来。这不是之前发现的人影么!原来是个老迈的修士,穿得好像画上一样,是古时的学者长袍,看面容却是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非常健壮,近乎八尺的高大身躯,比普通人高了一大截。全身丰满的肌肉,满脸的胡子头发,那体魄比寻常战士都更强壮。
他讲话的声音洪亮,也非常拗口,像是在读一首古老的诗篇。好像是北方官话却又不太一样,夹杂着一些古老的荒原部族语言。
“巫祝可以,但你还不行。”他走近了说道。
“那巫祝,乃是往生地界法力最高的元初巫祝,万古长夜的主宰!它具备穿行世界的能力,才能够轻松跨越法阵。”
“可你又是谁?你分明是个人啊。”
“愿真理永世长存。世人愚钝,唯吾蒙受垂怜。吾乃独醒的学者帕祖托。”
希林上下打量这奇怪的老者,随即恍然大悟:“你就是帕祖托?!”
“啊,原来我尚未被后世遗忘!”
帕祖托不是别人,正是疯隐士梦寐以求的“先贤”、纳特津津乐道的榜样,就是写那本怪书的疯子!
“原来世上真有‘先贤’啊……”
“哈,后人托我为‘先贤’,那定是谬赞。我仅仅是谦卑的学者而已。”
“你一个大活人,在这往生的世界里面做什么?”
“我啊,我在旅行啊!”老者愉快地答道,“我的旅程才刚刚开启,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有待探索的区域。”
“才刚刚开启?我怎么记得你是上千年前的古人?难道这个世界的时间出了什么问题么!”
“不,非也。”老者解释道,“吾于有生之年参尽了世间真理,如今超脱生死,得到了永生。”
“嗬……永生,又是永生!”
“人的一生太过短暂,才刚刚结束了咿呀学语,就要面对生活中的营营苟且;而立之年好不容易通透了一点哲理,紧接着却迎来了衰老和死亡。即便天资何其聪慧,短暂的一生也不够溯求普天下全部的真理。”
“世间的奥妙甚广,若要追寻至理,唯有与世长存。漫长的探索中,才能略知一二。”
先贤的永生之道与吸血鬼不同,他分明还是活着的人类。
“你还真是个有追求的学者。但你这么多年来要吃什么、喝什么呢?这个世界怎么看也没有维持生命的必要资源啊!”
“哈哈,吾已寻到生命的源泉——长生不老之泉!有生命的源泉,便可以源源不断获得生命的力量了。”
“哇……”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希林佩服得五体投地。
“哼哼,生命之泉乃是真理中的真理,所有智慧的最终结晶。非是大彻大悟的有缘之人,吾不会告知的。”
“噢。”
“噢?就这?”先贤对少年平淡的反应非常意外,“怎么,你不想知道?”
少年摇摇头,血奴若有所思地保留意见。
“世人破解我的谜题、追寻我的脚步,反复开启法阵骚扰我的生活,无非是为了请教这个秘密。而你,来都来了,竟然没有兴趣?”
“谢了,但是我……我已经获得某种不死之身了,暂时还不想追求另一个。”
希林心想,无论哪门子的不老泉,总归要付出代价吧?已经被撒耶坦耍过一次,就不要再上当了。何况,常年活在这个地方,即便掌握了真理又能怎么样呢,该告诉谁啊?
“先贤……阁下,想必你通晓许多知识。你知道这个祭坛是怎么回事吗?我能穿过它回到人间吗?”希林礼貌地发问。
“既然来了,干嘛还要走呢?”
“我的朋友们全都在人间,他们在等我。而我个人还有好些事没解决,现在不是离开人世的时候。”
“好吧。”学者点点头。
“我们都是世界的过客。匆匆来去,总以为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做。”关于这一点,至少学者没有说错。
“我知道该怎么使用法阵,也愿意和你分享这个知识。请你坐下来,听我解释其运行的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