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谈甚欢，稍后有人敲门，来的是皇帝派遣的那一胖一瘦两名特使。他们俩将沉重的财宝打包装箱，一把手这就要押运钱财返回帝国了。
临走前，还有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
“银月湾是帝国重要的港口，不可一日无主。你拒绝了皇帝的任命，如此重要的职位又该交给谁呢？”
环顾四周，这里都是尸体。只有管家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那么，就选你吧！”
一把手一眼看中了管家，于是取出那份皱巴巴的公函，随手丢在管家面前。
“把你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不写也行，反正没人在乎你叫什么。”
管家吓得不敢说话。几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登上次日清晨出发的商船，辗转返回了帝国。
万事通早年四处流浪去过不少地方，但他绝对是头一次见识如此繁华而又庞大的城市，帝国首都，坐拥两千万人口的繁华都市，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
街道连着街道没有尽头，城区的后面还是城区，港口上往来的船只彻夜不停，无数的人来来往往，如此繁复却又井然有序，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一般。
尤其令他感到兴奋的是各种表演，歌舞、戏剧、街头吟唱……讲述着闻所未闻的故事，一辈子都不会听腻。
相比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一把手就沉着老练多了。他将贵重的财物伪装成普通货物，寸步不离地看护，一路都没放松过。
“帝国里能人多，骗子也多。看好你自己兜里的钱，别被那些声色犬马的玩意骗了。”
他对任何娱乐都没兴趣。虽然截获了那么多钱，自己的开销却谨小慎微。凡是能不掏钱的，他绝不会掏一个子儿。他时常以皇帝的名义让商家赊帐——年末的时候以抵扣税款的方式由皇帝陛下支付。
哪怕就在皇城脚下最后一家店里，店家也不信这一套！如今的皇帝没有半点儿权威，可以被百姓随意辱骂、贬损。交税？帝国的征税权早已被五花八门的乡绅土豪瓜分殆尽了，哪里还有皇帝的份儿！而他，总愿意花费数个小时软磨硬泡地说服对方，直到店家被烦得受不了自认倒霉为止。
提到新王朝，他眼里满怀憧憬。
“一个新的帝国，以无情、刻板的方式运行，像机器一样！普天之下莫非帝国的领土，一纸政令通行世界。简直是梦想中的国度啊！”
万事通不懂政治，但他也从没听说过这种国家。
“历史上没有过，但以后会有的！我们的皇帝就在做这样一件事。”一把手解释道，“他要摒除私欲，制定一部完备的法律，用永恒的法律来统治帝国！”
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一把手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在推进皇帝的工作。既然万事通追随他了，自然也要协助促成这番伟业。
“万事通，你在行动中表现出色，我要像皇帝引荐你！相信你也会得到他的赏识！”
“我……可以见到皇帝？！”
“当然啦！我们的皇帝平易近人，愿意虚心听取任何人的建议。他当然会愿意召见你、奖赏你，快跟我一起来吧！”
竟然还能见到皇帝，实乃三生有幸！哪怕是一个不那么受待见的皇帝，也绝非平民百姓可以随便觐见的。离开餐馆以后，他们便去了皇宫。
如今皇城里一片萧条，大门紧闭，只有个穷酸的卫兵把守边门；宫中仆役都不见踪影，园林的绿植都枯死了，砖缝里的杂草却是非常茂盛。
从港口走来这里耗费了整整一天光景，等见到皇帝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皇帝……怎么说呢，总之与万事通想象出来的模样天差地别。那是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看起来弱不禁风。苍白的面孔满是愁容，仿佛一辈子都没有开心过似的。
他确实一点排场都没有，晚餐吃一点清淡的食物，在朝堂上一边吃、一边邀请一把手坐下来汇报工作。
“坐啊，没有别人，不必拘礼。”皇帝讲话的口气很冷漠，或许是性格的原因。
那可是昔日里权倾朝野的重臣才有资格坐的位置，一把手奋外激动，几乎是饱含热泪地坐下。据他所说，他原本收了一个贵族的钱来刺杀这个不合礼法的伪帝，在皇宫短暂的交流中，他却发现了这位皇帝的过人之处。一把手不仅没有伤害他，反而投奔他麾下，心甘情愿为新帝国的愿景效力。
“我们在银月湾的行动大获成功！”
“陛下，我缴获了银月湾总督多年来私藏的钱财，悉数带回来了。”
说罢，他打开木箱，里面是大把、大把金灿灿的财宝。
“果然如你所料，那总督盛气凌人，完全没把陛下放在眼里。我自然不允许他继续嚣张下去，就趁着一个合适的夜晚，将他和他手下的爪牙尽数铲除！”
一把手如实汇报了行动的过程，还专门介绍了万事通的功劳。
“这个年轻人功不可没啊！他是个聪明、务实的人，得知陛下的意图之后，协助我潜入总督府，还协助我斩杀了最难缠的爪牙！陛下，他也愿意加入隐秘的军团，为你效力！”
“好，我知道了……”
皇帝并没有表现出喜色，反倒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一把手不禁问道：“陛下，我带回来这么多钱，你难道不高兴吗？钱不就是陛下急需的吗？”
“我知道这是数目可观的一笔钱，也知道你此番行动的成果来之不易。但……”
“这些钱作为军费又能维持多久呢？帝国的军队犹如吞金兽一般，这么点钱一眨眼功夫就花光了啊！”
“这……”
一把手听了陷入沉思。
“我知道你们已经尽了全力，我也非常感谢你们的付出。但这些钱仅够维持皇宫的运转，解决燃眉之急。若要重新组建军队，经费还需从长计议。”
“陛下！既然你还需要更多的钱，那么我去想办法就是了！”一把手激动地说。
“天底下那么多贵族、领主和恶霸，随便敲打敲打就有大笔的金银财宝！你需要多少钱，我一定想办法弄来！”
一把手言之肺腑，看得出他真心卖命。那皇帝却摆摆手说，这么办不现实。
“你只是一个人，去一趟银月湾来来回回花费小半年的时间。这么挨家挨户地搜刮，要搞到什么时候呢？”
“陛下你认为我办事不力吗？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组建足够大的隐秘军团，找来上百个像我一样雷厉风行的刺客，将那些帝国的蛀虫全都杀光，你就有足够的军费了！”
“哈哈，真是异想天开！”
皇帝否决了他的提议。
“且不说天下那么大，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杀不完那么多人；即便你杀得了，一个总督苦苦经营数十载累积下来的财富，一朝一夕就取之殆尽，我们将来又要靠什么维持呢？”
“你是说……还不够吗？”
一把手很心急，皇帝在宫殿里信步游走，他就紧跟在身后想别的办法。
“那么海外呢？我们组建军队去别的国家掠夺吧，就像前朝那样！我们一定可以抢夺足够的军费！”
皇帝只是笑和摇头，却没有解释。见他们二人越走越远，万事通好奇地跟了上去。只见那皇帝一路走到了书院。帝王家的书院颇为气派，有一座市政大厅的规模。无数空荡荡的桌案之中，有一处是皇帝专属的，上面摆满了各种参考书，不远处还有一踏厚厚的草稿。
“经济，是财富的循环。必须让钱流动起来，才能给帝国带来繁荣。这道理书中阐述得再清楚不过。”
一把手和万事通都没怎么读过书，听了这番话只觉得佩服，不知该接点儿什么。
“我固然可以抢夺他们占有的钱财，但我也破坏了他们滋生的温床、切断了财富的源头，这是不可持续的做法。如果要打造坚不可摧的帝国军队，我必须要寻找一种源源不断产生财富的方式。”
一把手听得云里雾里，绞尽脑汁地体会皇帝的意思。
“源源不断……譬如说，一座金矿？”
“对，一座源源不断产生财富的金矿！”
一把手搜肠刮肚地想着，帝国境内哪里有金矿……可是皇帝却不是那个意思。
“金矿只是比喻。现实中开采和提炼黄金耗资巨大，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朕要找的、是一座随时随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专属于朕的金矿。”
说到这里一把手实在不明白了。他干脆请皇帝明示。
“这项工作刚好适合你。前期需要时间深入调研，行动很危险，普通人根本做不到。你们几个人悄悄去办不要声张。待事成之后，整个帝国都会有新气象。”
皇帝叫万事通和那两个卫兵都凑上来，他翻开一本很奇怪的书，其中一页画了一截手指，周围写满了字。
“这是圣人坠落人间后遗留的一小块遗骸，通常被称为‘圣骸’，但也有个通俗易懂的名称，就是‘点石成金的手指’。”
“啊……？”一把手几乎是无言以对，瞪大了眼睛看着皇帝。
“这根手指……曾与祂的意志力相连，所以也具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它可以将触碰的物品转变成黄金，它是名副其实的金矿。”
“……”
“手指被野蛮人的可汗斩断以后，应该是遗留在皇宫的某个位置了。凡人不晓得要如何操控那种力量，还以为是失效了呢！以至于几千年来都没人打它的主意。”
“茫茫荒原，要找到那手指犹如大海捞针。但也不是绝无可能。有你这样心思缜密、行动诡谲的刺客，或许能成呢？没关系，我不在乎结果，放心大胆去做就是了。”
“这或许会花费很长时间，没准儿要人的一生……但是个值得等待的目标。在你搜寻圣骸的过程中，我则会继续翻阅古籍，寻找唤醒那种力量的方式。一旦找到了，岂止是帝国的统治者，我甚至可以凌驾于人类之上，步入神的殿堂……”
这皇帝确实是务实的人，或许是自己吃过苦的原因，他一点也不为难属下。交代任务时细细想谈，给了非常宽泛的期限，预期也很谨慎。只是……
“要到哪里去找一个‘点石成金的手指’啊？！”
一把手沮丧地离开皇宫，他没讲出来，心里话都写在脸上，“我寄予厚望的皇帝，不会是个疯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