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穆萨城的城墙上,麦金泰尔仍在来回踱步。
在太阳正式落入地平线之前,他就已经望不见那升腾而起的浓烟了,相隔百里的距离,也无法瞧见布鲁特城具体的情况,派出去的斥候不知道怎么的,也全都一去不回。
他现在,就是一个摸不清真相的瞎子。
“查理斯,你究竟投降了没有?”他喃喃自问。
虽然在下午时,和副官参谋长的谈论中,他认为如果敌人抓住了查理斯的家属,以此为要挟,那家伙多半会开城投降。
但是,在没有实质结果传来前,他仍然抱有一丝期待,他希望查理斯能依靠着布鲁特城的坚固,凭借那三个兵团坚守下来。
如果对方能够坚守,等到明天太阳再度升起,他或许会考虑一下要不要派出一支援军,哪怕无法救下布鲁特城,至少也能在局势上为自己打开一些局面。
至于现在,天色已暗,他只能焦灼地等待。
他不由在想,不论布鲁特城那边的情况如何,至少今夜穆萨城能安然度过,敌人如果想要夜战的话,那些照明的火把将成为敌人最大的阻碍。
因为,自己的战士站在城墙之上,居高临下的防守,可以把敌人当做活靶子。
麦金泰尔任由自己的思绪散发,同时把头转向了北方,下午时他让人又写了一封急信飞鸽送给凯兰,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坚守多久的情况下,他需要他的元帅大人做好最坏的打算。
“将军。”一声呼喊把麦金泰尔叫回现实,他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副官参谋长匆匆而来,面色有些凝重。
他打心里感谢自己的副官,如果不是对方下午劝阻了自己,不要头脑发热急忙派兵支援布鲁特城的话,那现在他的三个兵团也已经全数覆没在了南去的平坦之地上了。
这是下午最后一个平安返回的斥候,给他带回来的消息,那位斥候在去往布鲁特城外的途中,于半道上发现了两万多突然冒出来的敌人。
麦金泰尔知道,那一定是北山提早设下的埋伏,只要自己派兵去支援,就会被阻隔在半路,只是他幸好听从了副官的建议,对方发现自己按兵不动,才从埋伏的状态转变出来。
“伊桑,怎么了?”他看向自己的副官,眼中充满了信任。
在南部军团中,麦金泰尔习惯性称呼下属各自的军职,也要求下属这样称呼他,以彰显军中的等级和秩序。
但如今都到了这个地步,生死存亡之际,那些繁文缛节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两人的关系也在无形间被拉近。
“将军,敌人那边派来了个信使。”伊桑指了指城下,带着些许疑惑,他觉得麦金泰尔就在城墙上待着,怎么可能没瞧见?
麦金泰尔愣了愣,这才往城下看去,果然有一名身穿红甲的敌人,举着火把骑在马上朝上看来。
“我刚才走神了。”麦金泰尔随口解释。
伊桑皱了皱眉:“将军,您见不见他?”
麦金泰尔略微沉思片刻,问道:“放下吊篮,把他拉上来吧,我想听听北山这时候派人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伊桑点点头,赶忙吩咐城墙上的守卫战士们,把吊篮拖出来,然后坠入城下,眼下这种情况,是肯定不能打开城门的,万一有更多敌人藏在暗处呢?
不多时,那名红甲战士坐在吊篮上,被人拽了上来,他在伊桑的带领下来到麦金泰尔的面前。
“见过麦金泰尔将军。”来人很有礼节,行了个扣胸礼。
随即,他取下罩在头上的头盔,露出一头灰白色的短发,以及一张稚嫩的脸庞,看起来只有十六岁左右。
麦金泰尔上下打量了下对方,开口问道:“阁下这么年轻,不知道是‘磐石’路棋阁下,还是纳德阁下?”
“将军,我是纳德。”纳德露出一丝笑容,丝毫不像是在面对自己的敌人。
麦金泰尔点点头:“是啊,路棋阁下此时应该在带领你们口中的那个‘山字营’,不会来此。”
比起北山对于亚尼法特亚方面的情报,还要依靠麦克莱和那位马尔科姆,亚尼法特亚则早就把捷斯亚方面上上下下都探查清楚了。
北山麾下只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军官,一个已经是将军,另一个也是大陆少见的年轻兵团长,因此麦金泰尔才能一下子问出来。
“阁下星夜前来,不知道是有什么事?”麦金泰尔转而语气平静地问道。
纳德又笑了笑:“我家大人让我来告诉将军一声,查理斯投降了,现在布鲁特城已经是捷斯亚的土地。”
听到这个消息,麦金泰尔没有惊慌,仍旧平静如常:“难为阁下和北山阁下了,还特意来告诉我一声。”
纳德看着麦金泰尔,意外竟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场景,心里暗自佩服起这位敌人的将军。
他又说道:“将军,布鲁特城已经投降了,将军难道没有别的想法?”
“哦?”麦金泰尔饶有兴致地看着纳德,“不知道阁下还想说些什么?”
纳德指了指南方:“将军想要固守穆萨城,但你我都知道,凯兰阁下的援军在短期内根本不会前来,将军显然是孤城难守了。”
“而且布鲁特城的投降,我军没费一兵一卒,将军又何必坚持下去,让手下的战士们徒增伤亡呢?”
“我家大人让我转告将军,他以南疆摄政的名义向将军保证,只要将军做出和查理斯阁下一样的选择,他会保证将军的性命无忧,甚至还可以比查理斯阁下得到更好的待遇。”
听到纳德的话,麦金泰尔没有愤怒,反而笑着摇了摇头,倒是一旁的伊桑强压着怒气说道:“阁下原来是来劝降的,难道阁下认为我们也是查理斯那种人?”
“再说了,你们的军队侵入我亚尼法特亚的土地,阁下也有脸面在这里夸夸其谈?”
纳德脸色不变,仍淡笑着:“阁下这话说的就错了,之前亚尼法特亚能入侵南疆,现在南疆为什么不能做同样的事情呢?至于查理斯阁下,他选择保护家人,也是人之常情。”
“放屁!这根本是两码事!”伊桑忍不住怒斥,“当初不是你们的国王泰勒先对我们宣战的吗?”
纳德懒得再和伊桑争论,他现在已经明白一个道理,战争的正义与否,是由最终的赢家来确定的。
“我家大人说,将军是明白人,应该知道现在的局势。”他再次看向麦金泰尔,不卑不亢地说着。
麦金泰尔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没有再对纳德说话,而是看向伊桑:“你听清楚了?”
“是的,属下听得很清楚。”伊桑回答时,斜眼恨恨地瞥着纳德。
“那么……”麦金泰尔轻轻出口长气,“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和我们的敌人拼杀至死!”
“是!”伊桑挺直了腰杆,接着快步离开,把麦金泰尔的这句话,在城墙上一声声的宣告开来。
纳德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脸上的淡笑就没变过:“将军认为自己守得住吗?”
麦金泰尔也咧嘴笑了笑:“守不住也得守,告诉北山,只要我有在,穆萨城就不会投降,他也休想从这里突破过去。”
纳德微欠了下身子:“将军这句话,我想我家大人一定会听得很清楚的,不过……”
他顿了顿,“我家大人让我在将军拒绝后,再说一句本来可以不用说的话。”
“是什么?”麦金泰尔挑了挑眉。
纳德故意沉默了一下,才又缓缓开口,把每一个字都说的极为清楚:“我家大人其实早就知道将军会这样说,他让我转告,既然将军自信有自己在,穆萨城就不会被攻破,那么……”
纳德的声音越拖越长,勾起了麦金泰尔的兴趣,把身子朝前倾了倾,想知道北山究竟还交代了什么。
“那么,就请将军大人先倒下吧!”
猛然间,纳德把最后这半句,以极快又极高的音量喊了出来。
麦金泰尔心中一惊,连连后退几步,他第一个反应,是以为眼前的纳德是受到北山的指使,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刺杀自己的。
然而,当他退后几步,抽出腰间的大剑,却发现纳德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其他动作,脸上笑意不减。
他又以为这是眼前这个年轻兵团长故意吓唬他的,为的是让他在麾下战士面前丢些脸面,顺道影响一下战士们的士气。
这让他心中不由气恼,但转念一想,又哑然失笑,纳德用的不过是一点很粗浅的攻心术而已,自己堂堂南部军团统帅将军,用不着和这个年轻小伙置气,哪怕对方是敌人。
“小子,你还是太年轻了,这种事惊不到我的,谅你年纪不大,尽管是敌人,这次也放你离开,下一次再见面,你的头颅就该挂在穆萨城的城头了。”麦金泰尔的笑声回荡起来,带着几分嘲讽。
纳德仍不慌不忙,摇头道:“将军不妨回头看看?”
“小子,这种小伎俩,有一次就很不错了,第二次不会……”
麦金泰尔的嘲笑声戛然而止,在他的身后,一道弓弦震动沉闷的响起,那弦声如同如同来自地狱的丧钟,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了一声话语从半空传来:“纳德做的不错,没给我丢脸!”
伴随这声带着笑意的称赞,麦金泰尔的身躯,在城墙上轰然后倒……
时间往回拨到太阳落下前的那最后一刻……
在查理斯投降的命令下,布鲁特城的城门大开,等待一整天的捷斯亚战士如潮水般涌入,高喊“万岁”与“胜利”的欢呼响彻天空。
而当北山故意把入城的光荣先给了战士,自己再策马入城时,查理斯已经卸下了铠甲,单膝跪在道路中央。
“你做了明智的选择。”北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查理斯抬起头,眼神却不敢与北山对视:“希望阁下遵守承诺。”
“当然,”北山挥动马鞭笑了笑,“你的家人等下就安排和你见面,等我拿下穆萨城后,我再和你细说。”
查理斯闻言有些愕然:“阁下说什么?”
北山抬手遥指北方:“我说,穆萨城很快就会挂上火焰三角旗,就在今夜。”
“不……阁下……”查理斯有些语无伦次,“难道麦金泰尔那边也投降了?”
他这样说着,心里有些复杂,但同时有些期待,如果麦金泰尔也投降的话,那他就不用太过受到内心的煎熬。
北山摇了摇头:“阁下认为麦金泰尔会投降吗?”
查理斯也摇了摇头:“他不会的,以我对他的了解,只要他还能站着,银狮旗就不会从穆萨城飘落。”
北山笑出声来:“是啊,所以我应该做的,是让他先倒下,不是么?”
查理斯还想再问,他从北山的话语里隐约听出了些端倪,但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被挥手的北山令一队士兵给带走了。
北山这时才环顾起布鲁特城内,已是一片狼藉,入目处全是被火石球击碎的瓦砾,好几十处建筑仍在燃烧着,只不过浓烟没那么大了而已。
“传令下去,”北山回过头,对一直跟在身边的修斯说道,“严禁骚扰城内的平民,违令者军法处置,另外再组织人手去尽快灭火。”
“知道啦。”修斯用要死不活的语气回应着,“刚才在城外你都说过了,用不着再重复,我也没老到才过了这么一会儿,就忘记你说过的话。”
“再说了,这布鲁特城里,哪有来的平民?屁大点儿个地方,亚尼法特亚从来只把这里作为军事据点,就算有,也只是些军官的家属而已。”
北山无奈地抽了抽嘴角,不和修斯斗嘴,转而看向落在身后十几米开外的奥洛夫。
“带着你的人去休息一会儿,然后你出面去统计城内所有的亚尼法特亚贵族,把他们的资料全部统计出来给我,特别是他们的家族情况,还有他们的封地在哪里。”
奥洛夫“嘿”了一声:“大人您放心,都是些老熟人,他们就算不说,我一看见人也就知道了,保证一个不漏的给您呈上去。”
说罢,他摇晃着大肚腩,屁颠屁颠地带着麾下人马跑开了。
等奥洛夫离开后,北山再一次扫视过布鲁特城内的残破,再度暗自赞叹起修斯搞出来的这个火石球,这种东西今后应该再多造一些,以后攻城都可以先投掷他个几十轮。
不过,他没有开口说出来,省的修斯在那儿沾沾自喜,他只是问道:“锐明那边准备的人手,都怎么样了?”
修斯捋着胡子,一边欣赏自己杰作带来的结果,一边回答道:“立刻就能出发,锐明带头,都是风族魔弓手里最顶尖的好手。”
“行!”北山满意地点头,“让他们都去城外先等着,再过差不多一个小时,我就带他们出发。”
“对了,派人去给麦金泰尔传讯的人,也出发了吧?”他又不放心地问道。
修斯眼珠望天,一脸的不耐烦:“我说你要再总这样重复询问,我可就拍拍屁股回南疆逗我干孙子去了!”
“已经传信通知人了,瑟礼和莱尔的队伍不就在五十里外吗?我让他们挑选人手去,这样快一点,省的你都到了穆萨城,派去的人还没到。”
“还有啊,你绝对想不到是谁去给麦金泰尔传信的。”
北山挑了挑眉:“是谁?”
修斯嘿嘿笑道:“你原来那个小侍从纳德,他主动承担起了这个责任,还让莱尔回信告诉我,一定不会给你丢脸。”
“这样啊……”北山微微一怔,接着立刻感慨起来,“他愿意冒险去给麦金泰尔传递消息,已经是没给我丢脸了。”
毕竟不论怎么说,敌我双方对立的情况下,前去给敌人将军传信,说他的一座城已经投降了,这种事难免会有危险,稍有不对就会被气愤的敌人给斩首示众。
因此,在得知是纳德主动承担着前去后,北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容,他对纳德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对方做他侍从的时候,瘦瘦小小的,挂在腰间的长剑也总是拖在地上。
不过北山当然知道这只是印象,在回到南疆后再见到两个少年时,他就惊叹于少年人的成长速度很快,如今的纳德和路棋,已经几乎和他一般高了,甚至比他的身形还要魁梧几分。
“是啊,谁能想到这小子现在这么有担当,咱们这些老家伙,后继有人啊。”修斯也在旁感慨起来。
北山撇了撇嘴:“喂,别把我也带上,我可不是你们这些老家伙。”
“是吗?反正总没路棋和纳德小就是了。”修斯玩笑回应。
“行了,我们也暂时退出城去吧,这里的味道实在不太好闻。”北山用手在鼻间扇了扇,火石球投掷下的布鲁特城内,有股难闻的烤肉味,谁都知道那是什么导致的。
时间的流逝总是很快,转眼就到了一个小时后,北山和修斯在布鲁特城外,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的一百位魔弓手,身着黑色劲装,眼神中透露出冷峻和专注。
“老狐狸,等我出发后,你就差不多可以去信,让瑟礼和莱尔率军动身了。”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刻,北山又吩咐起来。
修斯似乎耳朵已经快要听起茧子了,他夸张地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同时另一只手从矮脚马马鞍的侧袋中,拿出一块漆黑的魔晶石板,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挥舞。
“你自己看看,我早就准备好了!”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北山缩了缩脖子,尴尬一笑:“这不是怕你忘了,耽误咱们的计划后手嘛,现在我是知道,有你这么靠谱的人在,我心里能踏实许多。”
修斯白了他一眼,把魔晶石板和纸条重新收好,更没好气地说道:“少来这套!我说你就别磨蹭了,赶紧出发吧!”
北山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目光从那一百位魔弓手脸上扫视而过,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起了右手,掌心六道【印】骤然闪耀起青中带紫的光芒。
紧接着,在王历一二〇六年三月十八日,在被云层遮住的天空中,布鲁特城内外上万捷斯亚战士,接着燃烧的火把,看见了六级上百只召唤兽“幽影魔蝠”乘风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