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墙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将森林映照成一片橘红。
修斯“气急败坏”的呼喊声在队伍中回荡,命令层层传递,大军开始转向东方。
龙骑兵们率先驾驭着地行龙缓缓后撤,战士们脸上混杂着真实的惊惧,与伪装出的慌乱,空气中弥漫火油和焦糊气息,为这场精心策划的“被迫转向”增添了十足的说服力。
骑在龙背上的北山,扫视着周遭战士们的反应,真实的疲惫与表演的沮丧交织,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相信,那些隐藏的探子们,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并传递给他们的王。
“传令下去,”当修斯策龙靠近北山后,北山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说道,“加强侧翼警戒,特别是北面,告诉弗恩陛下,让魔法师们开始缓慢凝聚魔素,但不要显露痕迹,还有崖枫,召唤兽散开,重点监视我们后方和东面。”
“是。”修斯答应一声,随即就在北山身旁,大声叫喊起来。
与此同时,折云的身影如清风般掠过,出现在北山的一侧:“青岚传讯回来,他们已经隐藏在洼地东北侧,那里雾气很浓,是绝佳的潜伏地点。”
“另外,他也看见了敌人的主力,集中在洼地四周的高坡和林地中,数量远超预期,恐怕塞拉斯是把塔尔斯能调动的力量全都压上了。”
北山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塞拉斯的决绝,一直在他的预料中。
这即将到来的战斗,或许是塔尔斯这个王国的最后一舞,作为国王,塞拉斯倾尽所有来为自己和王国谱写终曲,显然再正常不过。
“圣龙还是没传来消息吗?”北山紧跟着询问,他更关心的是这个,圣龙阿斯特拉的态度,将决定这场战役的流血程度。
折云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闪过凝重:“没有,阿斯特拉他……沉默的太久了。”
修斯咂了咂嘴,插话道:“那条老龙活得太久,心思大概也就和海底的石头一样又沉又硬,但愿他能在我们正式开战前,发来信息,不然我们为了保住自己战士的鲜血,只能让‘影子’多流点血了。”
还有句话,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想了想,毕竟龙骑兵们就在不远处,被他们听见了不好,那就是:“塔尔斯人再怎么说,血脉里流的也是龙族人的血,原谅他们分明是对未来更有利的选择。”
北山沉默片刻,他其实也奇怪,为什么都过去几天,圣龙却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他不认为是否原谅塔尔斯人,是一件需要长时间考虑的事情,圣龙至少得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算了,这件事,就当它不存在,战斗一旦开始,我们不能因为别的因素来让自己踌躇。”他缓缓道,“我们按计划行事,如果圣龙还不来消息,那便是塔尔斯人应有的命运。”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儿的仇,他从未忘记,哪怕他说过,个人的仇恨不能凌驾于大陆的命运之上,但在圣龙没有回应的情况下,他自然不会留手,那样只会增加己方的伤亡。
他还不至于仁慈到这个愚蠢的地步。
“那我也就去青岚那边了,需要我们动手的时候,给我们个信号。”折云说着,一个闪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这是原定好的,他需要去亲自率领魔弓手们,从洼地的北方发起进攻,以此达到更好的反包围效果。
队伍在“慌乱”与“疲惫”中,朝着东面的沉眠洼地行进,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更加松软,林木也开始稀疏。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沼泽特有的腐殖质味道,和北面那条沟壑燃起的火墙气息,相互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异氛围。
随着步伐的前行,浓雾开始从洼地方向弥漫过来,能见度迅速下降,阳光被雾气切割得支离破碎,明明还是午后,却已如同黄昏降临。
北山不时从怀中掏出“无光”塞拉斯提供的地图,他们行进的速度很快,怎么看都是“被迫”的,为了远离那条灼人的火墙,但也意味着,他们距离沉眠洼地已然不远。
不仅如此,他还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冰冷的目光正从浓雾的各个角落投射过来,如同实质般刺在皮肤上,那是潜伏着的敌人的目光,充满了猎杀前的兴奋与残忍。
当太阳斜移到西天的地平线上,五十里的路程,便被大军们踏过,燃烧的火墙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但远远看去,火光仍旧笼罩,像极了一场绚丽的晚霞。
北山虽然被护卫在中军阵型中,但骑在地行龙上的他,还是很快就看见了沉眠洼地,这是一片方圆十里,如同碗状下陷的地形轮廓,如果不是地图上的标注写明了里面有沼泽,他只会当它是一个不大的平原。
“停!”修斯举起手,高声下令。
队伍应声而止,在一片相对开阔,地势稍高的洼地边缘集结起来,战士们透过稀疏的树木,也可以隐约看到一片广阔而凹陷的区域,那里雾气更浓,如同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纱幔。
一瞬间,他们聚合起来的气氛也为之一变,那不是单一的紧张,而是一种混合了疲惫与愤怒,以及终于要迎来战斗的躁动。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修斯眯着眼,仔细望向洼地,同时对北山嘀咕。
北山微微摇头,勾起一侧嘴角:“自然是等我们完全进入洼地,塞拉斯不傻,他不可能猜不到,当我们看见这片地形后,会有所防备。”
“那我们进去?”修斯问了一句,尽管他已经有了想法,但此时仍需要北山来做决断。
北山暂时没有回答,为了让敌人彻底认为自身的谋划已经成功,原本他想要的阶梯式反击阵型,此刻变得有些混乱。
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率领的禁卫军和佣兵团,只在他前方四百米处,崖枫和闪族子弟们则在他身后两百米,而他自己,则因为“被迫”转移路线的过程,进入了弗恩的部队之中。
他仔细扫视了一圈,这不是他想要的作战状态,更不用说刚才为了开路,银月和龙骑兵们此时也彻底的,站在了洼地的边缘,如同一只雄鹰展开双翼,居高临下的看着下方。
思索了一阵,他这才对修斯吩咐:“走了这么长的路,让战士们休整片刻,还要告诉银月,让她领着龙骑兵们去后方森林,在合适的时候,他们才应该出现。”
“然后,我们不进入洼地,就在这上面等着。”
“啊?”修斯挑起眉毛,他认为如果他们不进入洼地,“影子”们是不会主动出现的。
北山淡笑起来:“这是我的失误,此时进入洼地,根本无法展开阶梯式进攻,反而会因为阵型混乱,而被敌人分割包围。”
他目光扫过四周相对开阔的高地:“塞拉斯费尽心机把我们逼到这里,绝不会因为我们停在边缘就放弃,我的想法是,阶梯式反击不变,但因为此时的阵型有问题,我们干脆把主动权交出去。”
“我们累了几乎一天,他们等待着大概也不会太好过,至少心里会很焦灼,所以我们不如趁着现在,让大家养足精神,至于敌人,要么他们主动出击,要么我们逼他们出来。”
修斯立刻明白了北山的意图:“你是说,我们摆出固守的架势,反而会让他着急?”
“是的,他倾巢而出,就是想在洼地里面和我们决战,如果我们不进去,他的所有布置就落空了,时间每拖一分,变数也增加一分,他会比我们更急。”北山对此显然已有清晰的想法。
修斯紧跟着又问:“可把主动权交出去,咱们还怎么阶梯式反击?”
北山抬手虚指了下沉眠洼地:“自然是等他们来后,我们再下去。”
修斯也把目光转过去:“我觉得有些冒险。”
“那也总比现在就进去的好,告诉戈德里克和利安德尔,等敌人出现后,就按原计划,他们先冲进去,可能会有许多人伤亡,但这是必要的代价。”北山说的极为肯定。
“知道了,我会同时告诉弗恩老哥还有银月和崖枫,让他们做好准备。”修斯重重地点了下头,他清楚这是北山把禁卫军和佣兵团,拿来做诱饵了。
时间在就在这紧绷的平静中流逝,森林仿佛死去了,连风声都销声匿迹,直到夕阳的余晖彻底被夜幕吞没,从洼地升腾的雾气也更加浓郁,带着一股寒意弥漫的更远。
北山已经从龙背上下来,他得把地行龙交还给银月,自己则靠坐在一棵树干旁,目光穿透渐浓的夜色,看着四周被刻意控制在最小范围的篝火,看着战士们的人影绰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两个小时,当月光突然被一股浓厚的雾气完全遮蔽,森林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第一声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敌袭!”
警戒的哨兵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呼喊,便被黑暗中射出的箭矢贯穿了喉咙,这一声呼喊,成为了七月二十七日夜间,被后世称作“覆灭之战”的开端。
营地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战士们迅速各就各位,弓弩上弦,刀剑出鞘,魔法师们的吟唱声也陡然响起。
北山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冰冷静谧的杀机。
“迎敌。”他的声音平稳地传入修斯耳中。
在他仍需要装作生病无力的当下,一切的指挥都将由修斯负责,不过他并没有太多担心,该做的计划已经到了极致,除了战士们不知道他是在装病之外,一切都可以有条不紊地开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四周,在雾气中,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如同鬼魅般涌现,他们无声无息,仿佛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防御!”利安德尔的怒吼声,在靠近洼地的一侧率先炸响。
“注意两翼!”戈德里克的声音紧随其后。
“向前冲!不能被敌人包围!”修斯的命令,则在两道声音后跟着就出现。
虽然他不下达这样的命令,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也会这样做,但为了确保他们的计划顺利,也为了确保敌人那方因此而更坚信自身的计划,他需要喊出来,喊给“影子”们听。
禁卫军与佣兵团首当其冲,他们按照计划,竖起盾牌,长枪从盾牌缝隙中猛地刺出,将最先扑上来的几道黑影捅穿。
金属碰撞声,利刃入肉声,濒死的闷哼声,瞬间打破了夜的死寂。
“冲啊!向前冲啊!”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的吼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两人都冲在了最前面,率领着部下如同两把尖刀,狠狠地楔入涌来的黑影之中。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影子”们利用雾气和黑暗的掩护,身形飘忽,攻击刁钻狠辣,他们并不与防线硬碰硬,而是如同水流般寻找着缝隙,从两翼不断地发起进攻。
北山此时也已经看见,在大雾之中,黑色的身影远超他知晓的影子骑士团人数,隐隐约约间,他能辨别出至少不下三万人的身影,如同不久前折云说过的那句话一样,塞拉斯是把塔尔斯所有的力量都压上了。
“为了塔尔斯!为了团长!为了陛下!”影子骑士的呼喊声低沉而狂热,带着赴死般的决绝。
“为了团长?”北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呼喊,在塔尔斯,能被影子骑士称作团长的,只可能是那位“暗影”国王塞拉斯。
而这个称呼,显然更进一步让他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这场战斗,将是双方的决战。
“你现在是躲在哪里呢?”北山暗自发问,如果能寻到塞拉斯的身影,他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亲自动手,反正此时大雾弥漫,不会有太多人会看见他如今的实力,那么也不会影响后续针对凯兰的策略。
但显然,正因为大雾弥漫,北山根本不可能从那些黑影中,分辨出他想要的人在哪里。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望向前方,望着禁卫军和佣兵团的战斗。
战斗,愈发惨烈起来。
利安德尔领着禁卫军们,作为了冲在最前方的尖刀,与数倍于己的敌人绞杀在一起。
他们的确英勇,但黑影的数量明显更多,攻击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水,让他们冲向洼地的速度延缓了不少。
不断有禁卫军战士在黑暗中倒下,临死的怒吼与敌人的惨嚎交织,浓稠的血腥味几乎要凝成实质,北山轻轻地吐出口气,这场战斗下来,之前背叛过的禁卫军们,已经算是用鲜血洗刷了自己的耻辱。
在禁卫军身后,戈德里克率领的佣兵团,是紧贴着他们的第二道冲锋线,不仅要作为禁卫军前行的坚实后盾,还需要同时防护起两翼的攻击。
刀剑挥舞中,身为大陆三大佣兵团的他们,与黑影绞杀在一起,从北山的角度看去,像极了两股不同颜色的潮水在狠狠撞击,迸溅出无数血色的浪花。
“不要乱!保持阵型!”戈德里克挥舞着他那把名为“龙啸”的银光大剑,一剑将一名试图从侧面突袭的黑影,连人带剑劈飞,鲜血溅了他一脸。
修斯也紧盯着前方的战局,看起来,这些敌人似乎是在反过来阻止他们进入洼地,只把重心放在了禁卫军和佣兵团身上,对处在后方的部队,毫不理会。
“欲盖弥彰。”他冷笑一声。
这样的战况,显然是敌人有意为之,用阻拦的方式,来让他们产生一种误判,那就是只要进入洼地,就可以摆脱这股疯狂的袭击。
但此时的敌人却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反而是修斯和他身边的北山,早就期望的结果。
不过,修斯也看出来,正是敌人采取了这样的方式,让他们的计划也落入了短暂的僵局,他们明明就是想要冲入洼地之中的。
“要不要让闪族子弟们出手协助一下?”他转过头问向北山。
北山指了指自己:“我是病人,你才是指挥官。”
修斯呲了下牙,战斗开始后,他就把这个约定给遗忘了,每次只要北山在他身边,都没轮到过他来发号施令。
“我觉得,可以让弗恩陛下他们也出手协助一下,两侧的黑影来的实在太多。”北山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一句。
“嗨,我知道。”修斯摆了摆手。
随即,他深吸口气,大声吼道:“崖枫!把召唤兽放上去,为我们的袍泽开路!弗恩老哥,拦住两翼!”
话音一落,位于整个阵型最后方的崖枫和闪族子弟们,同时抬起了右手,青光在大雾中骤然亮起,如同上千颗朦胧的星辰。
刹那间,伴随着低沉的咆哮和嘶鸣,数千召唤兽奔涌而出,这是崖枫和闪族子弟们,在此刻所能释放的极限,他们都清楚,这场战斗,已然没有必要留手。
召唤兽们闪过残影,从阵型两侧冲锋而上,瞬间就将黑影们在两翼的进攻,冲得七零八落,它们却毫不停歇,直直冲到了最前方,代替禁卫军们充当起往洼地闯入的先锋。
几乎同时,弗恩的大吼声也响起,“四星骑士团”仍在集聚魔素,看起来是准备留给后续的战斗,而另外三千王宫的侍卫,则吟唱高喊,甚至一时间盖过了前方战斗的喧嚣。
紧接着,塔尔斯的森林见证了千年未有的景象。
“烈焰风暴!”
随着弗恩陛下一声令下,磅礴的魔素汇聚成令人心悸的洪流,三千王宫侍卫释放出火系联合魔法,一片炽热的红云,悬浮在战场上空。
下一秒,红云猛然翻滚,化作一道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火焰龙卷,悍然砸向洼地边缘两侧的稀疏林地。
轰隆!
烈焰冲天,浓烟滚滚,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要撕裂夜空,火焰龙卷落地之处,瞬间化作一片炼狱火海,火光之下,整个战场,甚至都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炽热的高温将雾气驱散,无数黑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极致的高温中化为焦炭,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充满了焦糊的气味。
只此一击,禁卫军和佣兵团再也无需担心来自两翼的袭击,将黑影那绝不断绝的攻击浪潮,硬生生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就是现在!冲!”利安德尔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怒吼,率领着被魔法余波震得气血翻涌,却士气大振的禁卫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火焰尚未完全熄灭的缺口处,疯狂向前冲去。
戈德里克的佣兵团紧随其后,召唤兽群也发出兴奋的咆哮,一同涌向沉眠洼地之中。
战局,在这一刻,开始滑向了北山计划中的态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