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声穿透雾夜和战场上的嘈杂,如同来自远古的战鼓,敲击在每一个在场者的心脏上,让不论敌我,都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当中。
“那是什么?”这个疑问,除了北山和卡特杨心里明白之外,萦绕在所有人的心间。
答案很快揭晓,在道路南方的黑暗中,骤然亮起一片移动的星辰,那是地龙们眼中燃烧而起的嗜血光芒,庞大的身影踏过大地,发出沉闷而震撼的声响。
“来的正是时候。”北山低声自语。
随即,他又一次举起一直被紧握在右手的“曜日”大剑,剑尖闪动起青色的光芒,高声大喊起来:“听令!‘山雷阳’三营,让开通道!”
卡特杨瞪大了眼睛,即便他早已知道龙骑兵的存在,但此时亲眼目睹这传说中的兵种出现在战场上后,所带来的震撼依旧难以言表。
他看着高举大剑的北山,也瞬间明白过来了北山的用意,此时高喊“让开通道”,就是给眼前这群做困兽之斗的敌人,一丝活命的幻想。
如同一根被强制压过临界点的弹簧,骤然放开之后,其弹性就会彻底丧失,眼前这群敌人,在眼看着会被围困致死时,突然有了生路,那股为了活命而激起的悍勇,也会瞬间荡然无存。
“让开通道!‘山雷阳’三营,让开通道!”他也和北山一起高喊起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路棋,尽管他一时间不明白,为什么北山和卡特杨都要高喊让开通道,但身为战士的本能还是让他听从了命令。
“转向两翼!”站在最前方的他,立刻大喊起来。
与此同时,特鲁和瑟礼的声音也隐隐传入他的耳朵:“朝两翼后撤!朝两翼后撤!”
紧接着,快步带着一部分“山字营”的路棋,才一跑到河岸边,就知道了为什么会有让开通道这条命令了。
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身后传来的阵阵震地之声,不用多想,那肯定是从南边来的援军。
一开始,他以为那应该是洛天大哥率领的轻骑兵们,但很快事实就证明了他的错误,他的眼中,看见了数不清的神奇生物。
它们身形超过两米,覆盖着闪过幽光的坚硬鳞片,细长的前爪尖锐,后腿粗壮的超过一个成人的腰,硕大的头颅呲着獠牙,口中不断地喷出浓厚的气息。
而在它们身上,都骑着一名身披金色鳞甲,手持长枪,枪尖直指苍穹,凝聚着冰冷寒芒的战士。
“这……这是什么?”路棋喃喃自语,身边的战士们也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不过很快,路棋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骑在这群生物之上,为首的那个人,在经过他身边时,对他微微的点了点头,尽管对方戴着头盔,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谁。
“银月姐姐。”他对这个被称为“北山影子”的女战士,实在是记忆深刻,之前北山还特意吩咐过他,别在可儿那里说漏了嘴。
也是这一瞬间,路棋明白过来,他眼前的这些生物,就是传说中离开了大陆千年之久的地行龙。
在出兵北上之前,尽管因为修斯的大嘴巴,和银月提早去了林科兰尔,导致整个军中的营官将军们,都知道了龙族回归的消息,并且为此还增添了不少对战的信心。
但是,除了北山之外,军中没有人真正见过地行龙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包括修斯等人也只是通过北山的描述,大概能想象出一丝端倪。
这也就导致了路棋看见地行龙的第一眼,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特别是北上出兵后,北山又特意没让龙族战士在众人面前正式亮过相。
这一点自然也是北山的考量,他深知过早暴露龙骑兵的存在,可能会让敌人有所防备,甚至想出应对之策。
他希望这支部队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敌人最致命的一击,成为这场战争中的一张王牌,就像此时此刻一样。
“胜利属于我们!”恍然大悟的路棋猛然惊叫起来,那语气里有着藏不住的兴奋。
在他的身旁,那些连龙族回归消息都被刻意隐瞒的“山字营”战士们,更是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生物,他们只是愣在原地,惊得合不拢嘴。
“将军,这是什么?”一名重步兵朝兴奋的路棋问道,他比路棋大了十多岁,但很佩服自己这位才刚刚成年的将军。
路棋感受着龙骑兵们从自己身旁掠过时,带起的阵阵疾风,吐出一个字:“龙。”
声音不大,但却清晰,这个字瞬间在所有“山字营”的战士们耳边回响起来,激起了他们心中的狂喜,也纷纷叫嚷起来。
“胜利属于我们!”
哪怕他们此时还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传说中的龙骑兵出现,但他们都清楚,这场伏击在龙骑兵们的冲锋中,必将让敌人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路棋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一边感受着快速的心跳,一边看着从自己身边经过的龙骑兵,以及那些突然被让开了道路的敌人们。
在特鲁和瑟礼同时下令朝两翼后撤的时候,原本凝聚起来,决死冲击特鲁防线的疯狂势头,就像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朝着“北方”的通道汹涌而去。
他们不再有任何心思,与狂战士们打上一场,而是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个炼狱,所有的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每个人想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跑,比身旁的袍泽更快地跑出去!
自相践踏的情况瞬间发生,为了争夺那看似生机的一线空间,刚才还能并肩用身体为袍泽争取时间的“困兽”们,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将武器挥向挡在自己前面的同伴。
惨叫声、咒骂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比之前最惨烈的搏杀还要混乱数倍!
敌人那由绝望催生出的疯狂战斗力,在北山轻飘飘的命令下,顷刻间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北山看着敌人如同溃堤的蚁群般涌向那条“生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条路的尽头,根本不是生机。
此时,在他的后方树林中,阿尔和威戈发动的火炮也已经停歇了下来,这同样在他的计算之中,当敌人彻底涌入那条“生路”,龙骑兵也举起龙枪之时,火炮的炮弹刚好被消耗完毕。
这样一来,敌阵的后方哪怕没有了火炮的袭扰,没有了“阳字营”的阻拦,可以终于组织起阵型向前救援,也会变得毫无用处。
敌阵前方这些慌乱向后跑去的敌兵们,成为了新一轮制造混乱的源头,他们通过冷眼看着他们的狂战士,通过收回狼牙棒的光明近卫,一头撞到了自己人的身上。
前有溃兵冲阵,后有龙骑兵衔尾追杀,北山为敌人精心准备的这条“生路”,瞬间让后方的敌人,也步入了通往更深地狱的阶梯!
“冲!”银月的声音传入北山的耳朵,他看见她手中的龙枪猛然下压,应和着地行龙的咆哮,指向那混乱不堪、自相冲撞的敌群。
地行龙粗壮的后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速度在一瞬间提升了数倍,践踏着泥泞的土地,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油脂般,狠狠地撞入了溃逃敌军的尾部!
地行龙沉重的后蹄无情地践踏而过,将脆弱的血肉之躯踩成肉泥,龙枪如同死神的镰刀,整齐地刺出、收回,带起一蓬蓬血雨。
龙背上的骑兵们甚至无需刻意瞄准,只需要保持冲锋的方向和速度,就能轻易地收割生命。
溃逃的敌军在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面前,成片成片地倒下,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冰冷的龙枪和狂暴的龙兽彻底踩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敌军中再次爆发,并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如果说面对人类对手,即使对方装备精良,战术诡异,他们尚能理解,尚能鼓起最后拼死的勇气,那眼前这些被他们根本无从得知的生物,则彻底击溃了许多人的心理防线。
“怪物!这是怪物!”
“天啊,我们完了!”
“快撤退啊!”
崩溃,彻底的崩溃。
后方原本试图结阵的部队,被自家溃兵一冲,阵型瞬间散乱,而当他们看清那些冲垮溃兵的究竟是什么怪物时,最后的抵抗意志也烟消云散。
一时间,不论是一开始被伏击的,还是在后方受到火炮侵扰,被“阳字营”阻拦的,近十万敌人都失去了心气,就像一座水坝的堤口被彻底冲垮,汹涌的溃败之势再也无法阻挡。
北山缓缓放下了“曜日”大剑,剑尖的青光隐去,此时此刻,他无比的确信,胜利已经注定,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此时不仅仅是一个兵团四千五百名龙骑兵的冲锋,让敌人全数往北溃逃,而且在龙骑兵之后,那两个兵团的九千名龙族步兵,也随同跟了上来,彻底剥夺了敌军最后一点反扑的可能。
这一场以复数形式进行计划的伏击,终于以北山预想中最完美,也是最小代价的方式,走向了它的终结。
在北山身旁的卡特杨也长长地舒了口气,此时的战场同样不需要他再去关注,那些闪动的火把也在证明敌人正在慌乱地急速后撤,更不用说在龙骑兵们的嘶吼中,传来的敌人的惨叫声。
他一边吩咐周边的战士点燃火把,照亮此地,一边看向北山,目光中充满了敬佩,这场对人心和战机完美把握的伏击,堪称艺术。
然而,正当他准备开口说话时,却注意到北山的眉头并未舒展,并且北山的目光也并未停留在被追赶的敌人那边,而是投向南方那片深邃的黑暗。
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大人?怎么了?”卡特杨心中的喜悦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不安,在他看来,北山这样的神情,一定是有着什么。
北山同样不安,准确的说,他的这股不安随着龙骑兵们的到来,反而到达了顶点,就像他刚才思索的那样,这场伏击太顺利了,顺利的似乎有些不正常。
他这样想着,也就把内心深处的疑虑讲了出来。
卡特杨闻言,思索了片刻说道:“大人是担心修斯那边?”
“是啊。”北山轻叹着气,“虽然我不否认这场伏击很完美,修斯定下的策略也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我总觉得,凯兰如果真的这样容易落入我们的圈套,他就不是凯兰了。”
“我原以为,这场伏击会在临近尾声时出现新的意外,敌阵后方或许还埋伏着凯兰的后手,可现在来看,银月他们都已经追赶了过去,敌人的后撤也不像作假,那凯兰唯一的后手,应该是在修斯那边。”
“可是,”卡特杨的声音带着迟疑,“马尔科姆的来信中明确提到,凯兰这次南下只带了十三万人,我们这边怎么看也有近十万,‘狼牙’也在这边,刚才应该已经被龙骑兵们给打散了啊。”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凯兰此时应该就如修斯原先预料的那样,正对迦勒城外的本部进行突袭。
可算下来,凯兰手中也最多只有两万,而修斯有三万余战士,再加上修斯这个老狐狸的聪明,再怎么样也看起来不会有什么危险才是。
北山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看着南方,像是要看透那片幽暗:“按照常理我似乎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我仍然觉得不安,至于为什么我的确无法想到。”
卡特杨觉得北山也许是想多了,他劝慰道:“大人不用担心,修斯那个老狐狸在那儿,就算凯兰有什么计谋,也不会导致太严重的结果,而现在至少我们的眼前,是一场大胜啊!”
“你说得对,或许是我多虑了。”北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强迫自己将心中那缕难以言喻的不安压下,把目光从南方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收回,重新投向眼前敌人已然越逃越远的战场。
此时,银月率领的龙骑兵和龙族步兵,已经追赶敌人去了两里之外,在自己战士们点燃的火把照亮下,北山只看见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满目的银色铠甲混杂的血液,沾染了泥土,散发着刺鼻的腥味,银色的海浪中则点缀了不少红色,那是在伏击中倒下的己方战士。
他们都静静地躺在那里,不论敌我双方,安静的像睡着一样,同时也在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北山一边扫视,一边迈开脚步,从堆砌的尸体中走上前去,他小心翼翼,既没有踩到自己人,也没有踩到敌人,他想去看看那个被乱枪击毙的敌将。
对方的名字,还是在三千颗枪弹放倒后,他从慌乱的敌人口中听到的,格雷,这个名字并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探查的资料上。
他走到格雷面前,看着这具被无数弹丸撕裂,让银甲成为了蜂窝,然后又被龙骑兵们践踏后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以及那顶滚落在一旁,也瘪成铁饼的银色簪缨头盔,一时沉默不语。
这就是战争,无情的战争。
也许如果不是这场战争,眼前这个格雷,终有一天会成为名响大陆的一名将军,就像他之前喃喃自语的那样,这是一个人才。
然而,再厉害的人才,在面对战争的时候,都有可能成为一具裹挟了泥泞和血污的尸体。
“我大概也算一个刽子手吧?”
北山忽然想起在“林科兰尔大撤退”时,凯兰率军攻陷林科兰尔,屠戮尽那三万多老人后,获得过“林科兰尔刽子手”的恶名,而现在他则对自己有了差不多的自嘲看法。
“痛快!好痛快!大人,那就是龙骑兵吧?他们简直厉害极了!”
特鲁提着他那沾满血迹的战锤,出现在北山眼前,脸上写满了满足,这也就是神经大条的狂战士,才能在一场战争后仍挂起笑容。
同样出现在北山眼前的,还有瑟礼和路棋,以及约书亚和负责火炮的阿尔与威戈。
稍稍回过神,北山环顾了一圈他眼前的将军和炮手们,目光从他们或兴奋、或疲惫、或沉静的脸上一一扫过,这些都是他信赖的臂膀,是与他一同缔造了今晚这场伏击的胜利。
“诸位,辛苦了。”他没说什么赞扬的话,只是微躬了下身子,由衷地表达着敬意。
这一躬,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是对他们不畏艰险、奋勇杀敌的肯定,也是对他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感激。
几人连忙把身子躬得更深,同时高声吼起来:“为了王国!”
四周的战士们听见自己的将军呼喊起来,也纷纷面向北山,敲响自己的胸膛:“为了未来!”
北山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些忠诚的部下,看着这些英勇的战士,他举起了自己的双手:“让我们继续前进!”
“让我们继续前进!”上万人回应着他。
高声叫罢,北山脸上带起了一丝微笑,看向卡特杨吩咐道:“差不多可以吹号了,让银月率军返回。”
“是,大人!”卡特杨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此时龙骑兵们追击的声音,已经远在五里之外,站在原地只能听见隐隐的龙吟声,的确是没有再追下去的必要。
他随即走开去吩咐传令兵吹响号角,同时也在想,北山刚才所谓的不安,看起来的确是想多了,敌人都逃跑到五里之外,凯兰真要有什么后手,也根本来不及。
真要有,五里的距离下,战士们也完全有时间重新组成阵型,更何况现在还有四千五百名龙骑兵,和九千龙族步兵战士。
至于修斯那边,他仍觉得自己不会考虑错,以那只老狐狸的聪明,凯兰仅凭两万人就算再厉害,修斯最多也只是没办法获取胜利,但绝对不至于战败。
伴随着号角声悠长而苍凉的响起,北山同步对眼前的几人下令:“开始打扫战场,清点战损和斩获,动作都快点,特别是阿尔和威戈你们俩,带些狂战士去帮忙把火炮搬出来。”
“是!”众人领命。
“对了,”北山又喊住他们,“所有幸存者,不论是不是敌人,都必须救治。”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北山还要让他们救治敌人的伤员,但战士的天性便是服从命令,即便心中疑惑,也没有人提出质疑,只是又应答了一声。
北山就这样看着卡特杨指挥人手点亮了更多的火把,好方便战士们打扫战场,看着战士们开始收敛袍泽的遗体,寻找着尚未死透的伤员时,被撤退号角声召回的银月,率军赶了回来。
“大人,”她摘下头盔,露出绝美的面容,没理会那些用震惊和惊喜望向自己和麾下龙骑兵们的眼神,只对北山说道,“敌军已彻底溃散,无法再组织起有效抵抗。”
北山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染血的鳞甲上停留了一瞬:“有伤亡吗?特别是之前和‘狼牙骑士团’对战,有人员折损吗?”
他对此很关切,“狼牙骑士团始终是精锐,哪怕龙骑兵能够号称大陆第一兵种,也极有可能付出不小的代价。
银月的眼眸中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像是在回忆之前她率军埋伏“狼牙骑士团”的场景里,有让她疑惑的地方。
可正当她要开口回答时,一阵从南边传来的疾驰马蹄声,打断了他。
“什么人!”银月立刻从龙背上跃下,手持长枪护卫在北山面前。
那马蹄急速靠近,马鞍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同时还有传来的高喊:“大人!紧急军情!修斯大人请求支援!”
“什么?”北山失声叫了出来,他的不安,还是降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