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不会知道,在他发动伏击的时候,马尔科姆正站在迦勒城西侧的山林中,一边看着城下那些捷斯亚战士虚假的攻城,一边侧耳倾听着北方隐约传来,不同于寻常战场喧嚣的轰鸣。
他脸上闪过忧色,但迅速收敛,因为在他的身前,凯兰也正勒马驻足仔细听着,他不能被凯兰发现他不对劲的地方。
他看向凯兰,春雨打湿了对方银色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那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听到了吗?马尔科姆。”凯兰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马尔科姆沉声回应道:“听到了,元帅大人。”
凯兰微微颔首:“比预想的要激烈得多,也奇怪得多,听起来北山果然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冰冷至极。
马尔科姆也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从传来的声响听出,北山的伏击的确存在,而且规模也超过他的想象,他不明白,那如同惊雷般的声音究竟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悸。
那不断响起的轰鸣,就像一把无形的铁锤,砸在了他的心脏上。
“南疆的军队到底是发明了什么样的武器?”他暗自猜想。
同时,他又看了凯兰一眼,这个年轻的银发元帅,的确是亚尼法特亚近几百年来的兵法天才,因为此刻他耳中听到的一切,早在半天前,就被凯兰全部说中了。
他清楚的记得,凯兰那时说,北山绝对会在迦勒城北面,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进行伏击,并且北山也大概会猜到自己这边会分兵突袭迦勒城外的敌人本部。
“可那又如何呢?我猜得到他,他也猜得到我,但谁胜谁负,只有打过一场后才能见分晓。”凯兰那时说的斩钉截铁,说的无比自信。
凯兰应该自信,至少马尔科姆是这样认为的,他一想到这话,此时再转过头,看向身后那无数正在擦拭武器,准备突袭的亚尼法特亚战士们,就更加如此认为。
“老团长,斯图亚特那边不会有问题吧?”沉默中的凯兰忽然转身对阴影处问道。
而从阴影中走出的那位,让马尔科姆忍不住眼角抽了抽,这正是他刚才脸上闪过忧色的原因,本应该在奇斯勒的”狂狮骑士团“团长,沃尔夫冈提着长剑走了出来。
“元帅放心,斯图亚特是我亲自教出来的,他这个人别的优点不说,至少在谨慎这一点,是我这么多年没见过的,他肯定会遵照元帅命令,绕过敌人的伏击,来到这里。”沃尔夫冈平静地回答道。
凯兰想了一下,随即笑道:“有老团长的保证,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去通知战士们做好准备,算时间,斯图亚特差不多该出现了。”
“是。”沃尔夫冈应声后,走回阴影中。
而凯兰,在吩咐完这句后,再次沉默的看向远处的迦勒城,以及城外那群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真的攻城的捷斯亚敌人,还有那位穿着华丽铠甲,但就连马尔科姆都确信那绝不是北山本人的伪装者。
马尔科姆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悄悄伸手入怀,摸了摸被他一直藏在胸甲中的那块传送石板,接着微微长出了口气,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机会再给北山那边发去任何提醒的讯息。
自从分兵前传送过最后一封信,他就再也没有找到相应的机会,凯兰始终把他带在身边,也不知道是信任他,希望从他口中询问些看法,还是本质上并不信任他,想要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马尔科姆对此也只是有些怀疑,但不确定,因为不论怎样看,凯兰都应该是完全信任他的,不然也不会把重建的“白银骑士团”交给他了。
可是,谁会想到,这样的情形,让他内心会泛起担忧。
本来他不应该担忧的,在最后一封信中,他详细的写下了关于亚尼法特亚这边的一切情报,他知道北山那边会做出相应的部署,依靠他这个异类的出卖,获取一场完美的胜利。
从那次在地下室和北山见过面后,他的立场就从未转变过,他选择加入凯兰,获取到对方的信任,也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更好地去帮助亚尼法特亚的敌人。
他很清楚自己这样做,就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叛国者”位置上,等未来北山真的攻下奇斯勒,毁灭亚尼法特亚的那时,他的名字将会被永生永世钉在耻辱柱上。
但他还是选择这样做了,不为了其他,就为了他在地下室时,告诉北山的那句话,他想让亚尼法特亚的民众,也和南疆的民众一样,获得真正的平等。
他的信念,从没有改变过,哪怕是以这样一个可耻的行径去达成。
事实也证明,他没有看错北山,近一个月前,南疆的军队攻陷南部地区后,他就从躲在自己家中的麦克莱口中听到,北山真的选择把土地分给了民众,并且给予了他们应得的权利。
当他听到这个消息,并从其他渠道获得确认时,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那是他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画面。
那些曾经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却食不果腹的民众,那些被贵族肆意欺压却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仿佛看到了他们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容,听到了他们欢快的笑声,那一刻,他觉得他背负的耻辱是值得的。
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次凯兰南下后,他会尽心尽力的传递情报给北山。
他希望更快见到更多的亚尼法特亚民众,也能和南部地区的民众一样,获得同样的待遇,从那些可恶的同僚手中,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纵使这样的他,背叛了他的亚尼法特亚。
但事情的发展,在分兵之后,也是此时的半天之前,发生了变化,让他对自己传递过去的情报,产生了不小的担忧。
他无法想到,当他和凯兰率军从两河山悄然南下之时,沃尔夫冈会带着“狂狮骑士团”出现在他们的身后,并且还带来了说好留守在热比昂城的那三万战士。
这样一来,他传递出去的情报就出现了偏差,他估计北山那方只会以为凯兰突袭的部队只有两万人,却料不到会突然增加至五万,其中还包括了三大精锐其二。
不,准确的说,是三大精锐一同南下。
因为就在沃尔夫冈和他们会合后,他这才从凯兰口中听见关于“狼牙骑士团”的消息。
那时凯兰对沃尔夫冈说:“北山肯定会伏击,他的斥候也必然先探查到‘狼牙’作为先锋,从而以为我用‘狼牙’来充当诱饵,把他的伏击部队引出去。”
“可北山绝对想不到,我猜到了他会怎么做,你立刻派人去通知斯图亚特,告诉他,他应该会受到十几名斥候的袭扰,让他将计就计,演的像一点,跟随那些斥候远离北山的伏击圈。”
“记住,等敌方斥候出现后,他率‘狼牙’跟随,明面上是上当被引开,实际向南五里后,就分出一千人去继续追赶,而他则带着大部从林中绕来迦勒城。”
“还有别忘了告诉他,如果真有斥候设计引开他们,那北山的伏击圈往南十里左右,必定还有另外的伏击敌人,他从林中绕道时一定别引起注意。”
马尔科姆听得清楚,尽管凯兰说这些话的时候,用词听起来只是一种猜测,但语气却肯定的跟凯兰已经提前预知了一般,那不容置疑的口吻,仿佛北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对此,他心中不禁暗暗惊叹,凯兰的智谋与远见,的确不是他们这些人所能及的。
而与此同时,他的担忧就此泛起了。
不论斯图亚特那边是否能按照凯兰的做法,安然绕来迦勒城,和他们一同发起突袭,就凭他们现在麾下的五万战士,已然超过了他传递出去情报的预料。
马尔科姆能够想象到,北山那边既然选择伏击,那么在迦勒城外留下的本部,也就肯定只是在针对原本预估的敌军数量来布置防御和兵力。
这样一来,这多出来的兵力,绝对会成为打破战场平衡的变数,从而导致北山虽然能在北边伏击成功,但却在迦勒城这方,产生更大的损失。
更可能的是,一旦凯兰抓住时机,解决了迦勒城外的南疆本部,就会即刻调转方向,往北对北山的伏击队伍发起新的突袭。
而那时,如果北山和他的伏击队伍,还沉浸在成功伏击的喜悦中,那面对后方会突然杀出一支如此强大的敌军,也极有可能被一举击溃。
马尔科姆越想就越觉得担忧,真要出现了如他想象的最坏结果,那从南疆出兵北上的北山,大概率会被这一击直接打回南疆去,甚至可能全军覆没于此。
可是,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机会,再给北山他们传讯,特别是此时此刻,他就是有机会,传讯也应该来不及了。
凯兰忽然轻轻“咦”了一声:“雨要停了。”
马尔科姆抬起头,雨丝的确开始转小,但他内心的焦灼,却无法转小。
他听着北方那诡异的轰鸣,北山似乎动用了某种未知的强大力量,但这力量是否足以抵消凯兰暗中增加的这三万精锐和“狂狮”的奇兵?
他不知道。
如果真的被凯兰的将计就计,击溃了北山的军队,导致北山退回了南疆,那南部地区那些分到了土地的民众,又该迎来怎样的结局呢?
那些民众,并没有抵抗入侵者,反而从入侵者手中,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土地,一旦北山战败退回南疆,凯兰的军队重新掌控了南部地区,这些民众的命运又将去往何方?
又或者,凯兰会担心北山卷土重来,利用这些民众作为掩护或者内应,为了彻底消除隐患,他可能会采取更加极端的手段。
比如,强制迁移这些民众,将他们分散到各个不同的地方,让他们远离自己熟悉的土地和生活环境。
这样一来,这些民众将失去自己的家园,被迫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艰难的生活,他们会在迁徙的途中遭受各种苦难,疾病、饥饿、死亡随时可能降临。
甚至,凯兰可能会因为一时的猜忌或者愤怒,对南部地区进行大规模的清洗,将那些被他认为有嫌疑的民众无情地杀害。
马尔科姆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他认为这场战争,不仅仅关乎着北山和凯兰双方的胜负,也不仅仅是亚尼法特亚的存亡,更多的是那些民众的未来,他关心的民众们的未来。
雨丝渐歇,林间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但马尔科姆却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凯兰那句轻描淡写的“雨要停了”,在他听来却如同最终审判的倒计时。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
他难道能抽出腰间的长剑,趁着凯兰此时背对着他,一举刺过去?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压了回去,开什么玩笑,凯兰可是只差一步就踏入六阶武士巅峰的天才,自己不过是个三阶武士,哪有什么能力去刺杀凯兰。
怕是这边才抽出长剑,感受到敌意的凯兰,就一枪回过来,自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那蕴含着强大力量的一枪贯穿胸膛。
他没有办法做什么,只能期望于迦勒城外的那些捷斯亚人,能够在突袭发起后,能够多支撑一段时间,或者北山在北方的伏击能够更快地结束,及时回援。
尽管他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一切的一切,只能让上神来保佑了。
想到此处,他嘴角快速勾起一丝自嘲,又赶忙回归平静,他真是一个异类到极致的“叛国者”,在北山这个入侵者已经开始了伏击的时候,他竟然不去忧虑亚尼法特亚的战士,反倒忧虑起敌人来。
“我是为了亚尼法特亚的民众,也能获得光明的未来,我背叛的只是亚尼法特亚王室和贵族,我从没背叛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内心深处如此给自己辩解。
只是,也不知道,这份辩解,到底有多少连马尔科姆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部分,也不知道这份辩解,能否真正抚平他灵魂深处那撕裂般的痛楚。
背叛就是背叛,无论披着多么光鲜的理由,沾染了同胞鲜血的手,永远也洗不干净。
他只是选择了一条,自己认为能通往更少流血的未来的荆棘之路,并将所有的罪责与诅咒一肩扛下。
他也从未奢求过,当有一天,亚尼法特亚民众知道他这个出卖自己人的家伙后,能够得到原谅。
他对自己的结局,在那日的地下室对北山说出那句话时,就早已做出了决定。
“马尔科姆!”凯兰突然开口,打断了马尔科姆的内心自语。
“在,元帅!”马尔科姆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回应。
凯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戴起了自己的头盔,声音透过冰冷的金属面甲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回响:“传令下去,我们该动身了!”
马尔科姆一下子挺直了脊背,他连忙朝迦勒城的方向看去,在城池的北方,代表狼牙骑士的“银狮飞翼旗”肆意飘扬着,那个身材魁梧的斯图亚特,正策马奔驰在最前方。
“遵命。”他最后看了眼迦勒城外的捷斯亚军队,微微闭了闭眼,转身前去传令。
在他的身后,凯兰则望着急速而来的“狼牙骑士团”,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面甲的遮挡下显得格外沉闷:“北山,刚我给你送一份‘大礼’了。”
言罢,五万战士已经全数集结在了凯兰身后,竖整的银甲如海浪般汹涌,高举的武器如山峰般磅礴。
凯兰手中那把“流风”大枪猛然指向迦勒城外:“为了亚尼法特亚!”
“为了亚尼法特亚!”成千上万的喉咙同时响应。
为了亚尼法特亚……这声震天的呼喊传遍四周,从山林中绕道而过的斯图亚特,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也举起手中的骑士枪高喊:“为了亚尼法特亚!”
他一边高喊,一边回头看了眼,已经少了一千之数,只剩三千五百的狼牙骑士们。
他们并未出声,因为沉默才是他们的本质,就如同他们这支骑士团的团名“狼牙”一样,锋利而冷酷,在沉默中积蓄起致命的力量。
斯图亚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容,手中的骑士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指向迦勒城的方向:“狼崽子们,为兄弟报仇!”
报仇,这是个多么容易引起一支军队愤怒的词语,显然也对狼牙骑士们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他们的双眼,逐渐泛起嗜血的红色。
当然是要报仇,斯图亚特在碰见那十几名斥候时,就知道他的元帅预料的没错,北山果然设下了伏击。
他遵照凯兰的命令,佯装中计,率军追击那些斥候,然后在追击了五里后,让自己的副团长率领一千骑士,继续从大路追下去,而他则领着剩下的骑士们,悄然隐入了道路一侧的山林中。
他也谨记凯兰的嘱托,在山林中穿过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凯兰元帅仍然没有预料错,他在往南悄悄又走了三里后,就听见道路那侧传来的战斗声。
那时,他只是在想:“元帅天才,敌人也果然是元帅说的那样,引开我们,就是为了把我们和后面的大部队分开伏击。”
但很快,他就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听见在相隔十几里的又一处伏击点,响彻着阵阵奇怪的吼声。
斯图亚特从未听过这样的吼声,那应该是某种生物发出的,但他确信自己这辈子从未接触过这种声音。
那吼声低沉而凶狠,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恶魔在咆哮,又像是某种巨大野兽在愤怒时的嘶吼,每一次响起都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脊背也涌起一股寒意。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斯图亚特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他当然会感到不安,因为不仅是那奇怪的吼声,他还能听见无数人的厮杀,听见战马的哀鸣,听见他的狼牙骑士高喊出“狼牙永存”的话语。
每一个被选入“狼牙骑士团”的人,都会在第一天被告知一句话,那就是只有当面临死亡的时候,才能高喊出那句“狼牙永存”。
而斯图亚特听着不断响起的这句话后,他的心就沉了下去,他立刻意识到,那一千名奉命继续追击的狼牙骑士恐怕凶多吉少。
“狼崽子们,用敌人的血为我们的兄弟报仇!”策马疾驰中的他,再一次高举骑士枪大吼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