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北山高举“曜日”大剑，青色的剑光在雾夜中格外醒目，那是发起进攻的信号。

　　第一声炮响随即撕裂了夜晚的寂静，二十一门火炮同时喷出炽热的火舌，黝黑的炮弹划破潮湿的空气，在那片火把的海洋中炸开一片血雾。

　　北山站在树干后，收回大剑，他并不打算在此刻释放召唤兽，因为那样只会让接下来的攻击，反而伤到召唤兽们。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不远处满脸惶恐的敌人，尽管第一轮炮弹似乎打得有些偏了，没有直接落入敌人的阵型中，而是从靠近树林这一侧的最前排敌人头顶划过。

　　但是，效果却仍然让北山感到喉咙略微发干，有些想要反胃。

　　这已经是他多年来都不曾出现过的状态，只有当初十六岁时，在林克还活着，他陪同林克巡视南疆，于圣山南麓遭遇盗贼袭击，第一次看见死人后才有的。

　　那时，鲜血的腥味、惨叫的凄厉，如同噩梦般缠绕着他，让他几夜都无法安睡。

　　而如今，即便历经无数战斗，眼前这血腥场景，仍能触动他内心深处那根敏感的弦。

　　他看着敌人哀嚎四起，惊叫遍野，看着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击，打得措手不及，他们顿时慌乱起来，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互相践踏。

　　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敌人只能听见那如同盛夏暴雨时才会有的惊雷声，接着就看见自己身边的袍泽，被一团残影裹挟着血肉横飞，肢体残片在雾夜中胡乱飞舞。

　　那残影所过之处，让紧密的阵型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和让人毛骨悚然的焦味。

　　“敌人！是敌人！”

　　“有伏击！”

　　“他们在哪里？”

　　无数声音四起，可遭受到攻击的亚尼法特亚战士，却茫然四顾，他们根本不知道攻击从何而来，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在一瞬间便失去了身旁的袍泽。

　　恐惧如同冰冷的水流，迅速在敌阵中蔓延开来。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胃菜，真正的伏击正悄然降临。

　　“开火！”约书亚的吼声紧接着响起。

　　根据北山之前的命令，分成三组，各三千人的火枪兵们，将在第一声炮响后，由第一、二组分别从敌人两翼发起进攻。

　　六千支火枪同时喷发，密集的弹丸如暴雨般，倾泻向大路上的敌军，北山看到两侧还未防御起来的敌军，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惨叫声更加凄厉，在这片树林与大路交织的空间里回荡，仿佛是死亡奏响的哀歌。

　　“保持阵型！保持阵型！敌人就在两翼，盾牌手上前防御！”敌阵中，接连传来军官们差不多的吼声。

　　北山听见这话，暗暗点头，不愧是凯兰的嫡系部队，在火炮和火枪第一击的短暂混乱中，那些敌人的军官仍能快速辨明遇袭的方向，从而下达正确的指令。

　　但这对他而言，不过仍是敌人垂的徒劳，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早已预料到了敌人会这样做。

　　“卡特杨，去告诉阿尔一声，调整火炮角度，去轰击敌人的后方，扰乱他们后面的阵型，防止他们从树林中绕过来。”北山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地命令道。

　　卡特杨“嗯”了一声，迅速消失在浓雾与林木的阴影中。

　　北山的目光则重新投向前方混乱的战场，亚尼法特亚的士兵们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中，正艰难地试图重整。

　　盾牌手踉跄着向前，试图组成一道脆弱的壁垒，长矛从盾牌的间隙中伸出，如同受惊的刺猬，弓箭手们也纷纷抽出箭矢，想搭箭射往树林，但因为阵型的混乱，而总被身旁的袍泽打断。

　　与此同时，伴随着第一轮枪响，路棋麾下的“山字营”也已经行动起来，三个兵团的重步兵从西侧树林快速冲出，与另一个在河岸芦苇丛中埋伏的重步兵团，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他们身着重甲，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死神的鼓点。

　　“杀！”这是路棋的声音，同样身着重甲的他，站在“山字营”的最前面，举着手中的重剑向前猛挥。

　　在他的身后，重步兵们响应着自己的将军：“杀！”

　　北山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之所以交代路棋去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势，因为他知道在第一轮火枪发射后，敌人的军官必然会指挥盾牌手防卫两翼，从而导致正前方空虚。

　　这样一来，重步兵们就能依靠自身盔甲和武器的优势，直接去压缩敌人混乱阵营的前端，让本就混乱的敌人，从前方再撕开一条更加混乱的口子。

　　事实也如他预想的那样，敌人的前方只有些轻步兵，盾牌手已经全部来到了两翼防御。

　　这也就导致了路棋和重步兵们甚至根本无需挥砍，仅仅依靠着全身板甲的重量和冲锋的势头，将那些惊慌失措、阵型散乱的敌人狠狠撞翻、碾入泥土！

　　骨骼碎裂的闷响取代了中弹后的惨叫，那些敌人的轻步兵挥动着手中的武器，却只能在精钢甲胄上划出刺耳的火星，或干脆折断。

　　而“山字营”的战士们，则沉默而高效地挥动着手中的重剑，每一次落下，都必然带起一蓬鲜血，和飞起的残肢，他们像楔子一样，深深地嵌入敌阵，并将其彻底撕裂。

　　“盾牌手不要变动位置，继续防御两翼！前方轻步兵快往两侧散开，呈松散阵型，反过去包抄对方！重步兵在哪里？赶快上来，其余人把中间通道让开！弓箭手，立刻放箭击打前方，不要去管两翼！”

　　敌阵里一道略微尖锐的嗓音，吸引了北山的注意，那嗓音如同试图缝补破网的针，穿透混乱的喧嚣，带来一种急迫而清晰的命令。

　　北山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在敌阵中央的位置，一个把头盔顶着银白簪缨的家伙，正不断地打着手势，试图引导处在混乱中的敌军。

　　“哦？”北山眉毛微挑。

　　他猜到这应该就是敌人大部队前部的最高指挥官，只是不清楚到底是谁，之前马尔科姆传来的信中，虽然也提到过几位值得注意的敌人将领，但因为对方戴着头盔，他无法认出来。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敌人将领的命令，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堪称精准和冷静。

　　让盾牌手死守两翼，是为了抵御火枪弹丸再一次的射击，哪怕对方此刻并不知道是什么在攻击他们，但这样的安排，无疑能最大程度地降低敌人被未知攻击二次伤害的风险。

　　接着对方命令前方被“山字营”碾压的轻步兵向两侧散开，而非原地送死或向后溃逃冲击本阵，是极佳的止损策略。

　　这样既能减少正面承受的冲击力，又能随时把控机会，去试图绕过“山字营”坚固的正面，攻击其相对薄弱的侧翼。

　　再然后命令让开中间通道，呼唤敌人的重步兵上前顶住，是试图建立新的防线支点，不会导致因为前方的溃败，而冲击后面的敌人。

　　最后一点，命令弓箭手无视两翼骚扰，全力打击正前方威胁最大的重步兵，更是抓住了关键，以此减缓敌军前部的伤亡，阻拦“山字营”的进一步突进。

　　一切都显得那样符合兵法战术，如果这些命令能完全执行下去，敌人必然会稳住阵脚，给北山的伏击计划造成不小的麻烦。

　　可是，北山会纵容对方这样做吗？

　　答案不言而喻。

　　“人才……可惜了。”他低声自语。

　　几乎在那名敌人将领话音刚落的瞬间，北山身边不断传来“暗字营”火枪兵们的呼喊：“装填完毕，装填完毕，装填完毕……”

　　而伴随着这声声呼喊的，是约书亚再一次下达的命令：“开火！”

　　同一时刻，北山也挥动起“曜日”大剑，在火枪声响起的前几秒，近两百头五阶召唤兽，“幻月影狼”从闪动着青光的剑尖狂涌而出。

　　这些“幻月影狼”通体黝黑，只在额头上有着一圈白色的发毛，看起来就像一轮圆月，它们的体型也足有一匹战马大小，瞳孔如同燃烧的蓝色火焰，透露出无尽的凶狠和嗜血。

　　北山之所以释放五阶的“幻月影狼”，而不是符合他此时位阶的六阶召唤兽，一方面是这样能够使得数量足够庞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幻月影狼”的速度极快，比击发而出的火枪弹丸还快。

　　他要的，就是在第二次齐射的弹丸风暴抵达之前，让这些嗜血的幽灵，先一步扑入敌阵，让敌人那些盾牌失去抵御的作用！

　　“嗷呜！”

　　凄厉的狼嚎，从近两百头“幻月影狼”口中同时发出，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甚至短暂盖过了火枪的爆鸣！

　　下一瞬，无数道黑色的幽光从它们体内迸发而出，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残影，四肢踏地无声，仿佛真的是月光下的幽灵，贴着地面，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悍然撞开了敌人的盾牌。

　　它们的速度，确实比飞行的铅弹更快！

　　当铅弹还在空中呼啸时，它们全数冲入了敌阵之中！

　　那些刚刚听到指挥官命令，正试图往两翼让开中间通道，不断紧贴两翼盾牌兵的敌阵内轻步兵首当其冲！

　　他们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巨大的黑影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而来，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一声。

　　“咔嚓！”一响。

　　利爪撕裂皮肉，獠牙咬断骨骼的声音密集响起！

　　“幻月影狼”的攻击简单、粗暴、高效！

　　它们要么一跃而起，直接将敌人扑倒在地，一口咬断喉咙！

　　要么利用惊人的速度掠过，锋利的爪子轻易地划开毫无重甲保护的腹部和胸膛！

　　甚至有的直接凭借强大的冲击力，将敌人撞得筋断骨折！

　　它们的目标似乎并非特定的某个敌人，而是所有站立着的、试图反击的生物！

　　而直到此时，第二轮火枪齐射的弹丸，才如同死神的呓语般，射入已经被“幻月影狼”搅得天翻地覆的敌阵。

　　这一次，效果更是恐怖！

　　北山清晰地看着，被“幻月影狼”冲开的盾牌兵们，根本来不及重新组织起防御，他们被撞倒在地，被撞侧了身形，于是弹丸从更为容易钻入的薄弱处，毫无阻碍地钻入他们的身体。

　　一时间，整个敌人大部队的前段，遭遇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快重新防御起来！快让后面的战士上前支援！离开大路，进入树林去，从敌人后侧发起进攻啊！”那道尖锐的嗓音还在不断地高吼着。

　　但是，一切都显得是那样无能为力。

　　在第二轮火枪射击之前，北山就听见了他身后不断传来的炮声。

　　从一刻未曾停歇的炮声中，他也判断出，应该是阿尔或者威戈，改变了一齐射击的方式，选择把二十一门火炮分成分成了七组，进行着不间断的交替轰击。

　　炮弹的落点也不再是他眼前的敌阵，而是精准地覆盖了敌军后方以及两侧靠近树林的区域。

　　这正是严格执行了他刚才让卡特杨传达的命令，轰击后方，扰乱阵型，防止敌人从树林迂回。

　　轰！轰！轰！

　　炮火声不断，如果北山仔细去听，也能听见绵延数里之长的，近十万敌人的后方中，响起的惨叫声也不断。

　　那个让北山暗自称赞的，尖锐嗓音将领的最后一条可能挽回局面的命令，早就被北山提前一步，彻底扼杀在了摇篮里。

　　现在的敌人，也彻底被钉死在了这段死亡之路上。

　　因为不仅是火炮防止了那占据优势兵力的敌人，从树林中绕来前方支援，在第二次火枪的轰鸣下，特鲁率领的“雷字营”两个兵团狂战士，以及瑟礼麾下的“阳字营”光明近卫，也都同时从树林中暴起冲锋！

　　按照北山之前的吩咐，他们将立刻把始终处在慌乱，无法回归正常的敌阵分割成前后两段。

　　特鲁将配合路棋的重步兵，从南北两侧夹击前段敌人，瑟礼则依靠最为精锐的战士，去阻拦住后段想要冲上来支援的敌人。

　　“碾碎他们！”特鲁的咆哮如同真正的雷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脱下了战甲，露出布满伤疤的背后，手中那把战锤挥舞得如同风车，整个人看起来都比正常时大了一倍。

　　“这家伙，选择狂化了。”北山一下子就看出了特鲁的状态，对狂战士的狂化，自从当年在那场和特鲁的比试中经历了一次，他就再也不会忘记。

　　不过，他并不担忧，因为这就是狂战士们的战斗方式，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勇气，去碾碎任何胆敢阻挡在自己面前的敌人。

　　就如同在特鲁的身后，那九千狂战士们一样的多数没穿盔甲，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双眼赤红，身形泛起青光，进入了一种嗜血的狂化状态。

　　他们无视伤痛，无视死亡，如同人形凶器，从敌阵侧翼，直直地穿插而入，用令人惊叹的速度，把敌人那银色铠甲的阵型中，硬生生地变多出来一节分割两段的火红。

　　他们的攻击毫无章法，却狂暴无比，战斧、重锤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将残存的抵抗彻底粉碎。

　　北山的视线稍稍往回移了一点，瑟礼和“阳字营”的光明近卫们，就紧跟在狂战士们身后。

　　当“雷字营”成功分割敌阵的同时，他们就已经成为了袍泽们最为坚实的后盾，七千光明近卫步伐整齐划一，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牢牢扼守在了被狂战士们撕开的裂口处，面向敌军后段。

　　“为了王国！”手持双斧的瑟礼高声怒吼。

　　“为了未来！”七千光明近卫齐声回应。

　　“让我们继续前进！”紧接着七千零一个声音，共同吼出了这句属于捷斯亚的新国号。

　　怒吼声中，瑟礼并没有选择站在原地去阻拦敌阵后段，在他双斧的挥舞下，手持狼牙棒的光明近卫们，变成了推进的堡垒，开始向着被分割开的敌军后段，发起了坚决的、步步为营的进攻。

　　本来“阳字营”的近卫战士并不是配备的狼牙棒这种外门武器，之前一直都是使用的双手阔剑，但在北山离开南疆去往极北的那段时期，在修斯的建议下，才统一做了替换。

　　用修斯的话来说就是：“都是三阶武士，不如换成我以前当圣山时，一些力气大的盗贼喜欢用的狼牙棒，这样不光能在近战中凭借尖刺造成更可怖的创伤，而且凭借其重量，一旦抡起来，那冲击力也能起到更好的效果。”

　　当时不少人对修斯这个提议嗤之以鼻，觉得狼牙棒太过粗野，与“阳字营”近卫战士的威严形象不符，但修斯却只是咧嘴一笑，拍着胸脯保证，等实战的时候大家就会知道这狼牙棒的妙处。

　　如今，在这场伏击中，果如修斯说的那样，狼牙棒的威力彻底展现了出来，每一次高举，每一次劈下，狼牙棒都带着呼呼的风声，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

　　那些被狼牙棒击中的银甲敌人，不是筋骨断裂，惨叫着倒地，就是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乱了阵脚。

　　敌军后段原本还算有序的阵型，在光明近卫们这如潮水般汹涌且势不可挡的攻势下，迅速出现了混乱。

　　在北山的视线中，那就像是银白的海浪，正被一股势不可挡的火焰，疯狂地吞噬撕裂。

　　看见自己的伏击计划，到此时此刻已经全部实现后，北山一直紧绷的面部线条，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接下来，只要没有任何意外，胜利就是他唾手可得的结果。

　　当然，在此之前，必须把那个还在敌阵前段，发出尖锐嗓音的不知名将领解决掉。

　　那家伙还在不断地下达着命令，敌人也在他的命令下，不断地调整着阵型，拼死向着北方收缩，试图突破特鲁和狂战士们的分割，与后段更多的敌人聚拢。

　　他的存在，就像一张柔软皮毛上，突兀出现的尖刺，虽然无法改变注定的败局，却仍能持续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和己方伤亡。

　　北山的目光，因此完全锁定了这个在雾夜中，仍在嘶吼着下令的，头盔顶着银缨的敌人。

　　他知道在迎来胜利之前，他唯一要处置的，只剩对方。

　　“还好我在伏击中留了最后一手。”他嘴角勾起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