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尼法特亚北部,帝都奇斯勒城外,拥有帝王继承权三位大公爵之一的艾博大公,站在自己的营地边,手中把玩着一枚金制印章,望着奇斯勒那通体黑色的高耸城墙,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年约六十,身材高大,灰白的鬓角和修剪整齐的短须,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贵族的威严。
“都闭嘴,你们吵的我头疼。”
他突然转过头呵斥了一句,身后低声交谈的心腹们,同时缩了缩脖子,害怕似的安静了下来。
此时,已经离斯洛八世驾崩,过去了近一个月,时间也来到了王历一二〇六年三月的最后一天。
轻轻出了一口气后,艾博大公重新眯起眼睛,凝视起城墙上那些在暗淡弯月下,举着火把的巡逻守军。
他随后回想起斯洛八世突然离世的那天,当“龙殿”上传来阵阵钟声时,他就当机立断地带着所有家人,一齐逃离了奇斯勒,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自己在两河山北端的封地。
这无疑是最为明智的选择,作为三位拥有继承权中最年长的一位,他太清楚王室权力更迭时的血腥和残酷。
许多年前,在斯洛八世以三王子的身份,最终御临王位的时刻,他就亲眼见证过那宫廷之中波谲云诡的争斗,并且同样做出过明智的选择。
当时的他,只不过才刚成年,他的父亲,也是斯洛八世的堂叔,本来还想站在大王子那一边,是他苦口婆心的劝告了自己的父亲,才让自己的家族又光荣的延续了近五十年。
他相信,他这次的选择也绝对不会有错,如果投靠凯兰那个家伙,以一年多前贵族们发动内战的余波,他和他的家族将被彻底抹去。
想到这里,艾博大公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他清楚的记得,在逃离奇斯勒的那天中午,他还特意派人去告知了另外两位公爵。
这并不是艾博多么好心,他很清楚那两位也能和他争夺最终的王权归属,但在解决掉凯兰这个麻烦之前,他需要有更多人和他把手中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再说了,他也不太担心,那两位在解决掉凯兰后,会能有什么胜算,比起能力、谋略、封地、私兵,任何一样他都有绝对的优势。
不仅如此,从继承权血脉的远近关系上来看,他也是离斯洛八世血缘最近的亲属,因为他的爷爷和斯洛八世的爷爷是亲兄弟。
而那两位,基亚大公的王室血脉,来自于斯洛八世的姑母,基亚则是她的外孙,如果不是身上还流淌着一丝王室血液,仅从身份上而言,那家伙根本不应该拥有继承权。
另一个阿扬大公就更为疏远,和王室的血脉已经能追溯到十代以前,更不用说阿扬这家伙是个庶子出身。
不过让艾博没想到的是,他明明告知了那两位,一定要尽快逃回自己的封地,再举兵来奇斯勒和凯兰争夺王权,却还是出了意外。
基亚大公还算聪明,在稍晚些的时间也逃离了奇斯勒,并在数日后就和艾博取得了联系,约定一同来奇斯勒城下。
可另一位庶子出身的阿扬大公,就完全是一个笨蛋,他竟然会傻到留在奇斯勒观望局势,认为凯兰不可能把他怎么样。
但结果呢?艾博已经从城内传出来的消息确认,阿扬那家伙在沃尔夫冈封闭奇斯勒的第二天,就离奇的暴毙在了自己的卧室里,而给出的解释是突发恶疾。
恶疾?呵!这完全就是个笑话!
比起已经年逾六十的艾博,以及五十五岁的基亚,阿扬是三个大公里最年轻的,不过才四十岁而已,他能这么年轻成为大公,也是阴差阳错导致的。
这也还是和一年前的贵族内战有关,阿扬的父亲选择了中立,结果谁能想到会被认为是背叛了贵族群体的叛军们,给杀死在奇斯勒城中。
阿扬则在当时很幸运的恰巧待在自家封地,面对父亲和兄长们都死亡的结果,他承袭了大公的爵位。
艾博一边想着,一边手指轻轻摩挲着印章上的家徽纹路,冰冷的触感能让他保持着清醒的判断。
他又想起自己平安回到了封地,然后立即召集了所有封臣和私兵,同时从封地和周边征召了许多平民加入自己的军队。
短短五日内,他就集结了五万兵力,浩浩荡荡的朝奇斯勒进发,途中还与同样成功逃回的基亚汇合,对方则召集了两万多战士,形成了一支七万余人,足以震慑任何对手的力量。
”呸,一群贱民不知好歹。“他想到此处又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因为那群被他征召的平民,胆敢央求他放他们回去,他们不想再卷入战火之中。
真是贱民啊,他们难道不知道,跟随自己夺下了王位,他们就可以从贱民的身份变成贵族,哪怕是最低等的骑士,也好过永远低贱的在泥土里“打滚”?
好在艾博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明智,他先是给了一部分,愿意跟随自己的贱民珠宝,那是他们一辈子也不敢想象的珠宝,然后又吊死了一群骨头发贱到很硬的家伙,把他们吊死在了行军道路两旁的树上。
双管齐下,一边是许诺的更多财富,一边是尸体随着微风轻轻摇晃的景象,让剩下的征召兵们立刻闭上了嘴,再也不敢提出任何要求。
而在十五天前,三月十六日的时候,他和基亚的联军就驻守在了紧闭大门的奇斯勒城外,期间还不断有其他站在他这边的贵族们,带着自家私兵匆匆赶来。
艾博很满意这些小贵族们的选择,他们也是明智的,知道自己才是值得依附的靠山,而不是那个乳臭未干的银发小子。
“大公,探子回来了。”一名亲信走上前来,打断了艾博的思绪。
艾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需要在下面人面前保持一贯的威严:“让他来。”
其实那名探子就在离艾博十米开外,他已经看见了对方,但身为大贵族,是不能亲口叫人的,这不符合他高贵的身份。
探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艾博身边,单膝跪下,低下头颅,他就是艾博会在大营边缘等待的那位。
“城内怎么样?”艾博扫了眼探子,就把目光移开,这人是他之前从奇斯勒逃走时,故意留下的,今夜对方从城内用绳索坠出,跑了出来。
“禀报大公,城内确认只有沃尔夫冈的‘狂狮骑士团’,以及护城军两万。”探子压低着声音,“凯兰确实不在里面,据属下探查,他于二十天前率领部队秘密南下了。”
艾博闻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手指不自觉地加快了摩挲印章纹路的速度。
十天前的三月二十一日,他就收到过从南方传来的消息,说是南疆那位北山出兵北上了,而又过了几天,他安插在南方的探子更是传讯过来,告诉了他布鲁特城和穆萨城在同一天陷落。
他那时就在怀疑,自从集结军队来到奇斯勒城下后,一直没发现凯兰的身影,凯兰会不会是南下去了。
毕竟凯兰这个自大的家伙一直不把他们这些贵族军放在眼里,比起他们而言,南疆那个北山才更会受到凯兰的注意。
在南方探子传来的讯息中,艾博也得知了北山那个敌人,竟然砍掉了六十多位亚尼法特亚贵族的人头,还把贵族的封地分给了低贱的平民。
为此,他有想过是否要与凯兰暂时谈和,因为凯兰只是和他争夺王位的归属,但北山却像是要消灭所有的亚尼法特亚贵族。
不过,这个想法还没付诸行动,一条在北边各城镇传开的流言,就让他打消了念头。
流言说,北山那个敌人之所以会对贵族们大动干戈,就是凯兰派人去和他达成了条件,以南部地区的割让,换取北山对贵族们的清洗,以此也同时让凯兰在北方可以把自己这群贵族一网打尽。
不然的话,布鲁特城和穆萨城怎么会在同一天就陷落呢?
这条流言,让艾博又患得患失起来,他因此不敢肯定凯兰是否真的南下去抵御外敌,直到此刻他的探子告诉他,凯兰绝对不在奇斯勒城里的消息。
“你确定凯兰已经秘密南下,没有留下其他的后手?”艾博沉声问道。
他需要确认这个情报的准确性,不能有任何的疏忽,如果凯兰真的不在,他就要考虑是否趁着这个机会,一举拿下奇斯勒了。
探子点点头,肯定地回答道:“属下亲眼所见,凯兰从大平原赶回来时,并没进城,只在城外和沃尔夫冈交谈了些什么,休整一天后就率军离开了。”
“而且,属下在大公前来时,还看见过凯兰为了南下反击捷斯亚人,都把之前驻守在三山横林中的戈德里克的佣兵团调遣了过来,他就是凯兰的先锋军。”
艾博的手指突然收紧,印章的边缘在他掌心留下深深的压痕:“戈德里克?那个佣兵头子?”
探子咽了咽唾沫:“是的,大公,‘褐色王冠’佣兵团回来时,我正巧在城外探听消息,看着凯兰从自己麾下拨了两个兵团给他,让他先往南方而去。”
“好,很好,你做的不错,等我拿下奇斯勒,你可以受封男爵。”艾博嘴角勾起微笑。
他意识到,既然凯兰南下的情报是真的,那之前说凯兰和北山勾结的流言,就是敌人故意放出来的烟雾,目的是让他不会和凯兰谈和,敌人则能趁机再攻占更多的领土。
不过这样也好,凯兰南下了,就让他去和敌人狗咬狗吧,自己只需要趁机攻下奇斯勒,然后尽快登基为王。
只要能占据着帝王名义的大义,凯兰大概也就翻不起什么大浪,只能听从自己的指挥,去和南疆的敌人拼杀,再接着等利用完凯兰把敌人击退,再将他处决了就是。
艾博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谢大公,不,谢陛下!”探子也是个人精,他立刻改口,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艾博心情大好,他挥了下手:“在正式登基之前,我只是帝国的公爵,这种话不要乱说。”
探子抬起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在属下心中,大公已经是属下的王了。”
艾博哈哈大笑起来,随即他挥手让那名探子退下,又看了眼奇斯勒的城墙后,吩咐麾下心腹去召集联营中的各贵族们,到他的大帐议事。
半个小时后,艾博端坐在大帐内的主位,环视了一圈几乎挤满大帐的上百个贵族,他们都还穿着一身华服,互相交谈,笑声四起,那神情如同不是来打仗,而是来度假的。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至少对艾博来说并不重要,其实他和凯兰在某些方面有着差不多的看法,那就是帝国的大多数贵族,都是一群废物。
他只在乎的是眼前这些人给他带来的战士,算起来到今晚为止,奇斯勒城外的贵族联军,已经超过了二十万人了,比起城内沃尔夫冈手中不到三万的兵力,实在绰绰有余。
“咳咳。”艾博清了清嗓子,眉头微微皱起,大帐内的贵族立马偃旗息鼓,安静下来。
“基亚大公怎么没来?”他没见到那位与他有着微妙竞争关系的基亚。
贵族人群中走出一人,艾博认出那是基亚麾下的将领,对方朝他躬身行礼道:“很抱歉,艾博大公阁下,我家大公今夜多喝了些酒,他特意派我来向您致歉,由我代替我家大公前来议事。”
艾博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自从联营以来,基亚总是找各种理由和他避免见面。
他当然知道基亚那家伙肚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胜利中保留自己的实力,或者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来争夺更多的利益。
“这样吗?”尽管心中不悦,但话说出口却是另一个意思,“不过,我听说他几天前才在城外一家农户里瞧上了一个少女,怕是贪杯是假,贪恋美色才是真的吧?”
一句话引得一众贵族们哄笑起来,基亚大公在整个亚尼法特亚可是有着“种马”的诨名,据说他家里有不下两百个小妾,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谁是谁,从来只是以编号相称。
“哈哈哈,艾博大公说的极是,那基亚大公怕是早已被美色迷了心智,连正事都顾不上了!”一个贵族大声附和道。
“就是就是,他那些小妾,怕是比他的士兵还多,这仗还没打赢,就先想着享乐了!”另一个贵族也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艾博看着众人哄笑的样子,心中暗自得意,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联军之中,谁才是真正的主宰,谁才是今后可以成为国王的那个人。
面对艾博和贵族们的调侃,那名将领面不改色,只是再次欠身行礼:“我家大公不会误了大事。”
“他知道就好。”艾博轻轻挥了挥手,“议事后你也记得替我再转告他,这场战斗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是,我一定将您的话原封不动转呈我家大公。”那将领第三次行礼,然后退回了众人之中。
随即,艾博恢复了脸上的威严:“今夜召集大家前来,是我刚刚得到确切消息,凯兰确实不在城内,他已经于十几天前秘密南下去攻打那个北山了。”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哗然,有好几个声音响起:“这个消息可靠吗?”
艾博向下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诸位爵爷不用担心,这个消息非常可靠,是我离开奇斯勒前留下的探子亲眼所见,凯兰确实已经南下,城内现在只有沃尔夫冈的‘狂狮’,以及两万护城军。”
“大公阁下,我仍觉得这是凯兰设下的陷阱,毕竟最近的那个流言……”在一众贵族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有人皱着眉直接站了起来。
艾博循声看去,原来是在之前奇斯勒大火时,就逃回封地的马歇尔伯爵。
他柔声宽慰道:“马歇尔爵爷有这种担心也是正常,不过在我确认凯兰率兵南下后,我就知道关于他和捷斯亚人勾结的流言,是敌人故意放出来的,为的就是让我们和凯兰在北方拼杀,敌人才好趁机抢占我们更多的土地。”
马歇尔的眉头仍旧紧锁:“可万一这是真的呢?不说凯兰真的和北山勾结了,只说他们两个保持住了一种默契,想在解决掉我们之前,并不直接对战,毕竟那个北山在南方可是真杀了许多贵族的。”
听到这话,艾博脸上再次露出不悦,自己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其他贵族也都在点头赞同自己的看法,偏偏这个马歇尔,还在说出这般扰乱军心的质疑。
“那我想问问爵爷你,凯兰如果真的还在我们周边,为什么派出去的斥候,都探查了两百里的范围,也没找到他的踪迹?”艾博强压下心中的恼怒,目光锐利地盯着马歇尔,语气却依旧保持着平和。
“我理解你的谨慎,可太过的谨慎就是胆怯,之前我们以为凯兰是躲在奇斯勒里面,但现在我的探子亲眼所见凯兰南下,这绝非虚假!”
“可是……”马歇尔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下去。
“够了!”艾博猛地拍案而起,“马歇尔爵爷,不要让你的胆怯来影响我们!现在城内守军不足三万,而我们……”
他环视众人,“我们有二十万大军!”
“我已经决定,明日拂晓攻城,让那些贱民去打头阵,消耗守军的箭矢,然后我们乘势而上,一举攻破奇斯勒!”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一众贵族们看见艾博发火,个个都鸦雀无声,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同时转头看向惹艾博生气的马歇尔,眼中都带上了憎恨。
马歇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贵族都用看叛徒般的眼神盯着他,那些平日里与他推杯换盏的“好友”们,此刻都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大公阁下,我有些头疼,可否能先行告退?”他声音颤抖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艾博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地摆了下手。
“谢大公阁下。”马歇尔道了声感谢,脚步略带踉跄地朝帐外走去。
在他的身后,那些贵族都不等他离开,就纷纷朝艾博表起忠心。
“大公不必生气,马歇尔就是个胆小的家伙,之前凯兰在大平原上追击我们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只知道四处躲藏的。”
“是啊是啊,这家伙简直有辱我们贵族的尊严,像他这般怯懦,哪还有半分贵族该有的勇气和担当。”
一声声不堪的话钻进马歇尔的耳朵,他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根本不是胆怯的人,之前贵族内乱时,他就是第一批加入贵族军的伯爵,而他身后那个冷冷看着他的艾博,当时明明躲回了封地,保持了所谓的中立。
后来,他还在奇斯勒中,冒险去和伪装来此的北山见过面,和如今已然攻占亚尼法特亚领土的敌人达成过协议。
虽然最终他知道他被北山给出卖了,虽然那算是稍微背叛了一下亚尼法特亚,但这份举动也证明了他甘愿冒险和敌人联手,去从凯兰手中夺回属于贵族们的荣耀。
他多想现在回头,把这些事告诉身后这群肆意诋毁他的贵族们,可他知道他没法开口,前者会让艾博挂不住脸面,后者更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不论哪种结果,他大概都无法再走出这座大帐了。
但他,绝不是一个胆怯的懦夫。
这样想着,马歇尔掀开帐帘,正要迈出,一支利箭从他耳旁飞过,带着尖锐的哨音,直直没入了他身后正对着的艾博大公爵的胸膛。
而他的面前,是一群武装到牙齿的银甲战士,还有那个一头银发的青年元帅。

